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归去来兮(五)

◎我只有你了◎

明缨果断拒绝:“不, 我不想听。”

剑主的秘密可不是她这等凡人能听的。

阿水很是失落,但仍兴致不减:“可是我想告诉你。”

明缨惊恐,很想将他扔下来捂住耳朵, 生怕他说出来:“不,不必告诉我……”

怕什么来什么, 阿水对她的依赖达到高峰, 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

他以为说出来,她便会自发地对他好。

“我听见母亲说, 她以前犯了错, 有过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如今在慈正真人门下, 唤作明缨。”

明缨立马蹲下, 飞速捂住耳朵,可阿水的声音还是顺着耳道抵达了耳膜。

她怔了怔, 放下他转过身, 不可置信地扯了扯嘴角:“你开玩笑的, 对吧?”

“我没有开玩笑, ”阿水无知无觉地扯着她的衣裳,拖长了语调强调,“我听得明明白白,这种事怎么会开玩笑。”

明缨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好像突如其来的雷击中了她,她不知要做何反应。

阿水犹自说着:“你是我姐姐, 所以你要陪我玩!”

他有些暗喜, 终于有人能陪他玩了。

明缨呆呆地蹲着, 觉得十分好笑。

她竟然是有母亲的人。

她想起在奇岁门无助痛苦的十年时光, 每次痛哭时都会想象母亲来安慰她, 她曾以为母亲很爱她,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她们才不得不分开,原来都是假的。

事实远比想象的更为残酷,每当她想象着母亲呵护自己时,她的母亲却在冷眼旁观她被同门欺辱、真人打骂。

她的母亲不愿认她,她是被抛弃的孩子。

明缨的眼泪忽地落下来,她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如今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燕阿水还在说着话,突然见她落泪,声音戛然而止:“你怎么……哭了?”

她站起来,努力挤出一点笑:“今日没办法陪你玩了,你先回去好吗?”

阿水张着嘴一言不发,潜意识里知道她是因为他说的话而哭,却不知她如何作想。

明缨很快从情绪中出来,这件事于她而言并非难以接受。

毕竟苦难已经挨过了,再去纠结一些事只会徒增烦恼。

她是一个小角色,无人会关注她,但也有自己的尊严,母亲不认她,她也不会去认母亲,不如当作从未听见阿水的话,一切仍是正轨。

“阿水,”见他还不走,明缨拍拍他的肩,“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也不要告诉父亲母亲你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我谁也没说过……”阿水的声音轻轻的,他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好像犯了大错,开始懊悔将事情说了出来。

明缨抹了眼泪,笑着推了推他:“回去吧。”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他回头,期冀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她温柔地笑着:“没人希望你找我玩。”

以朝剑主、奉宁真人、慈正真人……谁都不希望。

阿水似乎听懂了,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看见明缨笑看着他。

他最后一次回头,眼中蓦地被刺痛,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太阳绿树下的少女背影如此落寞,透着说不出来的孤寂。

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突然觉得,他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

小丫鬟走到半路被叫走了,燕衡便自己去前堂。

四周无人,高高的绿树掩映着羊肠小路,五颜六色的小野花被风吹的东倒西歪,一道紫色的身影从一旁转出来,看见他的一瞬微微怔然,随即仔细奇异地打量他。

“二哥。”燕衡低垂下头,摆出最无害的姿态。

“等等,”燕从图叫住他,“你要去哪?”

“前堂。”燕衡抬眼看他的脸,想要从他的神情里观出一点蛛丝马迹。

燕从图耳朵一动,旋即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原来你还不知道。”

燕衡紧盯着他的眼:“我应该知道什么?”

燕从图挑着眉,戏谑又嘲讽地道:“一个惊喜。”

他摇着扇子,故意睨着他继续道:“或许,我该先去告诉明缨。”

有意激怒他,脸上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她很有意思,难怪六弟你总是同她在一起,若是我,我也喜欢她。”

燕衡平静的表情慢慢变了,他徐徐抬起头,缓慢道:“原来是你。”

“是我,”燕从图用扇子点点他的肩,笑容轻狂,“难道明缨没有告诉你嘛?”

“二哥告诉我也来得及,”燕衡勾起唇角笑了声,眸中杀意迸发,“不然我还要费尽心思地套问到底是谁。”

“怎么?”燕从图挑衅道,“你知道了想做什——”

他的表情猛地僵了下,不可置信地看向燕衡。

他似乎没料到他的实力如此强悍,更没料到,他竟敢在这里动手。

浓厚的血流水一般汩汩涌出,面前人白皙的侧脸上溅满了血,笑得如同地狱恶鬼。

燕衡后退一步,戾气不减,恶劣地笑着:“杀了你。”

燕从图捂着心口,意识迅速涣散。

他咚地跪倒地上,一只沾了血手倔强颤抖地抓住燕衡的衣摆,仰头看他,竭力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三弟五弟……是不是……你……”

燕衡轻轻拂掉他的手,居高临下、漫不经心道:“是我。”

手上的心脏砰砰跳得有力,他把玩一下扔到脚底,碾碎。

眼睛恨恨地瞪着他,燕从图发出最后一点声响,不甘心地倒地气绝。

“啧。”燕衡心烦地看了眼周围的血,影子随心而动,将尸体与血一同吞了下去。

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脸上手上的红色血迹,淡定地脱掉外袍扔进影子中。

疏影横斜,鸟叽叽喳喳地在枝头跳跃。

燕衡自然地迈进前堂,他低垂着眼,遮掩着眸中轻慢之意。

堂中或坐或站地挤了许多人,他们俱神情复杂,没有人是纯粹的。

燕衡恭敬行礼,动作间在心底轻嘲。

这又要给他定什么罪?

