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应墨林这才松了一口气。

足量课业于太子是暴殄天物,如同牛嚼牡丹。但对于对于朱宸濠和朱厚照两个天才,再多的课业,他们也能汲取着无数经验和智慧,一一化用。

万里路难行,便读万卷书,心也游在四方,不被囿于一隅。

其实朱厚照与朱宸濠相差三岁,按照常理学业也不是同一个进度。

但是太子本来也没准备令应墨林好好教导他们,分开进度授课便会把应大人潜藏的好意暴露于众。

所幸朱厚照天生过目不忘,被留困宫中心智加速成熟,不再偷懒耍滑更是加倍认真补课,以求追上进度,让小皇叔不用放缓了迁就他。

小皇叔见他勤勉,也比预谋下的刻意交好,更多了些真心实意的欣赏,散学和休沐时都主动为他补习课业。

这一日困顿午后,朱厚照完成了今日功课,依旧靠在朱宸濠肩头小憩。

朱宸濠尽力保持他小脑袋的稳定,同时另一手收拢了今日的课业所记之纸张。

朱厚照虽然入宫后知道利害,不曾懈怠,但还是忍不住撒娇抱怨道:“小皇叔!我好想歇息,最好天太热有休沐,天太冷也有休沐。”

朱宸濠微笑着点点头,习惯性的安抚着:“是呢,最好刮风下雨也有休沐,干脆便总是休沐,偶尔才去进学,才合你心意。”

“小皇叔就是促狭鬼,我哪里有你说的这样懒。”朱厚照打了个哈欠,萎靡在他的肩头逐渐安稳睡着。

朱宸濠轻轻拂过了他的额头,真是个精致的孩子,若有来日……

先做同盟,到时候把他护在我羽翼之下,让他顺顺遂遂当个富贵闲人。兵力他拿着也没用,我就收了代劳。

老皇帝没兴致用细碎手段折腾人,但是太子朱祖淳很有低级趣味的恶劣。克扣一下他们用度,自己乐个不停,好像已有窥见未来自己将藩王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错觉。

侍从和宫人无论再怎么调换,能来的也都是他人的耳目,朱厚照与朱宸濠索性听之任之,少用少带。窥探行踪的目光总也停不下来,不过他们各自都有手段蒙蔽天听。

朱宸濠这边预先带了两个侍女能跟着进宫,她们名为飞花和叶子,实际二人已经过宁王府训练,小小年纪已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顶尖暗卫,自能护得宁王世子周全。

至于朱厚照虽然明面上燕王的人手没能跟着进宫任何人,但教世子们习武的禁军首领毛修,对他暗中照顾有加。此人曾在边塞从军,因缘际会下受过燕王大恩,在不违背忠君的原则时,保朱厚照不成问题。

——虽然世子被扣留京中,打了王爷们个措手不及。

但或为自保,或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总之宁王和燕王在宫中埋下的更多隐秘暗桩也不可小觑。

转眼就又将逢元宵佳节,朱厚照的生辰也将至,可这次,宫中根本无人会为他特意庆贺。

来的第一年,朱厚照还是怀有期待的。可是到了生辰这一天,饭食照旧是这种低劣待遇,他心里难免委屈。

朱宸濠见他郁郁寡欢,心中一算,便知道所为何事。

这倒是个迅速笼络人心的好机会。

朱宸濠温柔的摸着他的发际,开口问询:“今日我想办法加餐,我们许久没吃过点心了,贤侄想吃什么?通通说出来,小皇叔都为你办到。”

朱厚照听到朱宸濠的关心,眼圈立刻发红,瘪着嘴似笑非笑,压抑了许久才带着泪意泣音说到:“小皇叔,我想要有桂花糕,玉露霜,荷花酥……”

宁王世子本是刻意算计,可听得燕王世子有些悲苦凄凉的心愿,又真情实感的开始气郁。

我等身为王府世子,在府中什么不是别人双手奉上的?如今在宫中,连生辰都要费尽心思才能有些庆贺的意味!

实在是可恨至极!

既然许下承诺,朱宸濠便着手行动。飞花和叶子对着御膳房的相熟宫人掏银钱大出血一番,又出力讨好,使了手段疏通,才得了寒酸的一小食盒点心。

还好,朱厚照指名想要的,每样都有一两个。

朱宸濠打开细看,微叹了一口气,有些沉重的盖上食盒,转身带着飞花叶子意欲抄近道赶回揽月阁,早些给那个满怀希望的‘小猪’带回惊喜和甜意。

行至半路,却在一个拐角处听见一个女声气愤的说道:“还请皇兄见谅!臣妹先行告退了!”

