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身份改变之后,敢大胆直视朱宸濠的人寥寥无几,这时安化王眼尖的发现顺德帝喉结上有一抹嫣红的暧昧色泽,一切线索似乎有了别样的答案。他不知作何联想,忽而尖酸地讽刺:

“人有祸福旦夕,你们悖逆伦常,小心天诛地灭。”

陛下却像听了难得的笑话,今日冷酷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改变,也终于对着这个蠢货有了些耐心:

“朕的话就伦理,朕制定的就是道德,你跟朕讲伦常,违逆朕的才是悖逆伦常。

你犯上作乱,家人亲眷是要诛九族的。”

朱宸濠平素面似谪仙,帝皇之威仪无可冒犯,真正见识到他的冷酷无情,却不成想出口如此骇人,这般嗜血的妖冶之美才最是极致,敌人却无法欣赏。只觉得顺德帝阴森暴虐,嗜杀成性。

“你好狠毒的心!妇孺稚童都不放过!”

朱宸濠疑惑地挑眉,似是难以理解他竟能说出此话:“你下决心造反时,何曾顾及妻儿家小,败了反倒平添舐犊之情?”

安化王起身就扑向顺德帝,想要直接刺杀弑君,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都没看清被自己低估了武功的朱宸濠是如何出手的,长剑就干脆利落的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不会以为什么东西都有跟朕动手的能力和资格吧?”

安化王被压制毫无还手之力,他才终于明白,相貌过人的朱宸濠不只是空长了一副美丽绝伦的脸,他的身手同样的漂亮。那些游历江湖的侠王传说,不是虚言。

对付此等弱敌,都不配称之为对手,朱宸濠只觉无聊,反而想巧用审讯,逼得安化王失控之下吐露更多辛密。顺德帝继位已掌握皇城,唯独皇宫初建时的图纸及密道,朱祖淳未曾让他人得知,至今也无迹可寻,这座紫禁城,还是存在漏洞和隐患。

安化王转头望向殿外,忽然阴恻恻地低声絮语:“宁王!为君上者最忌讳以身犯险,我输了你也别想赢,今日你我都走不出这殿门!”

却不料顺德帝的剑锋又深入了肌理:“带着几个御茶膳房的小喽啰就敢造反,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能听见?”安化王感觉事情超出了预计,随即又释然:“那也来不及了。”

燕宁两藩合力,安化王从未想从兵力上匹敌二位塞王,索性独辟蹊径,与内宫潜藏的少量人从里突破快打狠,想杀个措手不及。安化王单刀直入乾清宫,附近宫人早已被悄悄换岗,今日当值多是先帝余孽。朱祖淳已死,他们就是同归于尽也想要朱宸濠死,安化王进入内殿久不给出信号,他们必定会尽快有下一步的行动。

安化王还沉浸在幻想里,朱宸濠却起了警惕,事情仿佛要超出预计的发展。

爆炸的轰鸣响彻天际,今夜的战斗也正式打响。

乾清宫的火势太大,把朱宸濠原本藏于殿内,要为朱厚照庆贺生辰的烟火全部点燃了。

京城今夜戒严,百姓多在家中赏月,百无聊赖之际,见皇宫之上燃起烟火,还以为是陛下慷慨赐予的庆典,只是不免有孩童疑惑而问向父母:“爹,娘,天上怎么会有桂花糕?”普通百姓自然不会知晓这特制烟火其中的含义,但这元宵佳节的夜晚,满天糕点也是别有意趣,兴许是皇上恩赏的乐子予以众人,通通叩谢恩典便是。

而安化王也不会料到,脑子天马行空的朱祖淳,竟然会在乾清宫底部密道安放炸药,有人袭击可以做‘空城计’引爆。跟着起事的先帝余孽见安化王第一步便事败,等不到他所应承的为先帝正名,索性决定同归于尽,在安化王拖住顺德帝的时候引爆炸药。

同归于尽。

京郊大营跟随朱厚照出征又带回驻扎的精锐,已接皇命近日入城巡逻,而城外的大军就已把被安化王策动的乌合之众轻松击破。应子衍按计划布防在宫门,禁军被调离在外围防守,皇城内部其实外松内紧,严防死守未曾被滋扰分毫,但没想到出头鸟是被骗来扰乱视线的敢死队。

真正的危险,在于内宫的宫人身份不明,应子衍听得爆炸巨响,便知陛下那里事情有变,即刻折回,几道宫门却被从内抵住,宫内设计,还真是易守难攻。

应子衍正急于破敌又苦于人手不足,入城巡逻的精锐却及时带着燕王印鉴赶来,原来是朱厚照在王府中看到乾清宫火起,立刻单骑冲向皇宫救驾。只是当日争吵时负气扔了新制的兵符,沿途遇到了麾下精锐,就不顾后果的逾制,带领改道救驾。又用旧日的燕王印鉴,分出人手传讯给京郊大营的大队人马,并前往宫门接应禁军。

