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淮水之畔(八)

◎原谅◎

明缨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 听十二遥说话。

十二遥道:“虞三千根本没有卖出金铃,他偷听到云老爷的谋划后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后一摸身上才发觉金铃不知何时掉了, 他又不敢回去找,所以才谎称金铃被卖。”

“但是方才醒来后, ”热罗坐得笔直, 声调清冷,“我们找遍云承府, 却不见金铃。”

明缨眼里流露疑惑, 身体前倾:“云承府有个神堂,专门供奉小鹿神, 那里你们找了吗?”

她有印象的最后记忆便是在那, 那时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如今已想不起来, 不过潜意识里觉得金铃是在那里丢的。

热罗神情平静:“去看了, 没有。”

一直闷头喝茶, 静静听他们讨论的燕衡突然开口:“我知道。”

三人的视线顿时转移到他身上, 热罗神情莫测地望他,十二遥抹一把嘴上饭渣,催促道:“快快说来。”

感受到明缨的视线,燕衡面上平静, 内里悄然紧张起来:“幻境消散后我看见了当年云承府所有人消失后发生的事情,一个孩子把它拿走了。”

孩子?

明缨心尖一跳, 会不会是她?他看见幼时的自己了?

“什么叫一个孩子把它拿走了?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男孩女孩?”十二遥难以理解, “讲得详细一点!”

燕衡被他扰得烦, 心头火冒三丈, 想要发火把他撵出去,却又顾忌着明缨还在:“女孩,生得不好看,脸上许多烧疤。”

金铃的下落是几个月前他在系统回忆中看见的,本不想说出来,但明缨一直回避他,他只能出此下策来吸引她的注意。

当前来看,效果还算可以。

“小淮?你们说小淮?”邻桌一个黑瘦的青年,听见他们说这个,当即反应道。

意识到他可能知道拿走金铃的女孩,十二遥登时来了精神,搬着凳子坐到他身边:“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知道,”黑瘦青年倒了杯酒推给十二遥,“你们外地的吧?在太川乡小淮可是无人不知。”

十二遥一口饮下:“怎么说?”

“小淮貌丑,生得像怪物,”青年吃着小菜,两手一摊,似乎很无奈,“所以谁家有孩子哭闹便用她来恐吓,久而久之便家喻户晓了。”

十二遥一时无言,有些同情她,再问时声音都轻了不少:“兄台可知小淮如今住在何处?”

“不知道,”青年嘬一口烧酒,回忆道,“好些年没见她了。”

两人又聊了会,推杯换盏三巡后,十二遥才拖着凳子重新坐回来。

明缨放下咬着的鸡爪,默默推开燕衡扒好的松子,问十二遥:“可打听到小淮家在何处?”

“打听到了,”十二遥吐出一口酒气,他酒量不太行,喝了几杯已有些醉了,大着舌头指着南边,“在南巷……”

燕衡脱口而出:“南巷外的淮水边。”方才他们聊天他听见了。

十二遥眯缝着眼,眼前发花:“对,对,就是那里!”

明缨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征求意见:“……我们何时动身?”

热罗放下筷子,径直站起身往楼上走:“你们去吧,我今日身体不舒服。”

没等明缨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几步走上楼梯,转身关上门。

“热罗,我陪你啊!”

半晌,察觉热罗上了楼,十二遥慢了半拍地追过去,摇摇晃晃地爬楼梯。

明缨:“……”

小小的四方桌子转眼只剩了两个人,她放了筷子,无视燕衡灼灼的视线:“我去结账。”

燕衡拉住她:“我已经结了。”

她点点头,看了眼天色,站起身看着他:“不如我们现在便去。”

她与自己说话了。

燕衡一愣,随即绽放出一张笑脸,宛若春花:“好。”

明缨已经走出门去,燕衡匆忙抓了桌上方才扒好的松子,匆匆追去。

冬日已走到末尾,吹过的风不再冷得彻骨,晌午的太阳光辉灿烂,照着人暖洋洋。

燕衡走在明缨身旁,飞扬的衣角划出一道绮丽的弧线,他悄悄踩着她的影子,恍惚以为他们并未闹别扭。

“喏。”

他不看她,伸出修长的手来,手心一张白手帕,帕子上躺了一小堆棕褐色的松子,阳光一照发出隐隐的金色来。

松子不好扒,他的指甲都险些劈了。

明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声调冷淡,没什么起伏:“你自己吃吧。”

她心里却觉得可笑,头颅扬得那么高,即使是示软也不肯丢了面子吗?

“我不爱吃这个,”燕衡固执地伸手到她眼前,眼睛看着她,眼底有些不易察觉的期待,“我特意给你扒的。”

她躲开他的手:“我自己会扒,不必你来。”

燕衡收了手,有些挫败,到底怎样他们才能恢复如初?

走了一段路,他又掏出水囊殷切地问她:“喝水吗?”

