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旱

乾安殿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晏临渊推门进去的时候,临一正在殿内候着。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起来。”晏临渊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去把临二叫来。”

临一一愣,随即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身形精瘦的年轻人跟着临一走进来。他比临一矮了半头,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走路也有些吊儿郎当,不像个暗卫,倒像个街头混惯了的闲汉。

“陛下。”临二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您找我?”

晏临渊抬眼看他,没说话。

临二脸上的笑立刻收敛了几分,规规矩矩地跪好。

“有件事,你去查。”晏临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他把昨夜在红墙上听见的内容说了一遍。周显仁,钱英,五年前的军饷,姓刘的文书,同福客栈。

临二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最后那句,”晏临渊顿了顿,“‘这也是那位的意思’。那位是谁,查清楚。”

临二垂首:“是。”

“还有,”晏临渊看着他,“到底是什么人在查那批军饷的账,也查。是朕身边的人,还是别人在查。”

临二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陛下,若查出来是咱们自己人……”

“那就问问,谁给他们的胆子。”晏临渊语气平淡,“朕没让他们查的事,他们敢查?”

临二立刻明白,应道:“是。”

“去吧。”

临二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陛下,那个刘文书,若是活着,是带回来还是……”

“先找到。”晏临渊说,“找到之后,不要惊动。盯紧了,看看还有谁去找他。”

临二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外。

临一还站在原地。

晏临渊看了他一眼:“你也退下。去守着云别尘。”

临一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晏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夜红墙上的那一幕。

云别尘坐在他身边,听见那两人的对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然后他把氅衣还回来,跃下墙头,说“我回临华殿了”。

那么自然,那么……无所谓。

可那些话,明明和他的册子有关。

晏临渊睁开眼,望着殿顶的藻井。

那本册子,到底被他藏哪儿了?云别尘到底有没有牵扯进这件事里面。

卯时三刻,早朝。

金銮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晏临渊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

周显仁站在文官队列里,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钱英站在他斜后方,垂着眼,像在打瞌睡。

晏临渊收回目光,开口:“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出列,躬身道:“陛下,边关急报。”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说。”

“北境探子来报,草原各部近日频繁调动,有南下劫掠的迹象。”兵部侍郎道,“今年雪大,草原冻死牛羊无数,各部首领都在商议开春后南下。若不提早防备,恐生边患。”

晏临渊听着,没有说话。

北境。

又是北境。

“宋将军。”他开口。

宋承烨出列,抱拳:“臣在。”

“你怎么看?”

宋承烨想了想,道:“草原各部年年冬天都闹饥荒,年年都嚷嚷着南下。嚷嚷归嚷嚷,真敢动的没几个。不过今年雪确实大,臣以为,该防还是要防。”

“如何防?”

“增兵。”宋承烨说得直接,“北境驻军现有八万,再加两万,往边关一摆,那些蛮子就不敢动了。臣可以担保,边关一年内乱不起来。”

林修行这时开口了:“宋将军说得轻巧。加两万兵,军饷从哪儿来?粮草从哪儿来?今年各地税收还没清点完毕,户部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宋承烨看他一眼:“林相的意思是,不打?等着蛮子打进来?”

“本相不是这个意思。”林修行神色不变,“只是说,增兵需从长计议。先让户部算算,能拿出多少。”

户部尚书周显仁这时出列,躬身道:“陛下,户部今年尚有结余,但若要增兵两万,需从其他地方省出钱来。臣以为,此事需与兵部、户部共同商议,拿出个章程来。”

晏临渊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显仁在拖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地呈上一封信。

“陛下,天机阁加急信。”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天机阁,那是老天师的地盘。

晏临渊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他看完,脸色微微一沉。

“念。”他把信递给王顺德。

王顺德接过,清了清嗓子,念道:“臣已至南方,观天象,推演国运,发现今岁景国将有一大劫。春夏之交,大旱将起,波及中原数省。旱情持续至少三月,秋收无望,粮价必涨,百姓必乱。望陛下早作准备。”

殿内一片死寂。

大旱。

三个月。

秋收无望。

粮价必涨。百姓必乱。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殿内静得可怕。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晏临渊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林修行身上:“林相?”