朱厚照估量宫内的叛党必不是接受过训练的正规军,不成气候的虾兵蟹将只能用阴招,所以时间宝贵不容浪费,他带最具默契的急先锋小队从神武门直接打入,率先找到朱宸濠要紧,只恨不得飞过来护得皇酥周全。唯有皇上安全了,他才能有心力去清除叛党,那些人不堪一击,却也如蚂蚁啃象,他不敢想象稍有不慎的后果。

这样子的朱厚照与朱宸濠,绝不可能会互相设防,想都没想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要兵戎相对,不是没有办法对付对方,但真有那么一天,过往种种,未来人生,又有何意义。

朱宸濠留着不安分的藩王们,是在等朱厚照回来,扫平一切建功,让大将军王的地位稳如泰山,于内于外无可争议。

朱厚照后悔不已,悔自己的退缩。

皇酥去找自己,其实他好想直接跳下来,他躲在树上装作生皇酥的气,实际上是先发制人,怕皇酥怪自己用强。那时他做完虽安心,但更知自己犯错,躲藏起来何尝不是期许着皇酥对自己紧要,既是无赖‘撒娇’也是自我‘反省’。

检讨自己毁掉了重逢,如今值得皇酥这般待我好吗?

皇酥对我会不会没了情谊,或许本来他就只是舐犊之情,一起长大的燕王不配跟他在一起了。

大将军王朱厚照疾驰在宫里,克制不住的回想,心情复杂不已。

现在的他唯有一个想法,不管皇酥怪不怪我,哪怕以后不想见我了,皇酥只要安然无恙就好。

长公主依照顺德帝吩咐,剿灭了先帝余孽的大本营御茶膳房。前往乾清宫汇合时遇到了燕王,果然如皇上所料,朱厚照必定回来襄助,一切尽在掌握。见他紧张,立刻习惯性的随口胡诌:“大将军王出征的那段日子,御膳房隔三差五都要做奶酥,想来呀,是不知道等什么人回来就能吃上热口的,哎呀,天天盼着回来呀!”

朱厚照无心与她饶舌,一把扯过长公主悄声问道:“皇酥身体是不是有问题?”

朱芯董哼了一声,有些无奈地回答:“你出征时皇上的寒症加剧了,不过你回来之后,御医再看诊状况就缓解很多,血脉通畅,无往不利。”

朱厚照见她一副轻松的表情,心中更是着急,只怕皇酥孤身犯险,不留后手:

“那你敢放心他独自设圈套?”

“那可是朱宸濠!他能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25 ☪ 隔世烟火

◎??情况却没那么乐观,朱厚照沿途遍寻不得朱宸濠,待朱厚照与朱芯董赶到时,乾清宫已经烈火熊熊无法进入……◎

情况却没那么乐观,朱厚照沿途遍寻不得朱宸濠,待朱厚照与朱芯董赶到时,乾清宫已经烈火熊熊无法进入。

长公主的笑容消失了,这与提前说定的可不一样,宫中小型骚乱已逐渐平息,只余下扫尾工作,陛下却迟迟未现身。

朱厚照盯着火场,他相信皇酥的武功,但又不敢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火光闪烁,一片金龙图样的衣袍碎片自火场内飘出,被烤的发脆,一入手就被碾碎成末。

“这是龙袍?”

朱厚照握拳想要抓住碎屑,却徒劳的看着粉末飞出掌心。又是一批烟火炸响,桂花糕,玉露霜,荷花酥,各式糕点的图样都在夜空中绽放,不知宫中能工巧匠如何研制得出。他自下而上的再看一眼漫天烟火,幼年赴京一路孤独,如今夺权之路一往无前,不在意得失荣辱而乐在其中,自成为小皇酥与小糖糕那日起却被一个人牵绊住了。

不知何物溅入眼中,刺激得他双目赤红,再望向火场,如同地狱业火降临人间,便更显得可怖。

朱厚照发狂一般的踢开每一个阻拦的人,急先锋的同袍拦不住他反而被打倒在地,禁军也无法对抗大将军王的身手,所剩的宫人更是不敢近身,他只有一个诉求,就是冲进去翻遍燃烧的每一个角落,来确认朱宸濠不在其中。

昭阳公主心急如焚,顾不得体面整个人蹦在他身上,自背后锁住他,但还是止不住大将军王的步伐,只能稍稍减缓。

“你做什么!皇上不在里面!”

“皇酥在里面流血!我要救他!”

“那是幻觉!浓烟滚滚哪里能看到他?皇上若在也不想看你如此!”

