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宁其实挺讨厌与人打交道,可以说,人际关系是痛苦的来源之一。

但他们这行,有个“35岁危机”的说法,如果他不能转到管理岗,过几年就面临被淘汰的危机,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去,工作能干,但是心累。

看到陈大山这样,江宁莫名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帮助他也是尽心尽力。

“陈伯,我知道你是个直性子,不过呢,咱们是为人民服务,是为了保卫胜利果实,你就委屈一下自己吧,我想公社领导虽然嘴里不说,但心里肯定一直也服你。但他毕竟是领导,也放不下面子说软话。你们以前的事情就先放下吧。”

陈大山闷闷地嗯了一声,倒也听进去了。

“一会儿公社领导肯定会问,咱们这事为什么不先告诉王明成,你就说,你找遍了田里没找到王队长,去大队也没看到他,就以为他又来公社开会了,抗旱这事又急,片刻耽误不得,你又是个急性子,就直接越过王明成来找他了。”他们这是属于越级汇报工作,领导肯定会不高兴。得先把这个问题圆好了。

陈大山点头:“小江,你年纪虽小,想得可真周到。”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包含的内容可不少。

陈大山本来脑子也好使,只是以前性子直,又放不下面子,有点故意跟公社领导杠的意思,他当时想的是,我当了十年队长,在村里威望这么高,你还能把我撸了是咋地?

哪里想到对方真把他撸了。再让他说软话做软事,他又办不到。但被晾这么久,陈大山的性子多少也有所改变。江宁再一劝和,他正好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公社离他们不算远,骑车半小时就到了。

陈大山推着自行车,进了公社大院,把自行车一锁,径直往往刘书记的办公室走去。江宁跟在他身后。

陈大山站在门口,猛吸一口气,缓和一下心里的忐忑,再轻轻敲敲门框:“刘书记,我有事情汇报。”

半晌之后,办公室里传出一声:“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江宁看了一眼刘书记,这人大约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微胖,头还没秃,但油腻气息很重。

刘书记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陈大山,语气略显冷淡:“我当是谁,原来是老陈你。你找我什么事啊?”

陈大山也不在意刘书记的语气,开门见山地说道:“刘书记,是这样的,这天不一直没下雨吗?我们队里的小江苦思冥想出一个科学浇地的办法,那就是用青草和大粪混合碱水调出了又能浇地又能肥田的绿肥水。我今天来跟你汇报一下,这个办法可以向全公社甚至全县推广。”

刘书记又撩撩眼皮,扫了一眼陈大山身边的江宁,随口问道:“这个就是小江?”

陈大山赶紧介绍道:“对对,他就是小江,石城来的知青。”

江宁对刘书记笑了笑,“刘书记好。”

刘书记只是微微点下头,他又接着问了几句绿肥水的事,很显然,他不太相信。

陈大山心里有些急了。江宁悄悄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着急。

刘书记突然问道:“老陈啊,这件事你告诉王明成了吗?汇报工作不应该是他这个队长的事吗?”

这就是不满陈大山的越级报告了。

陈大山早就打好了腹稿,便把江宁给他准备好的那番话复述一遍。

刘书记听完这话,倒也没法再指责陈大山。

陈大山又说道:“刘书记,你要是不相信,可以派人去我们大队看个究竟。我们昨天浇了半亩地,那禾苗一棵都没死。以前用碱水一浇就死。这办法真的管用。救灾如救火,庄稼等不得呀。”

陈大山一说起庄稼,就动了真情实感。

刘书记沉吟片刻,就说道:“咱们公社像你们大队这样的情况可不少,要是绿肥水真的有用,老陈你可立了一大功。”

陈大山赶紧把江宁推出来:“我没啥功劳,这些都是小江搞的。”

江宁像是被家长强行推出来表演的孩子一样,对刘书记笑了笑,谦虚地说道:“刘书记,我只是提了一个想法,挖坑割草挑粪这些重活都是陈伯带着全家人干的,其他社员也帮了不少忙,功劳是大家的,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不敢居功。”

刘书记对江宁的这番话十分满意,终于拿正眼看了他一眼。这小伙子也就二十左右,身材瘦高,面容清秀,一副斯文样儿。

江宁任刘书记打量着,不亢不卑,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刘书记对他印象不错,多问了一句:“你叫江宁是吧?”

