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不想欠人情,特别是你的

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谢九尘还是说不过自己悄悄来到了宜和公寓。

阳台的门没有锁,他很快就顺利进了房间里,如果这时候被江楼弃看见,又该说他不走寻常路了……

而且他一个地府阎王大半夜私闯民宅总感觉不太妥当……算了,迫不得已。

站在卧室门前,谢九尘将左手背在身后,呼吸微滞。

几秒后,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一双深沉的眸子紧紧锁定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幸好,对方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他暗自松了口气,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好。

谢九尘遖峯篜里在进来的一瞬间顿时语塞,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但一想到这是江楼弃的卧室,他就没那么意外了。

房间在月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泛着白光,整个地上都是乱糟糟的一片。

卧室就像被叙利亚炮弹轰炸了似的,简直比垃圾堆还要垃圾堆!

什么枕头、被子、衣服、还有吃剩下的饼干和方便面都杂乱地堆积在一起,简直毫无人的立足之地。

这人都邋遢到跟垃圾睡一块了吗……

谢九尘轻叹了一声,跨过那一堆凌乱不堪的东西来到那张被众星拱月的床边。

只见上面躺着的人脸色青灰,双眼紧闭,凌乱的头发从前额垂下。

他的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胸膛起伏不定,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吸着。

此时此刻江楼弃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很难让人联想到他平日里是怎样的张狂。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去保护别人?”谢九尘瞳眸紧缩,眼中透着一丝微乎其乎的不忍和无奈。

他小心翼翼掀开江楼弃的被子,半蹲在床侧,俯身过去查看那个伤口。

肩膀处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只剩下被鲜血染红的线条跟皮肤黏附在一起,上面随意贴着几张符咒,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

“那些同事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谢九尘微蹙着眉梢,那漆黑的眸底,闪烁着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中隐隐泛起。

随着完全变黑的黄符被轻轻撕掉,下面覆盖的血肉模糊被呈现了出来。

鬼爪入肉三分,伤口淋漓触目惊心,几道深色的抓痕不断往外渗出了点点血迹。

他手中举起勾魂笔,点点冰蓝、灵动的星光似流萤成群,在灰暗的房间里汇聚成数条波浪般微微起伏摆动着。

那流光温暖又清澈,像星的河流,灯的长阵,缓缓穿梭于床上那人微弱的气息和血红的伤口之间。

谢九尘放下笔,如释重负般地轻叹:“我不想欠人情,特别是你的。”

少顷,江楼弃肩膀处的抓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慢慢愈合下去,没一会就只留下几条不太明显的伤疤。

“给你留个伤痕吧,免得你醒来怀疑。”

男人半露的后背清晰地浮现出一处线条分明的肩胛骨,弧度纤细而优美,伴随着均匀平稳的呼吸一颤一动。

谢九尘心头一紧,双颊泛热,他下意识收回目光,连忙稳定了下不知所措的心神,将被子重新给江楼弃盖好。

他现在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啊……

出神之际,床上的人忽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呢喃:“好冷……”

谢九尘抬头看去,眼角也跟着跳动了几下,显得有些低沉。

那人的脸色透露着不正常的潮红色,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冷汗岑岑,还在无意识地咳嗽着,很是虚弱无力。

“你发烧了?”

谢九尘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往手背里烧。

难不成是伤口拖太久发炎感染了?而且人类普通的疾病是没办法利用异能治愈的。

既然来都来了,那便好人做到底吧。

谢九尘替他裹紧了棉被,随后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数不胜数的药瓶盒子倒是不少,就是不知道哪个才是退烧药。

他仔仔细细将里面的说明书看了一通,去外面接来杯温水,倒出几粒,一手扶起那人,就着水一点点喂给江楼弃。

哪知这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居然怕苦,就算意识烧的模糊不清,嗅觉也本能的闻到那一丝苦涩的药味,抿着唇愣是不吃。

谢九尘对这无赖没办法了,又不能强行灌下,只好耐着性子从冰箱里寻来一罐蜂蜜水。

那里面储藏的食物很少,可以说没有,所以他第一眼就看见了。

倒了少量的蜂蜜兑水,混合着退烧药一起,江楼弃这次倒是乖乖吃下去了。

安置好他之后,谢九尘又细心地从外面拿来一条热毛巾给他敷在额头上。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谢九尘停住了动作,突然之间睫毛微微一颤,目光轻晃了一下,这一下悸动如同轻羽点水,瞬息无痕。

