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百官觐见,俯首称臣。

皇位就在自己手中。

顺应群情无可阻挡,其中有无蹊跷又能如何?

多思多虑多错,谁率先上位谁才是赢家。

朱宸濠问心无愧,谁敢反对?

完全掌权,下一步就是厉兵秣马彻底杀向瓦剌,多年心愿终于可得偿。

应州大捷那年,朱宸濠临危授命,在文武百官见证下应允接过重担继位,以宁王之身份行最后一件要事,摄政王之座当场撤下,先行在万众瞩目之下郑重地坐上了龙椅以表决心。

18 ☪ 登基*相时而动

◎从此世间再无宁王,只有顺德帝。◎

新帝人选已定,年号便已更迭——顺德。

顺天意感召,德泽天下。

“道德是约束平民的工具,掌握裁决的人,则将制定道德。

他真的做到尽善尽美名正言顺了……”

长公主有点恍惚的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朱祖淳死后,一切都加速发展,不日就将是朱宸濠的登基大典。

仓促继位,然外患未平,内忧还待平息。一切从简,但礼节不废。

至于朱祖淳,最后史书定调,倒是择了个好字——‘烈’宗,知晓内情之人只觉得讽刺,先帝去的不光彩,烈宗的送葬仪礼也是前所未有的低调。

新旧交替,算是尘埃落地,但长公主却掩饰不住的日益恍惚。

“你在想什么?”一旁的朱宸濠见她面色有异出言问道。

板上钉钉的新帝随口一问,朱芯董已是心生惧意,她从来不会忽视朱宸濠与生俱来的危险性,如今地位变换,她表面还常与他调笑,但内心有根准绳,拦着自己,也防着皇帝。

此时,她还是一副怔愣的神情,呆呆地小声呢喃着:“他就这么死了?”

大仇得报,本该是快意,但当一切消散,没有了这个终极愿望作为目标,看向未知的前路,不知怎么多了些怅然。

朱宸濠挑眉看向朱芯董,凤眸中流露着深刻的不解。你亲手亲口将他定为假冒的细作,现在又对着朕显示悲天悯人?未免有些惺惺作态。

公主明白自己的迷惘已被嗤为矫揉造作,可还是止不住的叨念着:“毕竟有点血缘,感觉…怪怪的…”

听得这种话,朱宸濠毫不掩饰的冷笑几声,目光冷酷的厉声说道:“为成大业,妻儿都可杀。血脉?血脉相溶又如何?

帝王大业,白骨筑就。仁慈与犹豫,是最不能持有的,无论是谁阻碍了大明基业,都要杀。”

长公主移开视线,还是一副失神的模样,不敢细看气势迫人的朱宸濠,室内又回归了常态的安静。

匆匆的脚步声却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宁,心腹送来加急情报,已达边境的宁藩暗卫飞鸽传书:

“至今尚未寻到燕王与急先锋队的踪迹。飞花与叶子在一处有激战痕迹的现场发现碎玉,拼凑后竟是宁王的玉珏。”

皲裂的美玉以托盘呈上,耳闻眼见此等噩耗,朱宸濠依旧表情莫测,只是抬手轻轻一碰,盘中之物霎时都碎为齑粉,烟消云散了无踪迹。

都要杀吗?

公主猛的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朱宸濠。

脑中如雷声轰鸣,往日年少时或是交心、或为试探之言震耳欲聋。

“皇叔,挡你路的人……”

“都除掉。”

“那你会除掉我吗?”

“那你会阻我的路吗?”

登基大典需得待良辰吉日,既已名副其实的天下在手,就更不必急于一时。

新一批中选士子,大都是应院士的桃李,暗中配置的新锐势力为谁所驱使又尽心于谁,还要在漫长的来日中所印证。

朝堂之上朱宸濠高高坐镇,又是长公主时常与朝臣们唇枪舌剑,她身为镇国大长公主理所应当关心战事,即便被守旧老臣叱为牝鸡司晨,照旧我行我素的于朝会时与户部尚书洛亦斗智斗勇。

朱芯董有了特许格外的神神气气,巡场与诸臣辩驳一番,搞得人人气急败坏却哑口无言,才施施然回转,正对着龙椅上的朱宸濠将双方对话复述一遍:

“战事虽胶着,我大明已胜券在握,燕王失踪于战局无损,国库充盈、军需粮草刻不容缓,宜增援加注,一鼓作气打下瓦剌,是吧皇上?”

