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碧波莲花(六)

◎故人之子◎

“你住书阁?”十二遥望着面前熟悉的后院, 不解地问,“做账房这么惨,连个院子也买不起?”

王澜封嘴角一抽, 尴尬解释:“我……我比较抠。”

“……”

房内一排书架,几乎占据了房内小半的空间, 架上数百本书杂乱无章地随意挤放, 落了厚厚一层灰尘。明缨随手抽出一本,上面的东西也记得毫无章法, 字迹潦草不堪。

王澜封不好意思地吹了一口架上灰尘:“这些都是我做账房以来记下的, 平日没整理过,有些乱, 各位将就将就。”

五人将架上的书本一摞摞搬到院子里, 开始寻找虞三千的祖籍。

干找无聊,明缨找王澜封搭话:“王账房, 杀害林管事的凶手找到没有?”

“……这哪那么简单, ”王澜封埋头在书里, 苦笑, “死了林管事还好说,主要是他底下十几个打手全不见了,这事便怪异得很。”

十二遥也加入话题:“什么叫死了林管事还好说?”

“你们不知道,”王澜封压低声音, 用书挡了半边的脸,“梁老爷的许多事都是林管事办的, 十几年的脏事林管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今他年纪大了, 没几年便要告老还乡, 梁老爷怎会轻易放他离开?”

明缨蹲坐在地上, 微扬着脸,两只明亮的眼睛又大又圆:“梁老爷不是行商卖书?做这行也有脏事?”

燕衡蹙了蹙眉头,下意识给她身下塞了两本书让她坐下,嘴上却不留情:“他说你就信?一个小小的书阁哪能支撑他梁家那么大的家业?”

“对,”王澜封身体前倾,悄声,“梁老爷的主业可不是卖书。”

明缨与十二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天真:“是什么?”

王澜封后退一些,离得远了点:“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们。”

“所以,你的意思是,”热罗翻着眼前的书,腰背笔直地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吐出惊雷,“林管事整件事都是梁修义自导自演?”

“嘘!”王澜封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跳起来想要捂她的嘴,最终被十二遥一把推了回去。他做贼似地四处瞄了几眼,声音更低几分:“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这么说!”

“梁先生亲口所言林管事为书阁鞠躬尽瘁,他也万分感念林管事,他为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人灭口?”明缨的下巴抵着膝盖,书放在地上,仰面道,“除非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谁知道呢?”王澜封轻飘飘地道了句,低下头,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运气较好,翻了半个时辰便找到了。

“找到了,”热罗坐在一堆书间,平静地将页面上的笔记念出来,“虞三千,中洲太川乡人,年三十……”

“太好了 ,”十二遥将地址记下,兴冲冲的,“我们立刻向梁先生辞别去太川乡吧!”

几人合力重新把书放回书架,在经过一边的柜子时,燕衡状似无意地打开了柜门,沉甸甸的包袱重重砸在地上,是银子相撞的沉闷的声音。

王澜封如受惊的鸟雀,扔了怀中书,嗖地飞到柜门前捡起包袱放好。

燕衡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王账房家财不少。”

“……平日里没什么花销,攒了十几年才攒出这点家底……”王澜封抵着柜门,抹一把额汗解释道。

“奥——”燕衡拖长语调,意有所指,“那王账房的技术一定很好吧?”

“没有没有——不是!”王澜封频频看向房门,生怕突然有人过来,“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账房,承蒙梁老爷才攒了些家底,哪来什么技术。”

燕衡走到门口,慢悠悠的:“那么紧张干什么,又不会揭穿你。我可是有求于你——”

*

男孩捧着一只幼小的鸟儿从远处蹬蹬地跑过来,他边跑边喊:“爹娘,你们快看小雀儿!”

