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淮水之畔(一)

◎信任◎

燕衡的心脏怦怦直跳, 彷佛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

他幼时渴望亲情,渴望友情,但无人愿意爱他。

他是小人, 是贪婪的饿鬼,他的身边人来人往, 从未有人驻留, 如今难得有人走近了他,他自然不会轻易放手。

只要在得知凶手之前毁了院中的树, 他们就能离开幻境, 这样凶手是谁就是永远的秘密。

怀揣着隐秘的心事,他用两只手钳住自己的脖子, 这具身体不好, 只消一会,面上便涨得通红。他呼吸不畅, 眼前阵阵发黑。

明缨正仔细分辨着院中人的声音, 忽然被捉住手, 抬眼一看发觉燕衡面色发青, 呼吸艰难,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

“你、你怎么了?”她惊讶万分,扶着他的头靠到自己肩上,一只手去试探他额上温度。

微微的温热, 并不是发烧。

“大概是要发热了,”燕衡压着嗓子低哑咳了声, 手臂撑地转身靠在墙上, “不要管我, 你快听听他们说的什么。”

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连声音都轻得难以听清。

明缨废了些力气才听明白他的话, 她一时有些犹豫,毕竟他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归西了似的。

查明真相重要,燕衡于她而言同样重要,更何况院中人情况未明,他们究竟是不是与凶手有关尚待证明。

最重要的是他们目前尚处在危险之中,院内两人不知底细,更不知他们是否会进入这个房间,若与他们对上,很可能会打破如今尚且平和的局面,到时再想毁掉灵树,难上加难。

“我没事,”燕衡垂着眼睫,所有情绪隐藏在浓郁的鸦羽下,明缨只能看见他泛白的唇和迅速褪去血色的脸颊,“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离开此地……”

话未说完,一只手飞快地捏住他的唇,堵住剩下的话,他闻见一股清淡的香气。

既不是她一直用的皂角的味道,也不是胭脂水粉的香味,很奇怪,像是体香,又像是哪一朵花的芳香。

院子中的那棵灵树便是相似的气味。

他皱了皱鼻子。

“嘘。”四根手指合拢,食指抵在他的唇上,明缨挤着眉心看他,眸子净若琉璃,“不要说这种话,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机会,但人只有一次生命。”

谁也不知道死在这里是不是再也无法出去。

她的手因方才的紧张而变得冰凉,正好可以给他降温,趁现在尚未烧起来,她便将手放在他的额上,以期这般能降下温来。

这样干净的眼睛。

对上她的视线,燕衡心里忽然冒出隐秘的惭愧和邪恶的满足,但仅有一瞬,那点惭愧便被他刻意压了下去。

他摸着自己的脖子,想着,这人真好骗,连他是装的都看不出来。

人最忌同情心泛滥,这是一个弱点,一个可以致命的弱点。

以往他最喜欢同这样的人打交道,这意味着他只要露出伤疤,便可以收获利益。

想着想着,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眼睛含了几分隐约的笑意。

半蹲在地上,明缨扶着燕衡略微焦躁,外面那两人不知会不会进来,若是进来他们要如何应对?房内燕衡发热,不知能撑多久,一旦遭遇危险,她带着他要如何脱身?

正思考着,余光看见本应该虚弱不已的燕衡竟然眉眼带笑,她疑惑问:“你不难受了吗?为何如此高兴?”

“现下好多了,”燕衡出奇的冷静,眼中笑意很快冷却,反问她,“你很紧张?”

“不……”明缨下意识想要否认,又觉得他或许有什么能全身而退的办法,“有一点吧。”

燕衡听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大了,甚至能听清几个词,他靠近了她,有意吸引她的注意:“大不了死在这里,我们都变成鬼,到时候我们在暗凶手在明,还怕找不到他?”

明缨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差点笑出来,手下没用力拍他一掌:“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燕衡顺着她的力道重新靠在墙上,面上装得气息奄奄:“哎,头疼。”

明缨不信自己一掌有这么大威力:“少装。”

见她不信,他漫不经心地笑了声,然后慢慢蹲好,手伸进袖口捏住符纸。

窗外交谈声消失,只余轻而细微的脚步声逐渐走近。

大概是方才的插科打诨起了作用,眼见情形逐渐危急,明缨竟然感受不到多少紧张之意。

脚步更近,几乎要踏入房门之时,院门突然剧烈地晃了声,锁链咣当几下拍到门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紧接着,明缨听见门口那人低声唤了一句什么,院中两人密密商量两句后,一人拔腿跟随离开,剩下一人不知要作何事。