朱宸濠立刻与飞花叶子止住脚步,放缓呼吸定住身形。

还听另一边太子朱祖淳高声说道:“朱八妞你别生气,你生母姚妃出自乡野,你不就也是个村姑吗?叫什么朱行嘉,行八就直接叫八妞好了!”

原来那女声的发出者就是皇帝除了太子朱祖淳,仅存的另一血脉——公主朱行嘉。因生母颇受宠,小字被她亲取为芯董,以证与皇帝情意匪浅。

她虽也颇受皇帝喜爱,但到底也与太子地位不同,每每被顽劣的太子找茬,就只能忍气吞声。

藏在暗处不吭声的朱宸濠听到太子尖酸刻薄的刺了公主几句,没得任何反应,意兴阑珊的继续说道:“哈哈,兄长与你玩笑几句,喏,这西洋的点心奶黄酥和御膳房新制的糖蒸酥酪给你,还不赶快谢过皇兄?”

长公主示意下人接过精致食盒,勉强行礼,待朱祖淳走远后,她愤而急速走到拐角,直接撞上了躲闪不及的朱宸濠。

朱厚照终于等到了朱宸濠,他克制着自己的激动,眼睛紧紧追随着小皇叔的动作。

一个略为简陋的食盒被郑重的摆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他要的桂花糕,玉露霜,荷花酥。一样都没少,虽数量有限,但被朱宸濠精心搭成了一个漂亮的宝塔型态。

已是这艰难境况下所能做到的尽善尽美。虽然点心放久了有些陈了,大概就是各宫剩下的和太监们留的。但这些时日质子们的供用都很差,朱厚照也很久没随心所欲吃到点心了。

“谢谢小皇叔…”朱厚照有些难以置信,早上心中难受随口说出的愿望,眼下真的实现了。他迅速拿起一块玉露霜咬下去,然后忽然就哭出来了。

朱宸濠看着他满脸泪水,有些手足无措,只得把他搂在怀中安抚道:“怎么哭了,是不好吃吗?”

朱厚照摇摇头,“很好吃!”他把眼泪都蹭在朱宸濠胸口,继续吃了几口,又似才想起来什么,转而破涕为笑。

他把咬过的点心举在朱宸濠面前,高兴的说道:“这个生辰礼物太宝贵了,小皇叔,我们一人一半。”

这是小馋鬼从牙缝里省出来给他的。

朱宸濠本想要拒绝,今日特意为笼络朱厚照准备的,况且自己也并不是很喜欢吃点心,但是看着朱厚照真诚清澈的目光,他也不嫌弃的一口吃掉了朱厚照手中的半个点心。

朱宸濠边吃边恨恨磨牙,心道:狗太子等着吧,早晚让你还了此遭!

于是一笼并不怎么新鲜,也其实并不珍贵的点心,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被两个年少的世子分甘同味,食之而尽。

此后乃至问鼎至尊宝位,无论再多珍馐入口,也都不如今日美味。

吃完这朱宸濠亲手搭建的点心宝塔,朱厚照犹嫌不足,又是憧憬的望着那更为精致的食盒。灼灼目光似在询问:这又是什么呀?

朱宸濠有些无奈而宠溺的笑笑,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道:“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唉,不提也罢,不要浪费。”

“这是西洋点心奶黄酥!”朱厚照认出来了,充满惊喜的再度扑入朱宸濠怀中。“小皇叔你真好,我以后能私下悄悄叫你小皇酥吗?”

小皇酥……听起来挺好吃的,朱宸濠无奈的点点头,看向那碗新制的糖蒸酥酪,心中也有了灵感。“那作为交换,我就叫你小糖糕?”

不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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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超强助攻芯董来啦。

应院士 ,应墨林来啦。

无修大师曾经的毛将军,毛修也来啦。

无奖竞猜环节【桂花糕,玉露霜,荷花酥的具体出处】

5 ☪ 弓断手伤

◎“忠孝为藩,你却敢教他射箭逐鹿,是想炫耀不臣之心?”◎

文之开蒙要勤学趁早,武学却不能急于求成,以免折了康健的身子根基。

转年之后,朱厚照也如春树抽条拔起了个头,初初有了少年体态。现今的燕王世子,骑术本就纯熟,骨量既已丰,终于适合挽弓射箭。

这日在大本堂内,朱厚照就心神不定。应墨林授课几次轻咳作提醒,见他还是那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心中细算所授进度…倒也不必拘束着两个优材日日枯坐,索性今日就早早结束放了人,去你心心念念的演武场如愿以偿吧。

“多谢老师!”

朱厚照顾不上旁的,起身颇为敬重的作揖,才兴高采烈地抓住一旁朱宸濠的手,就要急急奔出去。

看他这幅激动地样子,朱宸濠无奈却又满脸宠溺笑容的摇摇头,略微拽住想要疾步快跑的未来大将军——昨日他在宁王世子耳旁絮念了半天,叙说着赤诚热烈的将军梦。

朱宸濠当夜在真正的睡梦中,都似乎还能听见朱厚照激动而坚定的声音。

“我必定会是最威武的大将军!”