待他跑得近了,梁修义笑得挤出满脸深褶子,弯腰一用力将他抱坐在膝头,手一刮他的鼻头:“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摔了。”

梁夫人看着嘟嘴撒娇的长安,眼里的慈爱几乎满溢出来,手小心地接过男孩手心的小物:“小心捏着雀儿。”

灰扑扑的鸟儿浑身炸毛,两只羽翅扑棱棱想要飞走,可惜受了伤,挣扎许久也挣不开那双手作的笼子。

“它受伤了,”长安圆溜溜的大眼里盛满心疼,白嫩的手指戳了戳鸟头,他抬头向梁夫人乞求,一红一黑的眸子仿佛泛起水光,“娘,我们养着它吧。”

梁夫人笑容更盛,爱惜地摸摸长安的头:“我们长安这么善良呀!”

“长安想养当然好,”梁修义掂了掂长安,可惜道,“但是小雀儿不能单独养。”

长安颇为失落,长而密的眼睫扑闪几下,失望地问:“只把它养到伤好也不行吗?”

梁夫人随手将鸟儿递给了一旁的侍女,笑容满面:“长安想要什么鸟没有,一只小麻雀而已。”

“下午让你王叔带许多比麻雀还好看的鸟给你,”梁修义捏捏儿子软乎乎的小脸,指指面前的四人,“长安看前面的是谁?”

长安抬眼看了一眼,却将头埋进梁修义怀里,不肯再看。

“怎么了?”梁夫人尴尬地瞥了一眼四位道长,手下拍拍长安,“之前不是还嚷嚷着要见哥哥姐姐吗?怎么见了又不说话了?”

长安固执地埋着头,像一只藏头露尾的小刺猬,任梁夫人怎么拍也一动不动。

梁修义揽着儿子,下意识看向燕衡,他不好意思道:“长安腼腆,自幼没见过几个人,害羞了。”

“小孩子怕生很正常,”十二遥点头,“这几日承蒙梁兄与夫人照顾,我等已寻到虞三千的线索,便不多叨扰了。日后若有需要,梁兄尽可去万英宗寻我们。”

此言一出,长安立刻抬起头,梁夫人却误以为他不舍四人离开,便脱口而出:“后日便是长安生辰,长安没有玩伴,几位不若待长安过完生辰再离开。”

梁修义额角一跳,却来不及阻拦。

梁夫人没有察觉丈夫脸色,自顾说道:“这次生辰后长安便五岁了,待生辰一过双眼变成同色,便能像一般孩子一样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结交朋友……”

说到最后,她心头一酸,用帕子掩住双眸不由悲戚起来。自长安出生以来受过的苦只有他们做父母的知道,她可怜的孩子,自小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从不知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迈出梁府了。

见状,明缨他们生出一些同情,此情此景不好拒绝,只得同意。

原本期望他们拒绝的梁修义,心顿时紧了起来,但此时他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他们离开后对梁夫人道:“这两日你先带着长安住外面,不要回来,不要见那四个中洲弟子,尤其不要见燕衡!”

“怎么了?我与长安已经在外面住了几日,今日你唤才回来……难道,”梁夫人心脏一跳,眼睛瞬间瞪大,才反应过来,“你先前让我们出去住就是为了躲四位道长?”

“怪我先前没有与你说明,”梁修义扶住她的肩膀,“待他们走后再与你细说,你先带着长安离开,生辰在外面过,后日我自会应付过去。”

梁夫人懊悔万分,但如今再后悔已没有半分用处,她担忧道:“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不会,”梁修义笃定,安抚般拍拍她的后背,“燕衡与其他三个修为都不高,若不慎与他们起了冲突,府里的护卫也足够。”

“那你还让我们走。”梁夫人立刻放下心来,嗔怪地责他一眼。

“林管事死得太巧了,”梁修义低声道,“我总是疑神疑鬼,借林管事试探那四人也试探不出什么……不让你们离开我心里总是发慌。”

*

天色黑黢黢的一片,万籁俱寂,四周静地听不见一点声音。燕衡睡得不深,自漆黑的夜色中睁开眼。

行至门外,刚要离开小院,他想起什么,脚下一转来到隔壁。

床帐掀开,床上的少女只着白色里衣,被子翻了半边,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燕衡一脸果然如此,手下熟练地摸了摸她冰凉的脖子,顺便将被子盖好四个角掖紧。睡梦里的少女沉沉地翻了个身,眼睛睁了一半,呓语般嘟囔:“燕衡?”

