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顿到近乎要消失于世上,可朱厚照还固执挣扎着试图转醒。有些略低于常人体温的手轻覆在他额头上,微凉的指间给发热到近乎干涸的病人带来了舒缓。

“别怕。”

他不知多少次听到朱宸濠这样安慰自己,总是能有力的抚平心中的慌与燥。

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可性命垂危时的朱厚照,在脑海中对抗着搅散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纷乱记忆画面,无可抑制的回溯起真正属于他的难舍念想。

初次遇到朱宸濠,他是怎样说的?

那场面历历在目,鲜明如昨。

“今日你我二人有缘相见,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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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宁咻朱新篇章

已架空,本文“历史”全盘捏造服务于爱情主线。具体见合集第一篇文案,不能接受设定现在跑还来得及,之后的章节就不会再赘述了。【转笔】

朱芯董跟不懂作用差不多,但不等于她是性转版不懂,架空也不想私设太多配角,原剧重要角色基本都会以不同形式回归出现。

2 ☪ 孤山初见

◎朱厚照眼中的朱宸濠无暇如月光皎荧,他身旁飞瀑流泻般的洁白花丛相形见◎

残元瓦剌诸部的威胁不容小觑,为保社稷固若金汤,大明始建便以亲子出镇,统帅地方屏护中枢。分封诸王就是要让藩王拱卫皇帝,用以长久维护朱家皇朝的统治。

兴宗皇帝朱标尤其关注北境和西南要地,边陲重镇所留驻的皆为本分的臣弟。手握重兵戍边疆的王爷各个都是朱标的得力心腹干将,数十载内也不负所托,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积极经营拓土开疆。

君臣同心协力、上下和睦,初代边塞九王确实可算是兄友弟恭,皇帝得享藩屏之助。

建文帝继位后,与各藩的后继者也尚且能够保持这种兄弟情深的余荫,合力保家卫国。

譬如当时这孤山坐落于燕宁两封地接壤,藩王虽被规定不能随意出封地私联,但若都上了这山头交流,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处。于是这山的归属划分细究确有不妥,但当年情谊深厚之时皇帝和两位王爷并未当回事。

这一份不甚在意,就便利了后世子孙机缘巧合之下相见。

今代宁王世子朱宸濠,此时就站于孤山之中。他面向北方,望向蒙古,又回望南方大明疆土。

边塞重地万里家国,我一定会回来的。

少年朱宸濠瞒着父亲,擅自离府不忘带足了亲随登上孤山。此番应诏要去南京,又不知道何日能归。藩王不能擅离封地,但被召去为太子庆贺生辰实在算不得什么美差!

朱宸濠偏要在动身前先四处逛逛,行走在这交接处的孤山等于出了宁王封地踏上了燕王封地,颇有些离经叛道的刺激。

远眺时胸膛中豪情翻涌,总归算是抒发了心绪。他想起现实必须要面对的来日,少年人潇洒自由的劲头已过,忍不住少年老成的深叹一口气。

当今太子朱祖淳性格恶劣,向来爱闹爱折腾,更喜欢同辈人围着奉承,常心血来潮便求了皇帝,召来年轻的王爷和世子们路途迢迢入京一聚。

建文一脉延续至今稳坐中央,于战事打仗上的本事大不如前,对保卫边疆的塞王们是又要用又忌惮压制。

藩王们能守住边疆,每个都不弱,若有不臣之心,虽每个都不能单独应对中央,但万一联合呢?

于是皇帝对太子的任性便很是纵容,一副不在意小辈们如何相处的大家长样子,借此测试诸王的服从。

强权如刀,以世道为砧板,视苍生为走肉。任你各王实力再强,还不是要顺着尚未成年的太子心意,听从皇帝随机而下的号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燕宁两王在一众王爷里是最突出,而且宁王一脉的在藩王里辈分高,如果要边塞有战事,宁王有协同诸王的权力。

上次应召时,朱厚照过于稚龄,未曾跟随入京。朱祖淳便尤为在意宁王世子是不是真心敬服爱戴本太子,幼年朱宸濠去过京中这一遭,回程时心情就像终于逃出生天。

塞王与帝皇互不相负的佳话如昙花一现,延续短短几代,便都生疏到见面不相识。

但若仅仅是生疏倒也算好了,还不用费心神谨慎应对,以免被抓到错处借机降罪。

朱宸濠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令心情沉重的事由,耳中敏锐的捕捉到远处有兽足窸窣而奔踏的声音,随即转身挽弓犀利的一箭流畅而出,将那林中的惊鹿灌脑射中。

那鹿被一伙人追逐不放,刚拉远了距离以为窥得一线生机,就被这强力的一记猛攻灌倒在地,毙命后眼中还是迷惑不解,根本搞不清现状一般死不瞑目。

踏马赶来迟到一步的那队人倒也不恼,并未因猎物被抢而起冲突,还打了招呼要帮忙搬过来相见。

朱宸濠倒是乐见于此,便示意亲随应了,持着弓微眯着眼观察,那队人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自成队形护卫其中身量最矮的一人。

就近的几位先细查了倒地的鹿,再抬起向着这边走来,那被众护卫围在中心的人物更是赞叹道:“好漂亮干脆的一箭!”

