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乾安殿

王盛去小厨房看了看。灶上煨着粥,是昨晚睡前就熬上的,这会儿已经烂熟了。他又切了点肉末,准备等公子醒了再下锅。

忙活了一阵,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才又回到寝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公子?该起了。”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

“公子,巳时了,该用早膳了。”

还是没动静。

王盛叹了口气,推门进去。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看见云别尘还睡着,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弯腰,凑近了些,小声唤:“公子?公子——”

云别尘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王盛知道这是要醒的征兆,在云别尘发脾气之前,连忙继续:“公子,巳时了,早膳备好了,有您爱吃的肉粥,还有辣子鸡丁……”

云别尘睁开眼。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看了王盛一会儿,像是没认出他是谁。

“公子?”王盛赔着笑,“醒醒神,该用早膳了。”

云别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王盛递上热毛巾,“公子昨晚睡得晚,今儿多睡会儿也应该。不过再晚就该错过午膳了。”

云别尘接过毛巾,盖在脸上,闷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床,洗漱,更衣。

早膳摆在外间,肉粥、辣子鸡丁、几碟小菜,还有一笼热腾腾的水晶包。云别尘坐下,先喝了口粥,又夹了块辣子鸡。

王盛在一旁伺候着,嘴里念叨:“今日是大年初一,陛下应该要去太后那儿请安,怕是一整天都不得闲。咱们临华殿正好清净,奴才让人多做几道公子爱吃的菜,中午好好吃一顿。”

云别尘“嗯”了一声,继续吃。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王盛探头一看,愣住了。

是王顺德。

他连忙迎出去:“王公公?您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该在太后那儿……”

王顺德摆了摆手,没接话,径直走进屋里。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他。

王顺德走到跟前,躬身行了一礼:“云公子,陛下请您去乾安殿一趟。”

这时也吃得差不多了。云别尘放下筷子。

“什么事?”

“是关于您前几日画的那种草药。”王顺德说,“陛下派人去找了,有些地方没找着,有些问题想请教公子。劳烦公子随老奴走一趟。”

云别尘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王盛连忙拿过那件白狐斗篷,给他披上。

“公子,奴才陪您去……”

“不用。”王顺德说,“陛下只请了云公子一人。”

王盛愣了愣,不敢多说,只能看着公子随王顺德出了门。

反正是去陛下那里,以公子入住临华殿这些时日陛下可以说是日日都来临华殿陪公子。

也没有放任后宫里的嫔妃欺负公子,也从未对公子动过怒,那公子独自去陛下那里他还是放心的。

乾安殿在皇宫正中,离临华殿有些距离。但也不远。

绕过了王顺德带人抬过来的步辇,云别尘跟着王顺德穿过几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

过了年,这会子天也开始回暖了。

雪已经停了,但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有些冷,他拢了拢斗篷,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王顺德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他不急,也不敢催。

走了小半柱香,终于到了乾安殿。

乾安殿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比临华殿气派得多。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檐下挂着崭新的宫灯,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庄重。

王顺德领着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回廊,来到西边的御书房。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寒冷是两个世界。

云别尘走进去,扫了一眼。

屋子很大,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头堆着厚厚的奏折。

书案后是一把紫檀木的椅子,铺着明黄的坐垫。墙边立着几排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窗边还有一张软榻,铺着厚实的锦褥。

几个宫女太监垂手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云别尘收回目光,看向王顺德。

“陛下呢?”

王顺德道:“陛下刚下朝,正在里头换衣裳。公子先在此处稍候,老奴去请陛下。”

他说着,示意宫女上茶。

一个穿青绿色宫装的宫女端着茶盘上前,低垂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把茶盏放在云别尘手边的桌上,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盏在托盘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宫女脸色一白,头埋得更低了。

云别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

那宫女见他没什么反应,明显松了口气,悄悄退了下去。

云别尘端着茶盏,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朵缀在枝头,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看了一会儿,又走回书案旁,目光落在那些奏折上。

奏折堆得很高,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半,朱笔批了几个字。字迹凌厉,笔锋如刀。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书架。书很多,经史子集都有,还有一些他没见过书名的手抄本。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晏临渊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底柔和。

“来了?”晏临渊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看向王顺德:“把那张画拿来。”

王顺德应了声,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宣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晏临渊接过,展开,递给云别尘。

“你看看,是这个吧?”

云别尘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正是他那天画的那种草,笔触清晰,叶片对生,根茎细长。

“是。”他说。

晏临渊点了点头,把画收好,又问:“这草,是我派去的人找到画下送来的,但是找到这草的地方除了那处,便没了。”

“光靠那处的马齿苋,远远不够,朕想问你,这马齿苋一般长在什么地方?”

云别尘想了想,说:“哪都能长。”

“哪都能长?”晏临渊皱了皱眉,“朕派人去京郊找,找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没几个对的。”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说:“它喜欢水。”

“水?”

“嗯。”云别尘说,“河边,沟渠边,潮湿的地方。也能长在田埂上、菜园里,但旱地少见。”

晏临渊认真听着,又问:“什么时日最旺盛?”

“五月到八月。”云别尘说,“雨水多的时候长得最快。大旱之前,它会疯长一阵。”

晏临渊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大旱,大概什么时候来?”

云别尘看着他,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五月。”他说,“五月开始,持续三个月。”

晏临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月。

现在是一月,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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