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很吵的晏临渊(二合一)

(内容太长了,分两章不连贯。干脆二合一了。)

除夕的前几日,宫里就开始忙起来了。

宫道上挂起了红绸,廊下换上了新的宫灯,连那些平日里灰扑扑的角落,也被扫得干干净净。

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红纸、蜡烛、供品、新衣裳——一派忙碌的景象。

王盛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卷红纸。他把红纸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把剪子,招呼着春莺夏雀过来帮忙。

“动作都快些,窗花得剪出来,红绸得挂好,还有院门口那两盏灯,也得换新的。”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公子那儿不能吵着,咱们手脚放轻些。”

春莺应了声,拿起剪子开始剪窗花。夏雀踩着凳子去挂红绸,动作轻巧,像只猫。

王盛忙里忙外,指挥这个,叮嘱那个,自个儿也闲不下来。他把红纸裁好,又去院门口看了看那两盏旧灯,琢磨着换什么样式的好。

忙活了大半天,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时云别尘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看书。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月白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外袍,墨发散着,垂在肩侧。

手里的书已经不是他这段时间看的那本《南柯记》,那本已经翻完了,现在换了本新的,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游记。

他看得认真,偶尔翻一页,睫毛轻轻颤一下,对屋外的忙碌浑然不觉。

王盛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感觉公子颇为悠闲了。

干脆给他找点事做。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在榻边站定。

“公子。”他小声唤。

云别尘抬眼看他。

王盛赔着笑:“公子,您看这都快除夕了,宫里到处都忙着,咱们临华殿也得准备准备不是?”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盛继续道:“窗花有了,红绸有了,灯也换了,可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呢。”

“什么?”

“春联。”王盛指了指桌上的红纸,“公子,您写一副春联吧?”

云别尘看了一眼那卷红纸,又收回目光。

“不写。”他说。

王盛急了:“公子,春联得贴,这是规矩。咱们临华殿门上也该贴一副,吉利。”

“让春莺写。”

“春莺那字……”王盛苦着脸,“她就会写自个儿名字,写春联可不成。公子,您字写得好,就写一副吧,求您了。”

云别尘没理他,继续看书。

王盛不死心,绕着榻边转悠,嘴里絮絮叨叨:“公子,您就行行好,写一副吧。您看咱们临华殿,多好的地方,门上空空的,多不好看。写副春联贴上去,喜庆,吉利,看着也体面……”

云别尘翻了一页书。充耳不闻。

“公子,奴才求您了,就写一副,写完了您接着睡,奴才绝不打扰……”

又翻了一页。

“公子,您要是不写,奴才就站这儿不走了……”

云别尘终于肯抬眼看他。

王盛站得直直的,一副“你不写我就不走”的架势。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云别尘放下书,坐起身。

“纸。”他说。

对于王盛的耍无赖,他一向没有办法。

王盛眼睛一亮,连忙跑去把红纸抱过来,又取了笔,研了墨,小心翼翼地把纸铺在桌上。

“公子,您写什么?”

云别尘站在桌前,看着那卷红纸,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蘸墨,落笔。

笔尖在红纸上划过,留下黑色的墨迹。他写得很慢,很随意,像在写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上联:雪落梅枝春已近

下联:风回柳岸岁将新

横批:且睡且闲

王盛站在一旁看着,看到横批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公子,这横批……”

“怎么?”

“没、没什么。”王盛憋着笑,“挺好的,挺适合咱们临华殿的。”

准确来说,适合他家公子。

云别尘没理他,放下笔,正要回榻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往常不一样。

不是太监那种轻手轻脚的步子,也不是宫女那种碎碎的步子。那步子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带着声响——

叮。叮。叮。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

王盛愣住了,扭头往门口看去。谁啊,什么动静?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走进来。

王盛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陛下。

可陛下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晏临渊穿着一身玄红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裳的样式和往常差不多,可那些细节——

他腰间系的不是玉佩,是一条流苏腰带。那腰带上垂下好几缕流苏,红的黑的相间,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发冠也和往日不同。往常他戴的是玉冠,素净简单。今日这发冠上也垂下了流苏,细细的几缕,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愈发……华丽。

还有他的靴子。靴筒上也缀着流苏,每一脚踩下去,那些流苏就跟着晃一晃。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从头到脚,都在发光。物理意义上的发光。

不对,而且还在响。

叮叮叮。叮叮叮。

每走一步,那些流苏就跟着响。这么多流苏碰撞的声音格外大。

王盛看得眼都直了。

云别尘听见声音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看见了晏临渊。

他看见了那身玄红色的衣裳,看见了那些流苏,看见了发冠上垂下的细缕,看见了靴筒上缀着的小玩意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书。

晏临渊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反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叮。

云别尘没抬头。

他又走了一步。

叮叮。

云别尘翻了一页书。

晏临渊站住了。

他看着那个靠在榻上、专心看书的人,心里忽然有点堵。

这人,没看见他吗?

他这一身,这么大动静,他聋了?

他又往前走,这回步子大了些,那些流苏碰撞的声音也更响了。

叮叮叮叮叮——

他走到榻边,站定。

低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晏临渊一眼。然后他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晏临渊:“……”他深吸一口气,在榻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那些流苏又是一阵响。

云别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晏临渊没注意到。他坐在那儿,等云别尘说话。

等了一会儿,云别尘没说话。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了:“朕今日这身衣裳,如何?”

云别尘抬眼,看了他一眼。“好看。”他说。

然后继续看书。

晏临渊:“……”

就这?

就“好看”两个字?