声音似乎是有些稚嫩,也可能是激动下发声尖锐又被风声模糊了音色。朱宸濠蹙眉暗道算你有眼力,但面上不露丝毫得意之色。

待双方距离够近了,朱宸濠却有些讶然。看这些人行止便能猜到是燕王的兵卫,本以为会是哪个小队休沐时上山打点野味开牙祭。远望已发觉被围在中间那人身量有些小,但看他骑术不错便以为身材上先天有些不足罢了,没想到会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

他那双又黑又圆的纯净大眼睛望向朱宸濠,里面也满是讶异,并多一分佩服。

燕王的兵奉命出来巡边演练,世子也跟着一起增长见识,从小亲历,来日更能顺利接手各项事务。朱厚照因本次远游兴致勃勃,央求好久被允了带足人手,才可到孤山游玩。

他带人追逐着鹿,因年幼还未来得及开始修习箭术,侍卫们没他的命令也并未擅自出手。朱厚照头一次游猎,光是骑马狂跟不放就已经很是激动。远远看到朱宸濠挽弓射箭的英姿,还以为那是个精于弓道的青年。

但此刻眼前分明是个清秀朗俊的少年,个子虽高可还是初长成的体态,并不魁梧。静立在此全然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略一打量已可以窥见未来出众的风姿。如不是亲眼所见那一箭,还真是难以置信狠辣的杀招会是出自他手。

朱厚照眼中的朱宸濠无暇如月光皎荧,他身旁飞瀑流泻般的洁白花丛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这么巧啊,燕王世子。”飞挑的凤眸灵动锐利,朱宸濠开口就叫破了他的身份。

朱厚照当然也通过种种迹象辨出了他是谁,只是神使鬼差的却莫名先来了一句:“你周围的花是什么?”

什么花?

朱宸濠扫视周遭,以朱厚照来的方向望去,自己侧边有高灌木满生花簇而垂,星状花团散辐而拥,在冬日里确实稀奇罕见。

“这花耐寒,名唤冰生溲疏。果期在十一月,花期在五月,如今两期颠倒是为怪像。”

妖异吗? 朱厚照不觉得,这盛开的冰生溲疏名也雅致不俗,正是要映衬着朱宸濠,来见证今日相见。

宗室内互见并没非要讲究着称呼爵位,按辈分称呼更为方便,但朱厚照心算了一下……

这位便是宁王求了半辈子才得来的唯一儿子,降生后王府内欢声笑语不断,喜的请封他生母为入了玉碟的次妃。

宁王世子自小金尊玉贵众星捧月的养着,跟自己燕王世子待遇应该是分毫不差。可朱宸濠从名字辈分便可知…

是自己的叔祖父!!!

按年龄只比自己大了三岁,明明该叫哥哥还差不多。朱厚照不想被占了称呼上的大便宜,见礼过后,就还是不嫌冗长的一直称对方是宁王世子。

朱宸濠虽年少,行事已是滴水不漏,令人如沐春风。以他的敏锐自然察觉了朱厚照在称呼上的在意,遂也一直称他为燕王世子。

其实世间朱宸濠得罪不起的人并不多。同样身居高位的人其中一多半不会体贴下位和顾及他人感受,能如他这样慈悲迁就的使得接触的人都内心妥帖,才是真正的广阔胸怀。

天高皇帝远,在孤山之上倒不必刻意避嫌,双方又都不是认不出对方身份的蠢笨人,何必装作见面不相识,索性结伴同游。

可冬日野兽们也休养生息,两位世子年岁都不算大,跟随的亲卫更不敢带着去密林深处寻觅猛兽踪迹,所以除了那只鹿,竟再也没什么收获。

但二人也不算失望,同游时相谈甚欢。两个王府内同龄的兄弟都无,朱宸濠尚且有些姐妹,朱厚照那边更是只有他一人难免会孤独,今日能遇上身份相同的世子结伴,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朱宸濠年岁稍长,与生俱来的天赋直觉,使他习惯性的洞察人心,在交往间如鱼得水。