林修行出列,神色凝重:“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若真如老天师所言,今岁大旱,朝廷需提早做三件事。”

“说。”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第一,清查各地粮仓,核实存粮实数。第二,限制粮商囤积,防止粮价暴涨。第三,提前划拨银两,在旱情严重的省份开凿水井、疏通河道。”

他说得有条有理,晏临渊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吗?”

林修行想了想,道:“还有一事。若旱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恐生民变。需提早部署兵力,以防万一。”

宋承烨这时开口:“部署兵力可以,但兵要吃饭。粮食不够,兵也守不住。”

晏临渊看向周显仁:“户部能拿出多少粮食?”

周显仁额头已经渗出汗来,躬身道:“回陛下,户部……户部存粮有限。若真要应对大旱,需从各地调粮进京。但调粮需要时间,也需要银子……”

“那就调。”晏临渊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户部、兵部、工部,三司会商,拿出个章程来。三日内,朕要看到。”

周显仁连忙应下。

这时,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陛下,臣有一策。”

众人看去,是林泽轩。

他出列,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晏临渊看着他:“说。”

林泽轩道:“老天师所言大旱,波及数省。若真到那时,各地必然争粮。朝廷若强行调粮,恐激起地方不满。”

“臣以为,不如提前布署,在旱情可能最严重的几个省份,提早开仓放粮,稳住民心。同时,朝廷可下旨,允许商贾贩粮入灾区,免税三年。如此,商贾有利可图,自然会大量运粮入灾地,比朝廷自己调粮更快、更省力。”

晏临渊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继续说。”

“第二,”林泽轩道,“大旱之后,必有大疫。臣以为,需提早准备药材,在各地设立防疫所。若等疫情起来再准备,就来不及了。”

“第三,”他顿了顿,“旱情严重,百姓无粮,最容易被人煽动造反。臣以为,需提早派人潜入各地,监视那些不安分的人。一旦有异动,提早处置。”

他说完,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晏临渊看了他很久。

“林次辅,”他开口,“你这三条,倒是想得周全。”

林泽轩垂首:“臣只是尽本分。”

晏临渊点了点头。

“就按林次辅说的办。”他说,“户部、兵部、工部、刑部,四司会商,拿出具体章程。”

“是。”

晏临渊站起身。

“退朝。”

回到乾安殿,晏临渊在书案后坐下。

王顺德端来热茶,他接过喝了一口,放下。

“临二那边有消息吗?”

王顺德躬身:“还没。陛下才吩咐下去不久,查也需要时间。”

晏临渊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林泽轩方才在朝堂上的样子。

不疾不徐,有理有据,三条对策,条条都在点子上。

这人,是个能臣。可惜,他姓林。

他想起昨夜红墙上那两人的对话。

“这也是那位的意思。”

那位,是谁?林修行?还是另有其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出来,照得雪地白晃晃的。

他想到云别尘。此刻,他在做什么?

估计还在睡。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陛下?”王顺德上前。

晏临渊摆了摆手。“没事。”他说,“朕出去走走。”

王顺德愣了愣,连忙跟上。

晏临渊走到门口,又停下。“不用跟着。”他说。

王顺德应了声,站在原地。

晏临渊推开门,走进雪地里。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他没有往临华殿的方向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海里,还是那些事,刘文书,军饷,镇北将军府,还有那本册子。

以及——云别尘。

他忽然停下脚步。

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御花园。梅林还在,红的白的,开得正好。

他想起那日在这里看见的云别尘。他躺在亭子顶上,睡得正香。

晏临渊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乾安殿,临二已经回来了。他跪在地上,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

“陛下。”

晏临渊走到书案后坐下:“说。”

“查到了。”临二道,“那个刘文书,确实住在同福客栈。属下已经派人盯住了。”

“还有呢?”

“查账的人,”临二顿了顿,“是……是淑妃娘娘的人。”

晏临渊目光一凝。

“什么?”

“淑妃娘娘虽然不在了,但她生前布下的人还在。”临二道,“那些人在查五年前的军饷账目,想……想给镇北将军府翻案。”

晏临渊沉默了。

淑妃。那个疯了的女人。

那个在冷宫里等了十几年,到死都没等到儿子来看一眼的女人。

她临死前,把册子交给云别尘。她布下的人,在查五年前的军饷。

她想做什么?云别尘又是她布的哪步棋?

晏临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盯着。”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刘文书,不要动。看看还有谁会去找他。”

“是。”

临二退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