第158章 他的傻狗

晏临泽冲上去,一脚踹开晏楚。晏楚踉跄着退了两步,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淌血,黑色的,稠得像墨汁。

他没倒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着被晏临泽扛在肩上的人。

晏临安的头垂在晏临泽背后,手臂晃荡着,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地上,落在晏楚脚边。

晏楚看着那血,鲜红的,和那些东西的黑血不一样。他伸出手想碰,晏临泽已经背着他弟弟跑远了。

他深深地望着背着晏临安的晏临泽。

哥哥……

他曾经……也有哥哥……

“临安!临安!”晏临泽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哑了,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跑得很快,铠甲太沉,他边跑边扯,肩上的带子勒进肉里,他顾不上疼,把铠甲拽下来扔在路边。

背上的人没有反应,手垂下来,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临安!哥求你,别睡!”

但是没人应他。

晏临泽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跑,跑过那些站着不动的青灰色人影,跑过那些趴在地上的虫子,跑过那些抬着棺材的士兵。

有人喊他,他没听见。有人拦他,他撞开。他跑进林子,树枝刮在脸上,刮出血来,他没有躲,继续跑。

背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头垂着搭在他肩头,冰凉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腿发软,呼吸跟不上,胸口像着了火,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他怕一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西境王府的门开着,他冲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回廊,往后院跑。院子里没有人,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云祈!”他喊:“云祈!”没有人应。

他继续往后院跑,跑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云祈躺在树杈上,手里拎着一个酒坛,正往嘴里倒。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

晏临泽站在树下,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身上全是血,全是晏临安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云祈。”

云祈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他的目光在晏临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喝酒。

晏临泽把晏临安放下来,放在树下的石凳上。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砰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树上的人:“云祈!救他!救救我弟弟!只要你能救活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晏临泽从今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云祈没有看他。他把酒坛举起来,对着光看,坛子里还剩半坛,酒液琥珀色的,在光里晃。

他晃了晃坛子,又喝了一口。

“云祈!”晏临泽的声音裂了,近乎失声。

云祈把酒坛放在树杈上,翻身下来,在晏临泽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石凳上的人,伸出手,两指搭在晏临安的脖颈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手。

他拿起酒坛,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故人长绝,执念无益,顺时自安。”他的声音难得温柔。

晏临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云祈的嘴,盯着那几片嘴唇一张一合,说出那几个字。他听懂了,可他不想懂。

“这是小安安自己的选择。”云祈说:“阿泽,顺了他吧。”

晏临泽的眼睛红了。他往前膝行两步,抓住云祈的衣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云祈,算我求你……临安……临安他还小……他才十九岁啊!不应该这样的!云祈……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去做。他已经受了三年的折磨了!好不容易才获得了新生。求你了……”

云祈低头看着他。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人,求他救命,求他让死人复活。

可是,他不是神。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我救不了他。”

他说:“阿泽,对付晏楚的毒药是小安安找我要的。我和他说过,如果他亲自动手,那么他必死无疑。但是他还是坚持自己去。”

“他说,这三年,他唯一的执念,便是能亲手杀死晏楚。为了……给那个十六岁之前的,属于晏临安的善良。这是让他撑到现在,唯一的执念。”

晏临泽的手松了,又攥紧。他的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云祈微微躬身,伸出手,抚去他眼角不自觉留下的泪:“这是他的选择。作为哥哥,你应该为他骄傲。至少,他救下了心中那个十六岁的自己。”

他直起身,看着石凳上那张安静的脸。拿出了手帕,细细地给晏临安的脸擦干净了。

此时这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温和,嘴角还弯着,像是睡着了:“阿泽,和小安安好好道别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远了,轻了,听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晏临泽跪在地上,跪了很久。他抬起头,把晏临安从石凳上抱下来,抱在怀里。

他弟弟轻了很多,比小时候轻了,比那些年在宫里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轻。他把他抱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是哥哥的错。”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听不清:“临安……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我!晏临泽!当初……你怎么敢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封地的啊!”

他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掉不下来。

他抱着弟弟,抱着那具越来越凉的身体,握着那只已经开始僵硬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恍然间,好像看到了,深宫里,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穿着干净的锦袍,头发不老实地翘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看见他手里的老鼠,眼眶就红了。

“老鼠很脏的!不能吃!”那个小团子拉着他的手,把他拖到愉妃娘娘面前,哭着喊:“母妃,他吃老鼠!他是我二哥!你救救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直打嗝。

他那时候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哥哥,哭成这样。

“呜……”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晏临泽低头,看见去安蹲在脚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尾巴不安地甩着。

它跳到晏临安胸口上,用鼻子不停地蹭他的脸,蹭他的下巴,蹭他的耳朵。

蹭完了,又蹭,越蹭越急,尾巴甩得越来越快。

晏临安不理它。它用爪子扒他的衣领,扒开,又合上,又扒开。

晏临泽声音沙哑:“去安……他不在了……”

去安听不懂。它只是不停地蹭,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晏临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它趴在他脚边,蹭他的腿。晏临安给它喂食,它蹭他的手。

晏临安睡觉,它趴在他枕边,蹭他的脸。

它不明白,为什么晏临安不理它了。它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这么冷。它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主人……不动了。

去安停下来,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呜汪……”

泪水从它黑溜溜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晏临泽把去安捞起来,放在晏临安胸口。去安趴在那里,把脸埋在晏临安颈窝里,尾巴垂下来,不动了。

晏临泽抱着他们,抱着他弟弟和那只傻狗,坐在树下。

一阵微风拂过,似乎是某个人,温柔无声地向他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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