这般一程接触,朱厚照对他已是好感倍增。

携游同乐之趣,总能使人忘却时间流逝,侍从们隐晦提醒几次,朱厚照也还是舍不得告别分开。朱宸濠擅自遛出王府,对归期本也有些忐忑,心中自我说服道作为长辈要迁就小辈。

两人就这么在孤山待到夕阳微沉,大雪毫无预兆的顷刻而来,视野受阻、山路变滑难行,两边人马暂时寻了个狭小的山洞共聚。

所幸上山时备的充足,御寒衣物和火折子都齐全,经验丰富的兵士提前捡了成堆的枯枝败叶,此刻正好直接生火。

山洞内烘的暖融融,侍从们周到的布置让两位贵人坐的舒适。底下人又积极的凑了双方所带的干粮和调料,把引双方会面的契机——今日的猎物肥鹿,也料理妥当架上烤架。肉香扑鼻而来,最嫩的肉都奉给两位世子,分而食之是前所未有的鲜美盛宴,饱暖着窝在这山洞中,竟觉得舒适满足惬意无比。

“这座山其实不错,为什么会叫孤山呢?”与刚结识的宁王世子一起在冬日落雪时对着篝火夜谈,朱厚照毫无困意,还有种游历江湖的畅快幻觉。

这种新鲜感朱宸濠也能猜到几分,今日能得片刻自在逍遥,他心中同样有着年少激动和按捺不住喜悦。心念一闪,他便如此解释:“今日你我二人有缘相见,这孤山便不孤。”

“那就是不孤山,不孤不孤。”朱厚照笑着接话,说完才发觉自己像是在学鸟叫,圆润的小脸瞬间红了起来。

“对呀,布谷布谷。”朱宸濠温和的随着他,更明显的学了两声,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朱厚照此刻还是个幼年阶段的稚子,不知道世子们遵召进京会经历些磋磨。他尚处在被保护的快乐里,更是远远不知以后承担王府又需要面对些什么。

倒不如稍加笼络,到时或许可合力。

3 ☪ 太子生辰

◎这是明谋分化,却唯有忍耐。◎

途径山东,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树皮剥至斑驳,泥土翻起草根掘尽,可见灾情已久。

如此严重的饥荒,消息没传到南京吗?为什么赈灾不见任何成效!

一路所见所闻,朱宸濠只觉得荒谬,这里的救济粮食迟迟未到,众宗室却要带着厚礼去南京为太子朱祖淳奢靡庆生。

还真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朱宸濠五内焦躁,除了慷慨解囊于些许恰巧碰上的流离失所百姓,救一点燃眉之急,同为朱姓他还能做什么?

王府随队的人劝他莫再停留车马,已遇流民三五成群迁徙,就需得加快进程,再不速速离开,万一被大批流亡的灾民缠上,饥愤之下本就怨气冲天更不知会发生什么。

情势若发展到危急不可控,没准连贺礼都要丢了,甚至自身安危都难保!

朱宸濠惭愧,自己恬为皇室血脉,万民于水火,却救济无能。勉力之下,随手改变拯救了区区几人的悲惨命运,虽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布施天下的恩泽就远非一个藩王世子所能为。

怀着沉重的心情,朱宸濠攥拳狠锤了一记窗沿,却也撒不出任何气、也发泄不出郁火,只觉更为憋闷。

宁王世子的车队沉默赶路沿途无声,终于抵达入京关卡。在等候时,朱宸濠隐约听到前面人交谈,耳中敏锐的捕捉到话语里的几个关键词,他挑眉微讶。

原来是燕王世子的车队,他想起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朱厚照。

两人初见时在山中困了一夜,第二日中午雪融后双方告别各自踏上归途。

朱宸濠带人离府私自行动走的果断,回府时心下惴惴,开始有点知错。父亲像是早已明了,没多问也没罚他,只是做了点表面功夫决定禁足了世子三日。

朱宸濠见他脸色不佳,关心的多问候了几句父亲身体,宁王笑骂道:“你爹我死不了!你小子再犯浑就等着挨揍吧!”

朱宸濠缩了缩脖子,但见老父亲精神头尚足的样子,嘴角还是勾起笑意,乖顺有礼的告退后,回房就见到了等候在内的宁王妃和母妃。

他转着圈展示自己周身毫发无损,又带着让她们无法抵抗的明亮笑容乖乖认错,宁王妃无奈的嗔怪着:“要不是长辈默许,你以为自己真能那么轻松溜走?还不是纵你松乏松乏,过几天动身进京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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