那时那刻,朱宸濠本能的警觉想要制止他,心中弯弯绕绕着提防隔墙有耳,低调藏拙避过天家疑心。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捏了捏朱厚照逐渐结实的臂膀。

宁王世子芝兰玉树,微微一笑以示鼓励,皎如月华的光彩耀花了朱厚照的眼,更使他心生欢喜。

他只听朱宸濠温声说道:“但愿如此。”

待到朱厚照真的手握弓箭,站于箭靶前,那激动却消退了,只余焦灼。

负责教习的禁军首领毛修先是生动翔实的教授了要领,又纠正了动作,正该是迫不及待的的实践酣畅射靶。可毛修受了皇帝之命,任何关键时刻,都只得专注先行教导公主。

毕竟在习武时保护好金枝玉叶的安全,可要大过教习两个藩王世子的武学。

是的,八公主朱芯董也得了皇帝准许,正巧今日演武场上的学生资格也有她的一份。公主看到两人并行而来时并展露过多亲近之意,她挑眉望向宁王世子,依着规矩皇兄皇妹的相互见礼。而对着燕王世子,她也阻止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皇姑二字,只互称公主与世子。

若只是受宠的公主要受教习,大可不必用这种占了二人课时的方式。三人相对都是悄悄叹气,如今境况是有渊源,也是被防着有过多渊源。

全因朱厚照生辰那日不久后,公主又照例得皇帝关怀召见,她状若天真骄横的撒着娇说起燕王世子好馋。

皇帝自然从话中察觉到世子们衣食供应有问题,他抚须一笑,却也毫不在意:“你是公主,自然要娇养。世子么,需得磨炼。”

随侍在测以表孝悌的太子心中不安,正好顺着皇帝话给自己的恶劣行径贴金:“没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八妞你不要总是妇人之仁。”

公主毫不掩饰的瞪了一眼,继续撒娇,“父皇,我这么大方有天家公主气派,可不可以跟你讨个赏赐,准我习武挽弓骑马?”

“哦?朕赐你行嘉为名,意为行止皆嘉人,怎么偏生随了姚妃给你的乳名芯董,如此心性活泼好动呢。”皇帝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然后又说道:“那以后你便去与两个世子一起习武吧,朕会让毛修只关注教你,这下满意了?”

虽然还是慈父宠溺温和的声调,公主却觉得后背发凉。自己太过冒进了,即便是委婉辗转着揭露了太子磋磨世子的行为,那又如何?

前一刻是宠爱纵容,下一刻就是洞悉和警告。

所幸此日之后,送往揽月阁的日常饮食供应至少过得去,朱宸濠和朱厚照也算暂得喘息。

朱厚照与公主受教时,年岁更长的朱宸濠已可在场上自由练习。

他并不想在演武场上显露太多,更不能装作一点不通,戍边的藩王世子若足了岁数还不会射箭,未免装的太假,反倒过犹不及。他也不想故意射歪几箭留下错误的肌肉记忆,精准度不能受影响,于是只能在速度和时间上下功夫,做出了一副自己射箭需要瞄准许久的犹豫样子。

无聊等候中的朱厚照出神的望着他,朱宸濠正脸凌厉英俊,侧脸线条却格外秀美柔丽,合该是个温情脉脉的神仙少年。

可朱厚照知道,他锋芒毕露时侧身射出的箭气势汹汹杀伐决断,说是玉面修罗煞神也不为过。

不过在皇宫中,朱宸濠只是慢慢射出了几箭,都中了靶心。

太子朱祖淳今日无事,心血来潮到演武场略微放松轻快,正巧看到这一幕,便怪笑着暗暗嘲讽:看着利害,却是个优柔寡断的货色。

场中两人对他的来临却并没预料,更没察觉。朱厚照观察了许久宁王射靶只觉心痒难耐,故作低声下气的央求着:“好皇酥,帅皇酥,毛修大师傅没空,你就行行好教教我吧。”

朱宸濠听出了他故意含糊着叫的是皇酥,停下动作收敛着忍不住的笑意,走向朱厚照揉了揉他的发顶,道了声:“好。”

然后凑在近处,气音又给简短的回答连上一句:“好的,小糖糕。”

有能无需瞄准仅凭耳力估测,就能一箭封喉疾驰猎物的天才级别高手朱宸濠手把手教学,已经喜的朱厚照靠在他怀里大笑,纠正动作都变成了两人的嬉闹。等到宁王世子敲了敲他的小脑袋做警告,燕王世子才再度正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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