那人在房门口立了许久,久到明缨重新生出几分紧张之意才迈开步伐。

明缨一只手掏出符纸,一只手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棍,身子却下意识往燕衡身边凑了凑。人在紧张时总是会向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去,这人如今虽没什么武力,却总能给她强烈的安全感。

察觉到她无意识的小动作,燕衡的唇角又一次微微上扬。

吱呀——

门被推开,被天光拉长的影子一下充斥了半个房间,一个瘦高的男人缓步进来,径直向桌子奔去。

燕衡指尖微动,飞速抽了一张符纸,刚要将符纸飞出去,明缨却找准时机从门后绕出,用尽全力跳起来一棍子夯到男人后颈,男人未作出任何反应便软倒在地。

扔了棍子,一滴额汗沿着脸颊滴下,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燕衡敛下唇角笑意,手掌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抽出,却仍然蹲在门后一动不动。

她保护了他。

他仰起脸来,静静地看着她。

她迎着初升的日光,眸子有金光流转,像葵花,像琉璃。

“我的腿麻了,”燕衡朝她伸出手,漆黑如墨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你拉我起来。”

明缨刚要去翻看地上趴着的男人,便听见他向她道。她奇怪地回望他,不知为何,她竟然听出了两分示弱和……撒娇。

示弱和撒娇。

这两个词杀了她也联想不到燕衡身上。

她一怔,他仰着面,神情镇定自若,看不出丝毫不妥。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搓搓有些发麻的胳膊,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燕衡就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半个身子都歪倒在她身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明缨心中万分奇怪,前几日还倔强得要命,半点不肯示弱,怎么就突然地变了?

她想不明白,又不能贸然问出口,只能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底。

“你先倚着墙,我去看看这人是谁。”

明缨把他往墙上扶,他偏偏倚着她,一点不肯挪动。推不动他,她有点着急,地上的男人只是晕了而已,不知何时就会醒来,而方才跑出去的人同样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返身回来,他们必须抓紧时间翻看此人,然后离开此地。

燕衡低眉睨着男人,忽然揽住她:“你不认识他。”

明缨不疑有他,顿住动作:“你看见他什么模样了?”

“看见了,”他急切道,“我们快些离开,再待下去恐多生事端。”

明缨半信半疑,但出于对他的信任,她还是立刻搀着他往院外走。

外面静悄悄,明缨推开大门,没看见什么人,便连忙拉着他走出去。

两人走出院子,阖上门扉的瞬间,明缨忽地看见女鬼从铜镜钻出来,两只手扒着窗子,紫色的身影融入一片阴暗里,见她回头,神情期待地望着她。

大门关闭,也将那张青白的、几乎毫无血色的脸藏到后面。

走出没多久,燕衡忽而警惕地停下脚步,回头向后看去。

他向来五感敏锐,从他们出了废院起身后便感觉到有道视线紧紧跟随,他本想装作不知情,却在方才感知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意。

那杀意并不明显,如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轻蔑,彷佛瞧见蚂蚁般的不屑。

明缨不明所以,与他一起住下脚步,只看见一抹湖蓝的衣角飞快地一闪而过。

她心头一震,松开手便要追上去。

“不要去,”抱着不能为人知的目的,燕衡快一步拦下她,顿了顿补充道,“会有危险。”

明缨并非不知这个道理,但一想到这些人有可能是真相中的一环,便难以保持冷静。被他一拦,错失良机,她也歇了再追上去的心思。

那人跑得太快,她尚未看清真面目:“那是谁?”

燕衡冷眼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不知道。”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燕衡开始一刻不休地画符。

他等不及了,多呆一刻都有无尽的风险,他要尽快带着明缨离开此地。

与此同时,明缨心中忧虑,从废院回来后燕衡便疯了一样画符,她知道他想要离开幻境,但如今真相未明,她私心里并不希望他毁了灵树。

夜色已至,燕衡披了氅衣奋笔,明缨踌躇着端了一盘果子坐到案几前,问出了犹豫许久的问题:“你可是要离开?”

“你怎会这样想?”燕衡手下行云流水,将符纸上的最后一笔勾完,他敛下眸中阴暗,缓缓道,“我与你一同离开。”

明缨先是一喜,很快又添愁绪:“……我打算找出凶手,若有可能将其伏诛再行离开。”

她小心地问:“那或许要许久。”

“无妨,”燕衡垂下眼睫,换了张新纸,将笔尖蘸饱了墨,“我等得起。”

明缨彻底放下心来,也许他画这么多符是为了以防万一呢?