他登时一阵慌乱,刚想嘲她睡觉乱动,却发现她还在梦里,方才的那句呓语彷佛泡影,眨眼便不见了。他又有些失落。

这个没良心的,自己给她盖了那么多次被子都不知道。

晾了半夜,明缨半个身子凉透,盖着被子也不妨碍她无意识地寻找热源。她的手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燕衡的手放进怀里抱着:“暖和……”

燕衡不防,被扯得险些摔到她身上,便用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僵硬地半趴着。若非夜色遮掩,此时抬头定能看见他迷蒙的脸色。

独属于少女的香气充斥鼻腔,虽不浓烈却醉人,他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一片旋转的花海,眼花缭乱,头晕脑胀。

外面响起当当的敲更声,如海浪将他拍醒。脸上尚且迷茫,他立刻抽出手来,不复冷静,脚步凌乱地夺门而逃。

跑了几步,脚步骤停,他闷头重新返回明缨房间,从橱里找了床新被给她盖好才又离开。

系统的声音久违地传出来:“宿主,做得不错嘛。”

燕衡疾走几步,冲脑的热血似乎凉了些,闻言没有接话。

如今他对系统很复杂,他已经没有了从前那些强烈的抵触心理,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被束缚。

系统查看了下如今的任务完成情况,道:“你现在完成了一千多个任务,经过我的考察,你已度过了新手期,具备独立完成任务的能力,无须再依靠系统发布任务。”

听系统说了一串,燕衡不耐烦地皱眉:“所以?”

“所以系统今后不会再给宿主发布任务啦,但是你每做一件温暖明缨的事系统都会检测到并记录,比如你方才主动给明缨盖被子这件事,”系统加快语速,似乎很为他高兴,“恭喜宿主!”

系统高兴地在空间里放起鞭炮,燕衡却愣在原地。

这一番话激起他心底的波涛汹涌,令他大脑一片空白,转而他心头涌上一股激烈的恼怒。

送温暖这样的任务对曾经的他而言是一种羞辱,但长时间的潜移默化竟然将他驯服至此,半点没有了曾经的心气,甚至还甘愿沉沦。

想要找罪魁祸首,却又不知改怪谁,怪明缨,可她偏偏毫不知情;怪系统,可他偏偏不能伤它半分;难道要怪自己?怪自己心下疏漏一时大意?

他抿抿干了的嘴唇,面上一派茫然,短发被风吹乱,宛若他如今凌乱的心境。

弯月缀在枝头,缓缓往下坠,天色缓慢地转为一种深深的墨蓝色,院子里多了一分亮。

燕衡僵硬地迈开脚步,翻过墙头出了梁府。

街头没有人,但不时有声音从街边房间里传出来,人们陆陆续续地起了。他踩着最后一点月色,匆匆地穿过街道转过小巷,最后在主城最偏僻的一座宅邸门口停下步伐。

宅邸虽偏,却有不少人气,装潢也是低调的华贵。他翻进去,院里已有好几个侍女小厮起了床,有的在装点院子,有的在准备席面。

一名侍女边扫着院子边与旁边的姐妹说悄悄话:“小公子的生辰夫人上个月便开始准备了,可惜只能在这么个小宅子里过,若是在梁府,必定办得盛大。”

小侍女四处瞄了眼,弓下腰假装认真扫地:“就是,真不知道夫人怎么想的,怎么就非要在这里办生辰席。”