江宁点头。

刘书记没再多说,转头就叫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年轻姓卫,刘书记叫他小卫。叫他跟着陈大山和江宁一起去刘家河大队实地考察。

陈大山对刘书记的做法不太满意,本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官大一级压死人,罢了,啥也不说了。

小卫挺会察言观色,便多解释一句:“刘书记今天要跟兄弟公社的书记们开会商量大清河用水的事情,就是想去也没空,就先让我去打头阵看看情况,你放心,我会如实禀报的。”

陈大山冲小卫笑笑。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去,在门口,他们三人与一帮推着自行车的干部迎面相遇。

小卫面带笑容一一打招呼:“何书记,孙书记,杨书记,你们来了。”

这些人也纷纷回应他,还有人随问他干嘛去。

小卫笑着回答:“哦,我们公社的刘家河大队发明了一种可以克服碱性的绿肥水,刘书记让我去实地考察。”

小卫话音一落,立即引起了大家伙的热烈讨论。大家也不急着进去,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开始打听起绿肥水的事来。

小卫便把陈大山和江宁推出来。

陈大山起初有些慌,他哪里见过这么多公社干部?要是大队干部,他倒没事。

江宁倒挺稳,不慌不忙地回答问题,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最后,大家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江宁。

江宁笑容温和,朗声说道:“各位领导,你们开完会,若是还有时间,可以去我们大队实地考察一下。我们热烈欢迎,抗旱救灾是关乎到人民的根本利益和粮食安全问题,我们愿意与大家共享这个发现。”

“小江同志,你说得好。我这就打电话公社会,让各大队干部去你们大队学习。”

“就这么说定了。”

……

门口的喧闹持续了一会儿,直到刘书记闻声出来招呼,他们才进去。

回去时,江宁算着王明成也该来公社了,就问陈大山:“陈伯,咱们能抄近路回去吗?”

陈大山也想到了王明成,他狡黠地眨眨眼睛,说道:“有有,咱们换一条有荫凉的路。”

陈大山带着小卫和江饶了远路回去。

他们没走多远,原来的那条路上,王明成正用力地蹬着自行车,脸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刚才让王红星和自家儿子把绿肥水的事了解个七七八八,又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确定万无一失了才骑上自行车来公社。

是的,绿肥水对庄稼有用,那就用来浇地。但这个科学浇水水必须得是他主导的,办法是他儿子王卫国想的。

至于陈大山,他大字不识几个,怎么能跟发明扯上边?而江宁,他打算以后给他安排一个轻松的活计,实在不行,再拿招工和工农兵大学的事吊住他。前前后后都想好了,确保万无一失。

三人回到村里,陈大山的侄子陈壮就跑过来,把两人拉到一旁,悄声说道:“叔,刚才队长来田里了,他儿子也来了,问东问西的,还拿着本子写写画画的。我感觉他们没安好心。”

陈大山拍拍陈壮的肩膀,欣慰地说道:“壮啊,你可是咱老陈家年轻一代中最机灵的。你说得对,那王明成没安好心,不过,你叔我也不是吃素的,你不用担心,就等着吧。”等着看王明成丢脸吧。

陈大山跟王明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能不知道他是啥人?肯定是急着抢功去了呗。与此同时,他又倒吸一口冷气,要不是江宁提醒得及时,还真有可能被王明成抢到了前头,虽然有这么多乡亲们作证,但事情结果如何,那就可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江宁的目光就更慈祥了更温和了。

江宁被看得浑身一颤,他亲爹都没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他笑了笑说道:“陈伯,咱们带着小卫去参观实验池吧。”

陈大山朗声笑道:“对对,先办正事。”

三人领着小卫去参观粪池,这些粪池看上去平平无奇,在乡下到处都是,但小卫看得很仔细,不停地提出问题。比如大粪和青草的比例是多少?哪种青草的效果最好等等。

江宁秉着科学认真的态度一一回答:“水粪草按照10:1:1的比例调配就行,据我们初步实验,柔软一些的青草效果更好,又粗又硬的蒿草之类的效果略差,当然也有浸泡时间太短的缘故。我们时间紧,任务多,我建议把青草剁碎了再放到化粪池,发酵得更充分些。如果方便加个盖子,就更好了。”