*

对于打晕的那个男人,明缨虽没看清脸,却总觉得其身形有些熟悉。但她在府中观察了两日,并未发现男人的身影。

明缨去等药时,被坐在厨房扒饭的环玉拽住,她拉着她,口中食物还没咽下去,一脸的神秘莫测:“你听说了吗?”

三日已过,环玉从禁足中放出来,因一直没吃饭,整个人瘦了一圈,因此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厨房找饭吃。

现在她吃得有些撑了,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一个人来为她打抱不平。

明缨提不起什么兴趣,却还是决定扮演一个倾听者:“什么?”

“阿宁,”环玉面色暗黄,眼睛瞪得大大的,透着莫名的惊悚,“见鬼了!”

“哦,”明缨尴尬地笑起来,她不认识阿宁,对她见了什么也没有兴趣,但不好就此走开,她继续问道,“怎么就见鬼了呢?”

环玉见她略有茫然,便主动提示道:“阿宁是与我一起去废院姐妹中的一个。”

鬼,再加上阿宁去过废院,明缨即刻提起了精神:“细细说来。”

“那日我们一同去废院玩耍,阿宁玩累了想歇歇脚,便进了一间屋子,”环玉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结果在里面看见了一紫衣女鬼……其实当时她便吓傻了,不管不顾开始大叫,我们会被发现便是因为她尖叫声太大。”

说到最后,她已有不满,若非阿宁胆子小,她们怎么会受三日苦?

结果罪魁祸首因吓昏过去而免了罚,她们却受了连累。

“废院里竟真有鬼?”明缨夸张地捂住嘴,双眼睁得大大的,满脸后怕,“前几日我们在废院里,岂不是险些碰见那鬼?”

环玉也露出一副后怕的表情,瞧见明缨害怕便很快将情绪敛下去,嗤笑:“怕什么?左右那鬼也没拿我们怎么样。”

她的瞳仁虚虚地转了两转,当时听见阿宁的消息,她的后背瞬间出了一片冷汗。

“我还没说完呢,听我说,”环玉喝了口热汤,埋怨她打断了她的话,“你猜猜那鬼是谁。”

明缨早有所推测,便道:“三姨娘?”

“就是她!”环玉压低声音,激动道,“三姨娘生得美,阿宁曾见过她的小像,所以一眼便认出来了。”

她捧着温热的汤碗,摇着头叹息:“三姨娘死得惨,这么多年也未曾释怀,她的魂魄不肯散去,大概是心有牵挂吧。只是可惜当年害死她的姨娘们都已离世,她无处报仇,想毕积怨难消。”

“听闻怨鬼会一直徘徊在死时的地方,”明缨问,“三姨娘不是死在井中吗?为何会在房里看见她?”

“是啊……”被这么一问,环玉想了想,忽然面色古怪地慢言出口,“你说,会不会三姨娘的死其实另有隐情?”

三姨娘的死一直是云承府讳莫如深的事,当年真相如敲碎的碎片,是八卦的丫鬟们凭借着几处线索自行推敲拼凑出来的,事实如何未有人知,只有这点闲余饭后的八卦流传了下来。难道……

云承府最大的主人是云老爷,他的权威漫布整座府邸,除他之外,再无一人能做到控制全府。

想到此,环玉蓦地打了个哆嗦,再想下去并无益处,她生硬地转回话题:“我们受了阿宁连累,她当时吓晕过去,因而逃过了受罚,但方才她竟然嘲笑我们运气不好……”

她一通抱怨,对阿宁的行为进行了谴责后,心里终于舒畅几分。

明缨听她说完,与她一起同仇敌忾了一番。

环玉的话提示了她,云昭图的母亲正是三姨娘,而三姨娘的死另有原由,云昭图会不会为母亲报仇而拉整个云承府陪葬?

思考片刻,她又摇摇头,这不合常理,既然要为母报仇,为何还要将母亲的魂魄困在屋里?况且云昭图在外修炼多年,不可能有这样大的能力和权力在短时间内毁灭云承府还不被人发现。

明缨将来到幻境遇到的所有人事捋了一遍,觉得嫌疑最大的还是云承廷,但她对云承廷的怀疑就像飘渺的云雾,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环玉愤懑地抱怨一通,心里终于出了一口气。她端起热汤一饮而尽,又开始说起别的:“当老爷可真好啊,钱多的花不完,天天拿去买什么法器,半点用没有……”

“你是没看见,”她满脸艳羡地比划着,“我们禁足之地在老爷的库房边,那天门一打开,我瞧了一眼,只见里面堆了满地的金块玉器,人进去了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那几个小厮装了半天,抬了个箱子出去的。”