明缨照旧推开:“不喝。”

他取了囊盖再凑过来时,明缨快速回过头来,盯着水囊平静地对他道:“你给过我许多帮助,我感激你,所以不会不理你,但不要再用这些来试探我。”

“……”燕衡的手僵在半空,他不可置信,“你以为我在试探你?”

“不论试探也好,还是做什么,”明缨没有丝毫情绪起伏,“都无所谓……或许之前我们走得太近了。”

燕衡张了张口,愣愣地看着她转身前进。

他感到愤怒、失落和慌张,他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像以往一样对他,这件事将会是他们之间永远的刺。

淮水河宽阔,站在岸边看对岸的人影,小得就像蚂蚁似的。河水结了一层冰,上面闪烁的光像夜空的星星,密集耀眼。

听闻小淮在淮水中降生,因而取名小淮。

淮水边有一片简陋的石屋,居住其中的人都是靠捕鱼为生。

小淮的家不难找,最近水岸的那户便是。

木门大敞,明缨试探着叩了叩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马扎上织渔网。

老人听见声音,头也不抬:“放门口就成……”

捋线时却发觉不是儿子回来了,便随意地瞟了眼:“问路还是乞食?”

眼前两个年轻人都不像吃不起饭的人,大概是问路了。

明缨跨过门槛:“老人家,此处可是小淮的家?”

老人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抬眼扫她,冷淡道:“嗯。”

“不知小淮如今在何处?”明缨快步走到他眼前,“我们有些事需要询问她。”

老人手眼不停,飞速地织着渔网,却不说小淮地址:“什么事?”

“幼时落了件东西在她手上,”明缨观察他的表情,“如今想起来,想问一问下落。”

“哦——”老人长长地哦了声,“你们回去吧,我也不知她在哪。”

明缨面色微变:“什么意思?”

“十几岁的时候便把她卖了,”老人淡淡的,说起卖了孙女丝毫不见心疼,“如今十年过去,我哪里还能知道她在哪。”

他忽然古怪地笑了声:“或许早就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

明缨一怔,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

她再问一些细节,旁敲侧击有关金铃的事,老人却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小淮是卖给了乡西的人牙子,金铃也从未见过。

出了大门,燕衡在外面等着。

这些事只要有人管,他向来不会去掺和,除非与他有关了,他才会主动跟上去。

他的生活环境使他不会乐于助人,只会向外索取。

明缨自然地向他商议道:“老人家说小淮被卖给了乡西的人牙子,乡西不远,我们抓紧时间赶去,应该能在天黑前回去。你意下如何?”

燕衡盯着她如同往常的脸:“那就去。”

心里暗想,她的表情怎么能这么自然?生他的气为何还能如常地与他讲话?他们不是在闹别扭么?

乡西确实不远,走了两刻钟便到了。

眼前一个长而宽的集市,一眼望不到头,好在时候不早了,集市上的人并不多。

没有十二遥热罗做先锋,燕衡又不肯与她分开寻找线索,两人只得从东头开始慢吞吞地询问。

集上卖蔬菜吃食的较多,人牙子只看见了两个,问起来都摇头。

她走在前面,燕衡像只影子似地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脚下踩着她的影子。他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她,好像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不自在来,但偏偏她镇定自若,只有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走了大半天,明缨又累又饿,正想着买点吃的解饿,一只手递过来一根糖人。

青色的束袖,墨绿的翠竹暗纹,再往上,是一张板着的脸。

燕衡故作淡漠地背着另一只手,眼睛往前看,等了少顷不见她拿走,便冷声道:“不吃我就扔了。”

热脸贴冷屁股,他也是有自尊的。

“奥,”明缨有点想笑,脸上还是那副淡淡模样,“那你扔了——”

剩下的字被堵回口中,舌尖甜丝丝的,燕衡趁她开口,把糖人塞了进去。

“你……”明缨有些生气,拿了糖人,举起拳头要打他,不想他躲也不躲,背着手倾身靠近她,细碎短发遮了他的眉,眸底水光潋滟。

“多打我几下,就不要生气了……好吧?”

明缨打不下去了,拳头落在他身上化成用力一推,她咬着糖人背过身,口中嘟囔:“……谁要这么轻易原谅你。”

她加快脚步,却没有扔了糖人。

燕衡怔了怔,随即小跑着追去,衣角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波浪。

前面地上整齐地排坐了几个孩子,每一个头上都插了根草,孩子们身后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挤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卖相看起来却没有外面的孩子好。

明缨如常上前与人牙子攀谈,意外的,这次探听到了些许消息。

转身离开时,却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她回身去找他,看见他站在笼子外,嘲讽地笑着看向里面。

她诧异靠近:“燕衡?”

他回过头,转为轻松的微笑:“你问好了?走吧。”

【📢作者有话说】

我以为我至少能持续两更到月底,但存稿告急,为了不断更,今天开始每天只上午九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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