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尘埃落定

云别尘一刻不停地往南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没有停,没有歇,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只知道往南走,往那个从过去中窥见的地方走。

那个庄子在江南的一座小城外。庄子不大,围墙已经塌了大半,院门倒在地上,烂得只剩几块木板。

院子里长满了草,半人高的,枯黄的,风吹过,沙沙响。云别尘绕过庄子,往后走。走了几百步,他停住了。

两个土堆。不高,也不大,并排挨着,上面长满了枯草。土堆前面插着两块木板,歪歪斜斜的,没有刻字,什么都没有。

风吹雨淋了这么多年,木板已经朽了,边缘发黑发脆,上面落满了灰。

云别尘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土堆,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了垂眸,慢慢地走过去。他在两块木板前面跪下,膝盖落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白得像冷玉。指尖落在木板上,轻轻拂过,把上面的灰扫下去。

灰落下来,飘在他白色的衣摆上,他没有看。他一块一块地擦,把左边那块擦干净了,又擦右边那块。

擦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看着木板后面那两个小小的土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生涩,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阿爹。”他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阿娘。”

没有人应他。风吹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吹得那两块木板晃了晃。

他的眼前似乎又开始浮现了一些东西。

阿爹站在院子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阿娘抱着他坐在枣树底下,给他唱着那首几乎所有母亲都会给孩子唱的童谣:“小竹梳,滑溜溜,娘给孩儿梳个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的,慢慢的,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爹把他举过头顶,让他看树上的枣子。他伸手去够,够不着,阿爹就踮起脚,把他举得更高。

他摘到一颗青的,塞进嘴里,酸得眼睛眯起来。阿爹笑了,把他放下来,亲了亲他的脸。

以及,阿娘把那只瘦巴巴的猫接过去,放在桌上,又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腿上。阿爹给他擦膝盖上的血,阿娘亲他的脸,小猫在桌上喵喵叫。

阿爹用性命为他拼出了一条逃生的路。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趴在地上,还往前爬,还想去够那扇门。

阿娘冲进去了。她抱住他,往外跑。跑到门口,阿爹还趴在那里,已经不动了。阿娘抱着他跨过阿爹的身体,跑出去。那些人追上来了。

最后是阿娘的那一声:“阿娘的忱忱……一定要活下去……要长大啊……”

云别尘走马观花一般地重新回忆了一遍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关于他们的回忆。

一滴泪从云别尘眼角滑落。

他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头顶传来温暖的温度。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掌心温热,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

云别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云祈站在他旁边,银发垂在肩后,脸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眼睛很亮,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的手放在云别尘头上,慢慢地抚着。

他看着面前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声音很轻,很温柔:“你们倾尽所有去爱着的孩子,如你们所期盼的那样,好好地活着,有平安地长大。九泉之下,你们可以放心了。”

他低下头,看着云别尘,嘴角弯了一下。“小云儿是我的徒弟,更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我云祈保证,只要我还在,那么,我会拼尽全力护住他,带着你们那份一起。”

他直起身,把手从云别尘头上移开,拿起腰间的酒坛,晃了晃,坛子里还有酒,琥珀色的,在光里晃。

他倾斜酒坛,酒液缓缓倒出来,落在两块木板前面,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珍重。”他说。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云祈,眼眶还红着,眼睫上挂着一点水光。“师父……”

云祈低头看着他,笑了:“我们小云儿哭鼻子了,是不是要师父带你去吃辣子鸡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哄小孩子。

云别尘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云祈微微躬身,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不哭,师父在呢。”

他握住云别尘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云祈转身往前走。云别尘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云祈停下来,背对着那两个土堆,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诸事已平,二位泉下安好,勿以为念。”

他继续往前走。云别尘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夕阳从两个土堆后面照过来,直直地照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铺在地上,铺在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上,铺在那两个小小的土堆上。

像是谢遮和余清把他们最珍爱的孩子,托付给了前面那个人。他们在看着他们远去。

此时回京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

晏临渊骑马走在最前面,玄色常服,头发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坐马车,从西境出来就一直骑在马上,没有换过。

晏临泽跟在他后面,落后一步,也骑在马上,也穿着常服,头发束着,脸上也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晏临泽转头向后看去。晏临安的

棺椁被抬着,紧紧地跟在两位哥哥身后。

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棺盖盖得严严实实,里面躺着的人安安静静的,不会动,不会笑,不会叫“二哥”了。

晏临泽看了很久,才转回头。

晏临渊没有回头。他坐在马上,背脊挺得很直,目视前方。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往后飘。他伸出手,按在胸口。

那里放着一样东西,小小的,硬硬的,是一块玉佩。温润细腻,边缘刻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字。

安。是晏楚死后,从他手里掉出来的。他捡起来了,收在怀里。

是那块,被晏楚夺走的,属于晏临安的玉佩。

队伍进了京城。晏临渊因为是皇帝,提前回了皇宫。晏临安的棺椁缓缓被抬进京城。晏临泽一路护送着。

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看着那队人马,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椁,看着骑在马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啊?”

有人答:“南安王。病逝了。”

又有人问:“病逝?怎么没听说?”

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旧疾,在西境突然发作的。陛下亲自护送回来的。”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说:“南安王可是个好王爷啊。当初还没有去封地,便减了封地的赋税,修过河堤。怎么就病逝了呢。”

百姓可惜:“南安王甚至还未及冠。唉,就这么走了,真的是天意弄人啊。”

圣旨是第二日发的。

南安王晏临安,仁德宽厚,爱民如子,追封安亲王,以亲王礼下葬。陛下辍朝三日,素服哀悼。

随后陛下又下了一道旨意,大赦天下。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连日赶工,把那些罪轻的、年老的、有病的,该放的放,该减的减。

林泽轩连着几天没睡,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的笔没停过。

宋承烨路过督察院的时候,看见里面灯还亮着,走进去,看见林泽轩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没批完的卷宗。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林泽轩没醒。

京城里的百姓听说了大赦的事,有人说是陛下仁慈,有人说是为南安王积德。总之,这位善良的王爷,最后救了一批人。

乾安殿里,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月白色的,温润细腻,中间那个“安”字刻得很深,指腹能陷进去。

他攥着那块玉佩,攥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书案的抽屉里,和那根枯黄的草编小梳子放在一起。

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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