“不过,办得再好老爷夫人也不可能邀人来庆,到时候肯定冷清,”她撇撇嘴,“半魔的生辰真是晦气死了,要不是夫人给的赏钱多,不然我才不来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沾在衣服上让人哪哪都不舒服。

今日小公子的生辰,只要过了今日,他便能像常人般出府了,所以全府最高兴的莫过于他。他睡也睡不踏实,不待侍女来唤便早早地醒了。他草草地自己穿了衣裳,扣子也没系好便蹦跳着开门出去。

小院子里人来人往,梁夫人带过来的人不多,所有的侍女小厮都去忙活着准备生辰席,无人关注他。

长安独自转悠了几圈,发现每个人都在忙碌,心里不由失落起来。

“汪!”正无聊间,树后突然蹦出来一只小花狗,长安被吸引了注意力,迈开短腿追过去。

花狗只叫了一声,短尾摇地欢快,转身朝后跑。长安紧紧盯着花狗,脚下不停地跟着。

青灰的墙如一串影子,转瞬被他甩到身后。小门大开,花狗嗖地跳过去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长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花狗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眼下。

他跟着它跨过高高的门槛,匆忙跑过小巷里崎岖的青石板路,转过重重深巷,走进了清晨的早市。

花狗蓦地停下奔跑的四肢,身体定住似的一动不动,紧随其后的长安欣喜若狂,猛地扑上去,嘴里喊着:“抓住你啦!”

入手触感不对,本该柔软的皮毛此时僵硬无比,还有阵阵恶臭袭来。

长安定睛一瞧,怀里的花狗皮肉溃烂,胸口一个翻肉的洞,与那只他亲手杀死的花狗长得如出一辙。

“啊!”他尖叫一声,迅速扔了狗往回跑。

长长的街道上无数巷口,长安看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自己是从哪个口钻出来的。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长街和大到没有墙壁阻挡视线的天空,他感到一阵眩晕,原来天空这么大。

早市的人不多,却仍有人注意到那一声尖叫,很快双瞳异色的长安被人包围,咒骂像一盆盆水朝他泼来。

燕衡悄然尾随长安,从看到花狗的第一眼起他便发觉有人在它身上施加了幻术。

不知是巧合还是其它,一切顺利地不可思议,甚至整个过程甚至不需他动手。

他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飞速环顾四周,却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天色刚刚亮,遥远的天边浮出一点鱼肚白,明缨昨日睡得早,今日一早便醒了。

被子四角紧紧地掖在身下,身上还搭了一床新被,她一眼便知是谁盖的,除了燕衡,不会再有人这样关心她,心头不由涌上一股暖意。

她疑惑地爬起床,往日这个时候燕衡该来叫她了,今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穿好衣裳来到隔壁,门未关严,轻轻一推便开了。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眼前一片光影旋转后,场景虽未变,主人却变了个模样。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内置的器具也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个五六岁的幼童。

他沉默地抱膝坐在地上,眼神麻木地望着脚尖,身上衣衫破烂瘦骨如柴,一头不齐的长发,脏得如同花猫。明缨仔细辨认了许久,才认出眼前瘦到脱相的男孩是幼时的燕衡,她心间抽得疼了一下,本能想要上前,但身体被禁锢在门上,无法挪动一步。

窗外传来悉簌的交谈:“老爷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半魔?真是晦气!”

“听说两三年前就弄来了,不过让这小崽子逃了,最近才又被捉回来。”

窗户打开,一只凉透的包子扔进来,男孩视若无睹,继续面无表情地坐着,过了许久才过去捡起包子慢吞吞地吃下去。

他一直坐在一处地方,困了便靠着墙眯一会,却睡不安稳,一点细微的脚步也能惊醒他。醒来便警惕地盯着门口,直到声音消失才重新放松。

就这么过了不知几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这片宁静。男孩警觉地竖起耳朵,迅速而敏捷地爬上房梁,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房门,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大门被人啪的推开,一群人如泄洪般涌进来。大概知道男孩的难缠,来者全是身材高壮的汉子,他们齐心协力,很快便将灵活的男孩捉走。