小卫听得十分认真,甚至还拿出了笔记本把江宁的话记录下来。

这一问一答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江宁说得嘴干舌燥,陈大山体贴地给两人端来了用茶叶末泡的凉茶,陈壮说这茶叶是用来待客的,叔叔平常都不舍得喝。

两人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凉茶,小卫接着去田里考察,大家伙正在争分夺秒地浇地,看到小卫不由得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当听说他是公社派来考察的人后,说话声不由得小了许多。

“咱们大队入了公社的眼了?”

“那可不是。”

“老陈和小江是不是在公社出名了?”

“我看是。”

……

小卫长相不错,又会说话,很快就与浇水的群众攀谈了起来。

他打听绿肥水的效果,这个不用说,看庄稼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小卫还向大家打听起陈大山和江宁的事来。

大家伙对于陈大山嘛,那是说上三天也说不完。

“老陈可是个好人,当干部时是个好干部,干活比谁都积极,家属从来不拿架子,他老伴是妇女中干活顶厉害的,还有他儿子他闺女,那都是模范。可不像某些干部家属,算了,俺们也不好多说。”

“老陈还是种庄稼的老行家,他这人就是不太会钻营。”

……

“你问小江,他吧,是一个很文静很懂礼貌的男孩子。”

“小江,这人特别低调,不爱张扬。”

“这孩子一心搞研究,是个好孩子。”

“江宁这人觉悟特别高,我们挖粪池挖出来的土被他拉回家了,说麻烦他一人,方便大家伙。”

“对对,他生病了还坚持上工。”

“他这人刚正不阿,坚持原则。我悄悄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队长爱收礼,有的知青为了方便,就给队长送礼,探亲回来先去队长家,可小江从来不去。”

这话传到了江宁耳朵里,江宁心说:“还不是穷闹的,想送礼也没钱啊。”

小卫实地考察了一大圈,与村民们进行了亲切的谈话,记录了好几页笔记。

眼看就到中午,陈大山留小卫吃饭。

小卫摇头拒绝:“我是来调查实验情况的,去你家吃饭不合适。”

陈大山一想也是,就客气地带着江宁和几个儿子把小卫送到村口。

小卫客气地跟大家道别,临走时,他还特地握着江宁的手说道:“我全名叫卫城,是咱公社的干事,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江宁笑道:“好的。”双方挥手告别。

小卫一离开,村民们再也不用端着了,嗓门都变大了。

你一句我一句地热烈讨论起来。

陈大山邀请江宁去他家吃饭,江宁本想拒绝,陈大山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拽着他就走,陈壮还在后面推着他。

江宁:“……”

陈大娘见到江宁热情地打招呼,赶紧带着闺女和儿媳妇去做饭。

江宁礼貌地问要不要帮忙,陈大娘觉得很稀奇,笑着推着江宁离开厨房:“这么多人,哪用得着你来帮忙,你去堂屋歇着吧。”

不多时,陈大山的儿子陈长征陈胜利也回来了,大家坐在堂屋谈天说地。江宁听得多,说得少。

午饭吃的是番茄鸡蛋捞面,面条是白面条,这在乡下可是难得的好饭。面条是手工擀的,劲道有嚼劲,番茄鸡蛋也很入味,江宁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大碗。

陈大娘总觉得江宁吃少了,还要再添饭,江宁再三表示自己吃撑了,她才作罢。

吃完饭,大家正坐在堂屋,摇着蒲扇闲聊天。

突然,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陈家看,陈胜利出门一看,又是那个王红星。

陈胜利脸一沉,王红星看着发怵,赶紧说明理由:“我、我是叫江宁的,大队里有他的包裹和信,我、我让他去拿。”

陈胜利白了王红星一眼,便叫江宁出来。

江宁听说有自己的信,再看看王红星的神色,就多问了一句:“队长回来了?”

王红星对着江宁倒不结巴了,“回来了。”

他和陈大山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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