他等他说哪儿好看,等他说这流苏好不好看,等他仔细看看他这身打扮。

可云别尘就说了两个字,然后就不理他了。

晏临渊坐在那儿,心里那股堵劲儿更重了。

他动了动腿,让靴子上的流苏响了几声。

叮叮叮。

云别尘没反应。

他侧了侧身,让腰间的流苏响了几声。

叮叮叮。

云别尘还是没反应。

晏临渊忽然有些泄气。

这人,是真没看见,还是故意的装没看见?

他正想着,王盛端着东西从外头进来了。

王盛手里端着茶,一进门,就看见晏临渊坐在榻边。脸色不好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将眼睛瞪得老大。

“陛下!您今天……您今天真好看!”

晏临渊抬眼看他。

王盛已经放下茶,凑上前来,满脸堆笑:“陛下,您这一身真好看!这流苏,这颜色,这发冠……太合适了!陛下您本来就生得好,这么一打扮,更是……”

他说了一大串,晏临渊听着,脸色稍霁。

虽然夸的人是王盛,不是他想听的那个人,但好歹有人夸了。

云别尘终于放下书。

他看向晏临渊。这回他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从发冠看到靴子。

晏临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又隐隐有些期待。

他挺直了腰,让那些流苏更显眼些。

云别尘看完了。他开口:“你喜欢流苏?”

晏临渊一愣。

云别尘又问:“不觉得吵吗?”

晏临渊:“……”

吵?

他特意去他收藏许多好物什的内库挑了最好的流苏,让人精心缝上去,就是为了让它们响起来好听。结果这人说……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别尘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这身,”他说,“太浮夸了。”

晏临渊的脸色僵了一下。

云别尘继续说:“像孔雀开屏。”

晏临渊:“……”

孔雀开屏?

他堂堂天子,费了一上午功夫挑的东西,穿成这样来找他,结果被说成孔雀开屏?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

“朕还有政务。”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

那些流苏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这回听着,好像没刚才那么好听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回头再看云别尘一眼。

但他没回头。他大步走了出去。

王顺德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那脸色,黑得像锅底。

明明来的时候心情好得不得了,在私库里挑了一个时辰,又让好几个太监帮忙缝流苏,折腾了半上午才弄好。穿上新衣出门的时候,还特意问他“朕这样如何”。

他当时说“陛下俊美非凡”。

陛下笑了一下,说“那是自然”。然后就来了临华殿。

怎么进去没一会儿,出来就成这样了?

王顺德想不明白,也不敢问。

只能默默跟着。

乾安殿里,晏临渊一进门就喊人。

“更衣。”

王顺德连忙让人拿来常服,亲自伺候他换上。

那身玄红色的、缀满流苏的衣裳被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晏临渊看都没看它一眼。

换上常服,他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奏折。

可那奏折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孔雀开屏。

他说他像孔雀开屏。

还有那句“你喜欢流苏?”。

他喜不喜欢流苏?

他喜欢个屁!

他穿成这样,是为了让他多看几眼,让他夸他好看,让他……

让云别尘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反正不是让他说他像孔雀开屏的。

他扔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王顺德。”

“老奴在。”

“那身衣裳,”他顿了顿,“收起来吧。”

王顺德愣了愣:“陛下不穿了?”

晏临渊没说话。

王顺德不敢再问,连忙应下。殿内又安静下来。

晏临渊重新拿起奏折,开始批阅。一本接一本,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批到酉时末,天已经黑了。王顺德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又批了一会儿,王顺德又进来,轻声问:“陛下,晚膳时辰到了,您是在乾安殿用,还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晏临渊抬起头。他知道王顺德想问什么。

去不去临华殿。

他想起刚才的事,心里那股堵劲儿又上来了。

可不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

“去临华殿。”他说。

王顺德应了声,连忙去安排。晏临渊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今日那身衣裳,”他回头看了一眼,“别扔。”

王顺德一愣,随即应道:“是。”

晏临渊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临华殿里,云别尘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游记。

王盛在一旁收拾着笔墨纸砚,时不时偷看公子一眼。

公子从陛下走后,就一直这么坐着。看书,喝茶,偶尔发一会儿呆。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可王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

王盛抬头,就看见晏临渊走了进来。换回了寻常的常服,没有流苏,没有那些叮叮当当的响声。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陛下。”王盛连忙行礼。

晏临渊摆了摆手,走到榻边,在云别尘对面坐下。

云别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他问。

“嗯。”云别尘没再说话,继续看书。

晏临渊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王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人怎么回事?一个下午还那样,现在又这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不敢多嘴,悄悄退了出去。晚膳摆上来的时候,晏临渊先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云别尘碗里。

云别尘看了一眼那菜,没说话,吃了。晏临渊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

云别尘又吃了。

两人就这么一个夹,一个吃,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晏临渊忽然开口。“除夕的家宴,”他说,“你想去吗?”

云别尘抬头看他:“家宴?”

“嗯。”晏临渊说,“宫里办的,没有外臣,就后宫里那些人。”

云别尘想了想,摇头。

“不去。”

晏临渊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就不去。”他说,“朕去应付一会儿,就过来。”

云别尘眨了眨眼:“过来?”

“守岁。”晏临渊说,“朕来临华殿守岁。”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晏临渊也不在意,继续给他夹菜。

用完晚膳,云别尘又靠回榻上。晏临渊也没走,就坐在那儿,批那些带过来的奏折。

灯下,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偶尔晏临渊抬头看一眼云别尘,又低下头继续批。

偶尔云别尘翻一页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在晏临渊身上停一瞬,又收回去。很静。很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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