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云别尘不见了

晏临渊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扬州的书房里看账册。他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账册和折子,各地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他的朱笔没停过,一道道命令发出去,一件件事安排下去。

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顾不上喝,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数字。

粮食还剩多少,还能撑几天,哪些地方最缺,哪些地方还能挤出一点来。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得头昏脑涨。

王顺德在一旁伺候着,把这些话学给他听。

晏临渊听完,没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看账册。

心里却想着,什么明君暴君,他不在乎。他只想把这场灾扛过去。早些带云别尘离开江南。

大旱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一滴雨都没下过。

那些干涸的河床被太阳晒得发白,那些枯死的树被风吹倒,横在路上。

田野里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放眼望去,除了黄土就是黄土,看不到一点绿色。

每天都有饿死的人。每天都有渴死的人。运尸的车一趟一趟地往外拉,城外新添了一座又一座坟头。

但官府一直在放粮。粥棚一天没关过。

虽然稀,虽然少,但能让大部分人活命。

那些原本以为会饿死的人,靠着这一碗粥,活了下来。

八月,雨终于来了。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却把积了三个月的暑气一扫而光。百姓们站在雨里,仰着脸接雨水,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哭。

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

可晏临渊没有高兴。

他知道,雨来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果然,雨一下就是七天。

不是那种绵绵细雨,是瓢泼大雨。一天接一天,一刻不停。那些被晒得干裂的土地,根本存不住水。雨水冲进干涸的河床,汇成洪流,往低处奔涌。

河水涨了。

一夜之间,河水涨了一丈多。第二天,又涨了。第三天,河堤开始出现裂缝。第四天,决口了。

洪水冲进村庄,冲进田地。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百姓,又开始了逃难。

他们爬上屋顶,爬上树梢,看着自己家被洪水吞没。有人没来得及跑,被洪水卷走,再也找不到。

那些被太阳晒了三个月的地,全泡在水里。庄稼早没了,房子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大涝来了。

然后是瘟疫。

先是那些被淹的地方,有人开始发烧。然后是呕吐、腹泻,身上起疹子,溃烂。死了人,一个村一个村地死。

那些尸体泡在水里,泡得发胀发白。来不及埋,也没地方埋。活着的人看着那些尸体,眼睛里全是绝望。

那些早就备好的马齿苋,终于派上了用场。

熬成水,发给百姓喝。虽然不能全治好,但能压下去。再加上那些从各地征调来的大夫,日夜不停地救治,瘟疫总算没有蔓延开来。

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看上百个病人,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谁也不敢停,停一刻,就多死几个人。

那些熬好的药汤,一桶一桶地往外送。士兵们抬着药桶,趟着水,往每一个村子送。有的人喝了药,烧退了。有的人喝晚了,救不回来。

每一天都有死去的人。每一天都有新的病人。

每一天,也有挣扎着活了下来的人。然后又绝望地在第二天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晏临渊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睡了。

账册、文书、折子,堆成了山。各地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今天这里缺粮,明天那里缺药。

他的朱笔没停过,一道道命令发出去,一件件事安排下去。

可事情还是做不完。

他有时候批着折子,会忽然愣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想的根本不是折子上的事。

他想起云别尘。

想起他躺在梅枝上的样子。想起他吃辣子鸡时眯眼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小狐狸时,嘴角弯了一下的样子。

他已经好多天没去看他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

那些折子、那些求援信、那些没完没了的破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怕自己见了云别尘,会把那些烦躁带给他。

所以他忍着,不去。

等忙完了再去。

他想。

可怎么忙得完呢?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王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他跑到晏临渊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都在发抖。

“陛、陛下……”

晏临渊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

王盛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公子……公子不见了!这外面瘟疫横行,公子不见了,万一染上了!这可怎么办啊!”

晏临渊愣住了。

“什么?!”

王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才、奴才早上起来,去叫公子用早膳。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是空的。床铺是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他伏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奴才找遍了宅子,找遍了街上,哪儿都没有……公子不见了……”

晏临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见了?

云别尘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尸坑边,云别尘回头看李鱼的那个眼神。

想起他说“他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想起他抱着小狐狸,低着头,不爱说话的样子。

他心里猛地一紧。

“临一!”

临一从暗处闪出,跪在他面前。

晏临渊看着他,声音沉得吓人。

“把‘临影’所有人,都给朕叫来。”

临一瞳孔一缩。

“是。”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屋里。

不多时,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九个人,跪在院子里,鸦雀无声。

晏临渊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临三到临一三。”

十一个人抬起头。

“你们带着死士,接替宋承烨的人,把粮食送到各地。一粒都不许少,一处都不许漏。出了问题,提头来见。”

“是!”

那十一个人领命而去。

晏临渊看着剩下的八个人:“临一四到临一九。”

六个人抬起头。

“你们,全力寻找云别尘的下落。给朕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那六个人齐声应道:“是!”他们也消失在夜色里。

晏临渊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临一和临二还跪在他身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临一。”

“在。”

“你说,他会去哪儿?”

临一低着头,不敢答。

晏临渊也没指望他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那儿还有一点残存的暮色。

他想起云别尘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

躺在梅枝上,一身白衣,墨发垂落。像画里的仙人。

他想起云别尘挡刀的样子。一根松树枝,架住宋承烨的刀。

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想起云别尘抱着小狐狸的样子。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么轻,那么淡。他忽然攥紧了拳头。

“找。”他说,“就算把整个景国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你们随时盯着临影的动静。”

临一临二齐声应道:“是。”

而此刻,夜色里那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往北疾驰。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衣袂翻飞,墨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线。

他去的方向,是京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下雨的凉意。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冷凌地看着北方。

夜色里,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快得只剩下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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