江楼弃悬挂在脖子处的那块玉简此刻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幽光,映衬出他半陷在阴影里的侧颜。

男人安然沉睡,黑长的睫毛垂下来,挺鼻薄唇,好看得不像话。

“看来玉简自始至终还是认你的。”

谢九尘苦笑一声,淡白的月光倾洒在他颀长的身影上,显得清冷又寂寥。

床上的人脸色开始渐渐好转了些,除了还有几分憔悴,再没听见口中呢喃不清的话。

“陵光,一千年前我看不懂你的做法,一千年后我还是依旧看不透。”

谢九尘低声轻喃,始终不明白江楼弃到底是出自怎样的心里想法,才会去挡那么一爪,来救自己。

在此之前的几千年里,没有人会顾及他的生死。

从来都是他渡魂救人,却不曾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得到那么一点所谓的、却让他不知该如何接受的珍视。

如果这人知晓自己冥主的身份,又会如何做?

他生来就是十殿冥主,脚踩生灵,手执生死,为万丈幽冥而活,又为芸芸众生而死,一个人从黄泉尽头走来,又一个人跨过鬼门关回去。

八百里忘川河畔,路过的地方,徒留黄土白骨,曼珠沙华,再无其他。

冥府是个极冷极暗的地方,那里尔虞我诈,千疮百孔,不见天日,最是凄苦。

有鬼画着活人的脸皮接近他,讨好他;有人披着恶鬼的皮囊算计他,谋害他。

左右也不过是想取代于他,想要他死罢了。

还好,谢九尘早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站在世界上望不见的尽头,守着世间最深处的无边疆土,然后再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夜色深浓,时针滑过午夜三点。

除了偶尔疾驰而过的汽车,大多数人家的窗口都已没有了任何光亮,只有零星几盏灯兀自等待着都市里夜归的人。

“谢老师……你这么抱着我不好吧……”

只听后面一句不太连贯的话陡然间响起,谢九尘一惊,急忙回过头,在看到江楼弃是在梦呓的瞬间,眼神立即就冷了下来。

这人怎么睡着了做梦还那么无赖!

要不是看在他为了救自己受了重伤的份上,谢九尘早就转身走人了,压根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谢九尘干脆不去理会那流氓,转而看着那一地的狼藉,眉宇间露出淡淡的嫌弃。

他正要捡起床底下的袜子时,眼角余光忽然瞟见那角落里升起的一缕黑烟。

烟雾不断从床下弥漫出来,其间还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朝江楼弃的方向靠近……

如果现在不是因为晚上光线变暗,白天根本就不会被人发现。

谢九尘心一凛,脸色微变,伸手用力掐灭了那股不断往上飘荡的黑气。

床底的光芒瞬间熄灭,黑雾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不见踪影。

他半蹲下身子,眼瞳淡淡地泛出蓝色的闪光,毫不犹豫地将角落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木制小棺材。

上边紧密贴附的符篆已经开始出现一丝裂痕,这是在殡仪馆装老人鬼魂的东西!

封了特殊符咒的东西是不会自行回来的,可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他的卧室里?

江楼弃不是交给褚知行去埋葬了吗……

谢九尘垂眼盯着手里的棺木,目光深邃锐利,只见他指间握住的勾魂笔一旋,在棺材盖上画符镇魂。

随着咒文的流光变成暗淡,小棺木倏然间在男人的手中消失。

他手执着魂笔在半空中题字,笔势遒劲有力,泻染成信:尸王褚知行服刑期间不知悔改,随意将怨灵置于凡人床榻之下,此举恶劣,刑罚再加两年。

笔尖最后一点,几行飘浮的字体悠悠荡漾,倏然间形成一个鲜活、透明的蓝色小人偶。

有了意识的小人偶活蹦乱跳起来,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转眼就跳在了江楼弃的身体上来回翻滚。

谢九尘往它脑门上轻轻一敲,沉声叮嘱:“别闹,速去告知崔判官。”

小人偶揉着脑瓜子四处张望,见到面前的男人,脸色一惊,点头如捣蒜,纵身一跃跳下了床,然后钻进地板里消失不见。

他收好勾魂笔,重新卷起袖子,弯腰将地上丢的乱七八糟的衣服一件件捡了起来。

随后又一点点叠放好,这简简单单的事让他做得如同心无旁骛一般。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扫地声,江楼弃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酸痛,迷迷糊糊中远远望过去。

唯见一个身形影影绰绰晃动着,论他怎么努力睁开眼睛都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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