“放开,别逼我对你动手。”

我可以为了大明死,却只想为了顺德帝好好活着。

他若不在,我怎能独活。

自幼陪伴,精心培养,如师如兄如友,相依为命。

“如果想来陪葬,那你就别松手。”

朱厚照不再挣扎,最后一次警告之后,就拖着身上的人一步步踏入火海。

昭阳公主举手就要砍晕他,抬头隔着火光猛然看见陛下从烟火下现身。

她吓得哆嗦着松手,整个人掉在地上。

“子衍你在哪!陛下看到我搂着朱厚照,做鬼也不放过我…”

“小糖糕!”

朱宸濠略过了她,眼中只能看到一个人。今夜行事匆忙,他白玉无瑕的脸上还有黑漆漆的硫磺木炭痕迹,但还是笑得灿烂,漫天华彩绮光,都染就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却也无法匹敌陛下之半分惊艳。

“生辰快乐。”

这才是终于重逢后真正想做的事,想说的话。最纯粹的情意,将帝皇带入红尘凡世,发自内心的向往绽放在眼角眉梢,眸光流转如星耀璀璨。

朱厚照彻底被摧折撕裂,咬着牙瞪着眼看着面前人,极怕一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跌跌撞撞走过去,没几步就膝盖发软,跌跪于地,又勉强颤抖着执着向前爬去。

朱宸濠见他这样,慌乱的冲上去将人拥住。

漫天烟花刹那间集聚闪烁,一时亮如白昼,照明了两人的表情又极速冷却,光明退守,似是要让步,把无边无垠的情意在暗处留存出独享的空间。

“小皇酥,朱宸濠!”他紧紧搂抱住眼前人,矫健遒劲的身躯硌得的朱宸濠几近窒息也不挣扎,感受到两人如同嵌合在一起,真实的触觉唤醒了感官,朱厚照终于嚎出这两声呼唤。

“安化王已伏诛,朱祖淳留在宫中的暗线尽数拔灭剪除,这辈子再也不能给我们添乱了……”

乾清宫内情形不对,安化王拍到一个机关就骤然消失,飞花叶子等暗卫立刻现身。有了前番的龙床对抗,阴差阳错的缓解了寒症,朱宸濠的武功没受影响,被护卫着撤离的很是迅速,行动敏捷丝毫不受影响。

刚退出乾清宫,宫殿内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幸暗卫护着皇上退得远,并未受到震荡波及,但几人耳中还是被震得轰鸣不已 。

若是那安化王能沉得住气,也许朱宸濠还不会这么快的撤出殿内,只是那安化王他自以脱困躲进了暗室,恐怕也就一齐跟着砖瓦炸成碎块,由此可见这人难成大事。只是可惜!殿内暗格里为小糖糕定制的龙袍怕是也跟着毁了。

一场谋反,犹如闹剧。但一举两得,于是朱宸濠登临高处,观察宫内调度情况,也顺势可以抓出在此时机别有用心之人。

未过多久,他就发现朱厚照杀回来剿灭余孽,但是寻不到自己,不管不顾的就要冲进去乾清宫。

这还能得了?!

朱宸濠施展轻功飞身而下,漫天糕点烟火为幕,他如神仙降临般出现在火场,像童话般回到了朱厚照面前。

“不要说这些!又独自以身犯险,你想过我怎么办吗?”

朱厚照抓着他肩膀,一寸寸巡视他的周身,舍不得合眼,眼泪也无休无止的涌出来。朱宸濠别无他法,轻吻去泪水以作安慰,温声出言:

“我一直在等你,你也真的来了,我们心有灵犀对不对?”

年轻的大将军王发泄般的怒吼着痛哭了几声,又挂着难看的笑容,望向朱宸濠。

完美的脸上污脏的痕迹显眼,朱厚照伸手胡乱地去擦拭,反而更糟糕。

朱宸濠眼睛亮的吓人,里面蕴藏着寒星点点凌芒,都因朱厚照融为了汹涌的清河。

少年人的心性,当年年少便私定终身,就要用一辈子来实现。

经年累月,人事变迁,权位更迭,不曾改变。

朱厚照想要起身,但是野渡寒水,雪夜奔袭带来的隐痛,霎时如暴雨针刺般袭来,他膝盖发软,又蹲坐于地,一时竟站不起身。

先锋营在军中耗损最快,但是拼来的军功和抚恤待遇也是最高,燕王麾下所向披靡,有志参军和想为家眷谋求福祉的兵士前赴后继加入,而燕王每每身先士卒,所受的伤痛与先锋营中他人无异。

在最晦暗的日子里,来之不易的机会,二人都牢牢把握,不容有一丝懈怠。

朝堂疆场互为支柱互为依靠。

顺德帝见他无力起身,有伤亦是因担忧自己而后怕才乏力,索性抬手把尚方宝剑扔给长公主,示意她接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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