*

夜深人静,树影绰绰,有小虫藏在草丛中吱吱鸣叫。

今夜是一月一次的月圆之夜,玉盘高挂,亮得晃眼。

明缨坐在桌前睡不着觉,她一躺下心里便开始反复回想与以朝剑主罕有的几次见面,开始细细地揣摩她的表情,想要从中找出什么情绪的波动来。

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她颓然叹一口气,剑主待她就如陌生人一般无二。

理智告诉她不要再想,要放过自己,感情却让她忍不住地伤心难过。

豁达是短暂的,纠结才是常客,就像白日她明明已经觉得没什么了,到了夜晚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门短暂地叩了一声,她扭头,心中犹疑,大半夜的谁会来找她?

“咔咔”

下一秒,门被人从外面撬开,有人卷着一袭凉风与月光推门进来。

“燕衡?”她从桌前起身,诧异地走上前,“你来做什么?”

燕衡的脚步有些不稳,手里提了什么东西,自顾走来。

近了,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喝酒了!”

明缨讶然扶住他的胳膊,他便就着她的手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上去。

“没醉,一点而已。”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一开口酒气更重。

她夺了他手上的酒罐子颠了颠,失笑:“大半都下去了还一点而已,我看你定是醉了。”

他也不抢,微微摇晃地倚坐到桌子上,吐出一口气,倔强:“我没醉,我自己知道。”

“好好好,你没醉,”明缨不跟醉鬼争高低,她将罐子放得远了些,在他身边坐下,“为何半夜喝酒?”

一言不发,他的眼神迷离,动了动四肢,忽然趴到桌子上,脸埋在臂弯中。

“明缨。”他的声音闷闷的,很是疲惫。

“怎么了?”

他顿了很久才道:“我们明日便走吧。”

明缨没反应过来:“去哪?”

他的声音很轻:“去哪都成,不要再回来了。”

“……我也正有此意。”

心中漫上无限愁绪,她猛地拎起酒罐灌了一口烈酒,企图他借酒消愁。

烈酒顺着食道下去,烧得她躬起腰,没醉,反而更清醒了。

他没了动静,她推推他:“别睡。”

他皱着眉直起身子,难受地拱着她的手,像只撒娇的小狗。

明缨捧着酒罐子,捏着鼻子又喝一口,呛得鼻子里全是烈酒味。

燕衡睁着迷蒙的眼,把罐子抢回来抱住:“别喝了,不好喝。”

她跟他一块抢,埋怨:“不好喝你还喝。”

酒不经意间上了脸,脸颊酡红,她歪在桌子上:“怎么了?他们今日找你做什么?”

他的眼珠转了几下,冷笑:“要告诉我一件很好笑的事。”

她歪着脑袋看他:“什么事?”

“……我不是什么养子,我就是燕横。”

他揉揉太阳穴,头疼欲裂。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杀梁修义时便知道了。

为了报复燕老太爷,梁修义偷走了他,又设计将他作为养子还了回来……

那他这些年受的白眼欺凌算什么?

脑海里仿佛有无数小人低低地嘲笑他,他也低低地笑。

他想起白日那些人脸上复杂的神情,大部分人都在看笑话。

爹娘、祖父祖母……他们是什么表情?

他皱着眉细细地回想。

哦,他想起来了。

他们尴尬又难堪,有几分愧疚,在堂里如坐针毡。

或许是有些想补偿他的,但他不稀罕,他不想要。

酒意入脑,明缨迟缓地反应了一会,刹那睁大了眼。

震惊令她清醒几分,她仔细地端详他的表情,蓦地出声笑了。

“燕衡啊燕衡,”她带着几分醉意,“咱俩半斤八两啊!”

然后讥讽笑道:“这算什么?两个失意人的醉酒夜谈?”

燕衡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当即问:“你怎么了?”

“我今日知道了我娘是谁,”她用食指敲着桌面,好笑地道,“你猜猜她是谁?”

“谁?”

明缨迷离地笑着:“以朝剑主啊!”

“……”燕衡一顿,当即嗤笑,“还真是半斤八两。”

月亮挂在柳梢头,夜更深了。

两人都有了醉意,在桌上醉得东倒西歪。

朦胧中,明缨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不知什么柔软的东西贴在她的手背上,湿润温软,沿着她的手臂向上,引得她一阵战栗。

于恍惚中睁开眼,看见燕衡的头顶,她迷迷蒙蒙地责道:“你亲我的胳膊干什么?”

质问完,她咚地一声倒在桌上,彻底昏睡过去。

一片沉沉夜色中,燕衡睁开眼,其中一片清明。

使他沉醉的从来不是酒,是人。

他一脸迷蒙地向上吻着,直到她的脸颊。

捧着她的脸深深专注地看着她不安的睡颜,瞳仁乌黑仿佛幽深水潭,里面的深情寂寥只有自己能懂。

他小心吻上她的唇,轻声道:“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好神奇,我记得我很久之前做了个梦,梦见我发了一章之后,有宝子问我:燕衡脱了外袍,那他是穿着里衣去的么。刚才写到燕衡脱外袍,突然就想了起来。这个问题我只能说,是的,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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