“果真?一箱子的钱全买了法器?”明缨讶然疑问,“什么样的法器那么贵?”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亲耳听见那几个小厮抱怨箱子沉呢,说什么不中用的法器,”环玉嗔怪,“什么法器我倒是不清楚,钱库又不存放法器。”

明缨问道:“老爷买过什么法器?”能将这座巨大的府邸改造成只进不出的幻境,仅靠凶手一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其必定借助了什么,而法器必不可少。

照这般来看,云承廷的嫌疑又增加了。

“不知道,”环玉起身刷着碗,“听闻老爷买了数件法器,但这么多年我连法器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老爷宝贝它们得紧,没人知道他藏到哪里。”

明缨:“那你……你知道虞三千吗?一个小商贩。”虞三千将金铃卖到了云承府,说明其来过此地,只是不知他卖给了何人。云承廷热衷于买法器,很可能被他买了去。

“虞……”环玉听着有些耳熟,她深思片刻,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就是半月前被老爷扔湖里的那个男人?你不提我都忘了。”

“对对,是他,”明缨应承着,“姐姐可知他为何而来?”

“当然是卖法器,”环玉手下动作不停,快速地用水冲刷碗底,“他也是可笑,老爷都说了不买,他竟然还赖着不走,这不老爷发了怒,说让他冷静冷静,管家便指使人将他扔进湖里了。”

“老爷没买?为何?”明缨一个咯噔,难道乔玉竹骗了他们?金铃到底在何处?

“听说是不中用,就个空壳子,老爷看几眼就放下了。”

*

夜深人静,月弯似刀,天上蒙了一层淡淡的云雾,远处传来清脆的敲更声。

四更天了。

燕衡睁开双目,从榻上起身。他悄声穿好衣服,从桌底下掏出画了几日的符箓塞进胸口。

压下喉间即将溢出口的痒意,他加快了脚步,却在路过窗前小榻时停下了。

榻上的少女睡得正沉,一只脚伸出被子之外。

夜色深深,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静静看了一会,伸出手来将她的脚塞回被中。

春日的夜有些凉意,微冷的风吹在他身上,很快带走他身上半数的热气。

燕衡不由烦躁起来。

这具该死的身体弱得要命,即使来了多日也难以适应,让他想立刻毁了幻境。若是一具健康的身体,何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还有这该死的头发,又长又多,除了总是甩到他脸上,没一点用处。

他越想越生气,脚步更快了。但他的身体不能支撑他快速行走,所以不过一会他便开始头疼目眩。

没办法,他只能暂时停下歇了会,才继续前进。

月光微弱得难以照明,四周漆黑一片。

燕衡靠近了废院的大门才发现院门是开的,他面色沉着地将门推开一点缝隙,看见对面的房屋中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一道颀长的人影在光下晃晃悠悠。

不一会,窗口露出一个青年的身影,他垂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

燕衡皱了皱眉,目光丈量自己到灵树的距离。

六丈。

若是境外的自己,这点距离丝毫不是问题,赶在那青年发现他之前就可将灵树砍断,但如今,他连快走都做不到,更何况冲过去。

站在门口太过危险,他后退几步,躲到院墙边的灌木丛中,借着夜色与草丛遮掩身形。

蟋蟀吱吱鸣叫,几乎贴在燕衡的耳边。

他耐心地蹲在墙角,眼睛盯着院门,等着里面的人离开。

风掀起一片树叶,树影婆娑,除了风过的沙沙声,一切静悄悄。

燕衡等了许久,身上的热气彻底吹散,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喉口一直压抑的痒意更痒几分。他搓搓冰凉的手指,企图取暖,奈何身上冻地发僵,两只手搓了良久也不见一丝暖意。

他听着聒噪的虫鸣与风啸,越发烦躁了。

远处院墙角拐出一缕光,将周围一圈蒙上了淡淡的光晕。不久,燕衡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整齐有序。

六个高大的守卫从另一边转出来,每个人手中提一黄纸灯笼,神情严肃地巡逻,无一人说话。

是巡夜的仆役。

燕衡隐在黑暗里,手里玩着方才胡乱揪起来的草叶,眼睛微眯。

“砰!”

废院的院门忽然被什么东西敲了下,撞击声在沉静的夜里分外明显,六个守卫即刻被吸引了目光。

守卫熄了灯笼,按住腰侧长刀,不动声色地轻步迈过去。在门口屏息听了片刻,迅速推门而入。

一双黑亮的眸子在暗处观察,沉默似阴暗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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