男孩放弃了挣扎,像只小猴似地被人扼住脖子提走。

再回来时,小燕衡被洗干净换了套锦衣,彷佛换了个人似的。

少年的燕衡虽不胖,却也非只有一副骨架,匀称的身材可将衣服撑得恰到好处。而眼前的小燕衡脸颊瘦到凹下去,四肢骨节明显凸起,即使穿了一件丝绸锦绣的衣裳,也丝毫撑不起来。再加上他阴沉木讷的脸色,即使生得白皙漂亮,也不讨喜。

送他回来的男人强硬地将他按坐在床上:“好好表现,有人要你就吃喝不愁了……”

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两个男人推门而入。

明缨定睛一瞧,是梁修义与那个书楼里见过的燕姓男子。

刚进门看清房间,梁修义一拍脑袋,苦笑:“你看看我,说起话来就不认路了,连房门都认错了。”他说着转身,欲出门。

与他同行的男子却眼睛直直地看着床上的男孩,被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不同于上一次的幻象,此时的男子多了几分男子的成熟,同时也多了几分疲乏与倦怠。但看见男孩的一瞬间,他的疲倦霎时一扫而空,双目一亮,身形也舒展开了。

他抛下梁修义疾步上前,几乎喜极而泣,声调颤抖地吐出两个字:“小横?”

男孩坐在床头平静得多,一双晦暗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望着眼前激动到手足无措的男子。

男子不顾男孩挣扎,拉住男孩小小的手不停摩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横,你……认得我吗?”

男孩低垂了眉,回应男子的只有无声的挣扎。

梁修义上前,半是惊讶半是小心地问:“燕兄认得这孩子?”

男子一惊,从激动中回神,仔细打量男孩许久后眼神里的热切褪去,颓然瘫坐于地。他捂住脸,疲惫充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不认识。”

梁修义眼神一瞟,有人进来将男孩领了出去。

见他这副模样,梁修义无言默然陪他良久,直到他放下手自行坐下。

男子长叹一口气,遥看着窗外残枝:“五年前你我一别后,我喜得一子,不料好景不长,小横走失至今未有下落。这孩子眼睛肖似我儿,方才一见便失态了……”

梁修义拍拍他的背:“燕兄节哀啊。”

男子伤怀片刻,突然问道:“此子可是令郎?”

“非也,”梁修义否道,望着男孩的眼睛迅速闪过一丝嫌恶,“他是故人之子,故人已去,无人看管,我便接过来照料。”

有侍女端着一盏香炉进内,袅袅香烟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浓郁地有些呛鼻。

男子有些惊喜,原本沉郁的脸色都亮了几分:“故人之子?”

“是啊,故人之子,”梁修义微微伤感,“可惜我与夫人没有经验,这孩子跟着我们受了些苦,我们正商量着为他寻一个妥帖的人家……”

“……若信得过我,不若将孩子继于我,我与夫人必善待他……”男子头脑发热立即接话,他想象着夫人看见孩子惊喜的表情,不由笑起来。

“燕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孩子继与燕兄想必故人在天之灵也会同意,”梁修义面露为难,“可是……不敢隐瞒燕兄,这孩子是半魔,如今已有六岁,红瞳转黑才难以辨认。”

男子一愣,声音高了几度:“此话当真?”

梁修义面上惭愧,以为自己唐突:“骗燕兄作甚?”

“那、那,”男子的面部骤然抽搐了一下,似惊讶又似激奋,“没事,我们不在乎这个,就他。”

他站起来绕着房间疾走几步,低头思索什么似的,面上带着诡异的狂热。

香炉里线香燃尽一段,香灰扑扑从香尖跌落,顶端亮红一闪一闪,重新积起新的香灰。

忽然,他抚掌:“就叫他,燕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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