朱芯董乖张怪异,一时之间蠢蠢欲动的各派竟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在主将燕王失踪之后,朝中局势暂且稳定。

众臣皆认为朱宸濠性柔仁孝,见公主得权后行事强硬,如今隐有与新帝针锋相对之态,不由得想到公主曾害过燕王落水,先帝为她出气还赶走过燕王。

如今大明新的掌权者和几大权臣之间……

难以琢磨。

而随着再一批粮草送往北疆的,还有假死脱身的毛筱咏,去掉皇后的枷锁,从此天高海阔。除了安排好的身份和不留痕迹的稳妥扫尾,朱宸濠并未再与她多见多言。

妥帖的超过结盟时商定的回报,毛筱咏分不清皇帝这是政治投资,还是真有点同袍作战的情份。

无情亦有情,总归是新帝的恩泽。

钦天监测算出最近的黄道吉日,纪年改元,万象一新。顺德帝朱宸濠宣布南京为陪都,旧地官员大批就地停留不向北调配,大明正式迁都北平改称北京。

至于原燕王封地的臣僚,分批或升迁换职或外任离京,属臣与藩王的归属感被大规模削减转淡。

燕王至今渺无音讯,燕系一脉臣子即便认定是宁王趁燕王失踪抢功上位,为了长远计也只得服从,被打散了融入朝臣。

清晨起京城已开始落雪,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乃丰年瑞兆,示为天命所归,扫除一切积弊。

南郊天坛祭祀天地的朱宸濠神情肃穆,礼毕时他身披薄雪如霜,转身回首如同呼风唤雨的神祇,琥珀色的凤眸映出跪送自己的人群,皆是白雪为覆,却不敢妄动。他随即出言改了规矩,命众人平身,舞乐相迎,帝皇爱民如子、一视同仁。

静鞭三鸣,响彻云霄,如紫禁惊雷,唤醒了大明王朝新的篇章。

正如他当日天降炸雷时的豪言:“天要变,是谁都阻止不了的。”

如今终于做到改天换日,宁王朱宸濠已成为过往的历史,要换个尊称——顺德帝朱宸濠。

新帝具衮冕诣太庙,告祀社稷以慰列祖列宗。

朱宸濠身着衮服肩挑日月,玉制十二旒冕冠以玄色为主色,更显肃穆凌不可侵。他姿态优雅的静立,与悬挂的帝皇画像一一对视,问心无愧地拜过历任帝皇牌位,敬告祖先前辈,列祖列宗在上,见朱氏由朕引领,必是笑颜欣慰。

其中赶制的烈宗牌位漆印尤新,朱祖淳能在这里受供奉纯属侥幸,朱宸濠面无表情的对着它,心中毫无波澜,还亲手插了三炷香在先帝灵位前。

香烛长燃不灭,像是不敢不收这份拜祭。

强者欲控权,做不得决策总是分外苦恼,既然执掌天下的人不能随我心意,那不如我来执掌,定能塑造更强盛的大明。

如今是朕身具万民的信任,前路由己掌控,无惧功过定性,坐到皇位不是结束,这是一个开始。

从此世间再无宁王,只有顺德帝。

天子之威,无可侵犯。

新帝授命于危难之时,百废待兴,为表决心与担当,登基大典新增射礼仪式。

广庭之上龙旗迎风烈烈,向北立放三扇虎侯靶,朱宸濠一身天子衮冕,尊贵繁复的衣饰毫不影响他矫健的身姿。顺德帝并未选择龙纹装饰的华丽弓箭,命礼部备下的是十二石的强弓,他单手拿起无需瞄准,几个转身翩若惊鸿,轻而易举地三箭齐发,连贯红心。

中靶而不透,力量控制需得极为精准。

顺德帝的霸气强悍一招显露,又拔出天子佩剑直指北方,剑尖寒芒如炬,势必要一雪前耻扬我国威,以改多年颓势。

天命所在,威仪服众。日出恒盛,三跪九叩。

从此史书工笔千秋万代,他的名字与功绩为后人瞻仰,帝王路途今日始发,前路迢迢,恒心与毅力缺一不可。

登基大典的击鼓奏乐持续了整日,伴随着气势恢宏的乐声,朱宸濠亲自走上奉天殿,踏上去的每一步,身后虚幻的赞声与蜚语都不绝于耳,这是铺就的王者之路,凡此种种皆是他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收获。

永隔黄泉的父亲欣慰的叹息,手下败将的悲鸣,部众的欢呼,但最终永伴无止的是——遥远的不知身处何地的朱厚照轻缓的呼吸声。

待朱宸濠行至阶顶,已是云开雪霁,彩彻区明。他站定在奉天殿前,一缕虹光从天而降笼罩于顺德帝周身,不止是加冕,更似是神明飞升。

他俯视而下,江山同颂,山河远阔,百官依次臣服。

古往今来,多少废帝傀儡稳坐龙椅数载,又能如何?权力掌握才是实质。

当朱宸濠终于以帝皇之尊名正言顺的坐上龙椅时,他已无暇顾及旁的心情,紧锣密鼓的命司礼太监向百官宣读御诏:

“大赦天下。

大封群臣。”

鼓励以方,则野无抑郁之士;任使得法,则朝无幸进之徒。

再有一道紧急军令:

“命边境加强巡逻防强敌,传令使马不停蹄日日回报。”

19 ☪ 封狼居胥

◎此战,解救京城以北的危机,将辽东大宁到北京一线全部肃清敌人。东北防◎

天下是朕的,朕合该什么都有。皇位朕要,能者居之;朱厚照我也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几道御诏一经下达,人心浮动。以飞花叶子为首的暗卫,已升级为锦衣卫,多番刺探查验,将京中的暗流摸得更精确。

乾坤在握,来之不易,躬行践履,笃在守业。

新帝登基,惯例进行百官考绩,新朝新气象,论功行赏、有过当罚,依评升迁调配贬谪。

而查阅户部卷宗,才惊觉几次赈灾不利,并非只先昏君一人失察之过,实乃缺款可拨、无粮可调。

大明自兴宗皇帝朱标继位以来,几代稳妥经营积累,本应家底本钱深厚。但朱祖淳上位后钱粮奢侈靡费,虽一人之用度再巨,轻易也撼动不得稳位天子。但他也确实连守成之主都不算,捅出无数漏洞让蛀虫贪污有机可乘。

如今,留下来一个账面漂亮的烂摊子。

于是,朱宸濠,一个新皇帝,登基之初就开始明发圣旨, 严刑稽查钱粮亏空, 竟是直接跟臣子们讨债。

顺德帝铁面无私,天子铁腕如雷霆烈火,一时无人敢触其锋芒。宁藩一系属臣令出即行,计算起各地能追缴回的钱粮,粗略总合就有大几百万两;辅政老臣忠君爱国,皇位既顺理成章易主,自然无条件服从,会考府也已经驳回了几桩有漏洞的财政计划。

张驰需有度,节流开源并重;饥荒频起,根源是水患。顺德帝年少游历时,深知加固圩堤,保土安壤,还民以水利良田,方是解决之道。

首先布线河南,中原粮仓河流纵横,每每泛滥暴涨,牵一发而动全身,辐射影响下游山东。

水患需长期治理,实施与监察,人选都要细细考量,不能急于一时……

远在北疆的朱厚照早已深入蒙古腹地,草原与沙漠间或交错,地形复杂行军艰难。

数日前,燕王率急先锋追击瓦剌王族踪迹,意外截获的是弃瓦剌王轻装简行而逃的二王子哈撒,他自以为诱敌深入,将明军诱向本营,却不料燕王反其道而行之,先行围追堵截擒获了哈撒,他眼见已是穷途末路,挥舞着武器不让明军近身,口中喊着:

“我抓了大明皇帝,大明宁王答应了给我燕云三州,我乃大明贵客,你们不能伤我!”

朱厚照心中一凌,必是皇酥借机出手诓了这傻子,结果他竟信以为真。

那哈撒更不能多活一秒。

边关朔风淬炼出的燕王,俊美威武如同夺命阎王,早已不是寻常人心智能够比拟。

燕王让人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他当机立断开口反击:

“胡乱攀扯!你的痴心妄想,与我朱厚照何干?

草原蛮子何以得见宁王,休想挑拨是非!”

那哈撒被他气的一哆嗦,定睛一看又大喜过望地指向朱厚照腰间玉珏。

“此物就是凭证!蒙古部落信物都是玉珏,你身为大明亲王随身携带还敢不认账?!”

联络信物而已,损之不影响皇酥的兵力,也可以不落口舌。原来驱使朵颜三卫的玉珏竟是把双刃剑,是利器也是带来的负面不利的凶器。

朱厚照冷笑一声,当场捏碎了玉珏,毫不珍惜的扬手抛撒于地:

“果然是狡诈瓦剌人,随口编造意图动摇我大明江山,挑拨构陷皇室,其心可诛!

此贼狗急跳墙,我等万万不能中他的奸计!”

哈撒目瞪口呆,本想拼个鱼死网破坏他名声,若能大明内乱,说不定燕王和宁王内斗两败俱伤,但这信物怎得到了燕王手里,又这般随便的碎在了自己眼前?

可他简单的头脑没机会想清楚其中的关窍了。

燕王的马镫上又多了一颗瓦剌王族的头颅。

瓦剌最后的势力拼死一搏,一边防备明军大队人马,一边又试图捉向朱厚照所带的先锋军来一场你死我活。

朱厚照却绕起了伏击,不与之正面交锋,累得其精疲力尽,再极速追扰打击,几次三番下来,未有多少损失,却耗的瓦剌消去不少战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