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过她能理解,毕竟像她这样前科太多的人,真实身份笼罩在谜团里,根本看不清,太容易陷入迷惑之中了。

“以后,不许骗我!“

章岂凶狠的说。

口吻是严肃的,然而眼神中满溢着柔情,掌心片刻都不肯和周至柔的分开。

“那我可做不到。“周至柔甜甜道。

“这是我不多的乐趣了,不要剥夺我最后的乐趣嘛!“

“你,骗我很开心么?“

“当然了。“周至柔笑眯眯的,“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去东梁国的路上,那只不能瞑目的鱼眼睛?“

“你!“

章岂这次再也不说话了。

也罢,骗,就骗吧。

他的思绪瞬间回到多年前,那个傍晚的落日中。四个女孩加上他,辛辛苦苦打捞了几条鱼。彼时,都是十岁大小,谁都不服气谁,谷莠是怎么脱颖而出的呢?她说,你们能把鱼烧熟,能吃,就听谁的话!不然,统统听我的,我第一个动筷子,其次是第二个,轮流来!

大家都不愿意。

谷莠冷哼一声,“我善于忍饥挨饿,我最高纪录,饿了三天三夜,你们能和我比么?“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丫鬟,直接认输了。

现在想一想,为什么金氏的女儿会饿上三天三夜?她为什么能把鱼烧得那么好吃?她上能爬树掏鸟窝,下能采摘野菜草药,进厨房能烧火,出面对东齐国暗探,不卑不亢,忍辱负重?

章岂永远记得,他在周至柔的手把手教导下,把鱼烧糊了,而鱼头居然是生的,可怕的鱼眼睛凸出来,没人愿意试吃一口,包括他自己。

一路东行,他的位置是垫底的,排在谷莠,朱凝露,心昙等人之末。可是,每一次动筷子,周至柔都会把第一口吃的,塞到他碗里……

有些回忆,不能回想,越回想就像酿成的酒,沉淀之后越发香醇。

章岂觉得自己不是宽广心胸的人,但是对怀里的女孩,是不一样的。她是小偷也好是骗子也罢,哪怕是强盗呢,他也无法从自己的生命中割舍掉。

玳瑁看着两个根本无法分开的人,两眼茫然,开始怀疑人生——岂少爷,不是让她来对峙的吗?不是让她曝光周至柔的真身份,戳穿她这个大骗子,然后摊牌的吗?

怎么摊牌摊着,就抱到一起了,亲亲密密,好像半点分歧都没有?

她骗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怎么不责怪不愤怒呢?

不知过了多久,已做妇人装扮的琥珀悄悄的上来,拉走了玳瑁。

“看在往日姐妹情分上,我提醒你一句,不要来了。老老实实在乡下过日子吧。“

玳瑁又嫉又妒,“你是发达了,看不起旧日的小姐妹了。不过也怪不得你,原是我不争气,过得不好,也怪不得你鄙视,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现下的自己……“

都是一样的丫鬟,才不过几年,就天上地下的分别,玳瑁看着自己局促的磨边的衣角,忍不住悲从中来。

“今时不同往日,岂哥儿已经不是以前的岂哥儿。你都走了多久了,还以为凭着几句闲言碎语能绊倒她?“琥珀冷静道,“我劝你,是为了你好。她……可不是那么心胸宽广的人!“

“哼,不用你说。你是彻底被她收服了吧,知道她不是小丫鬟,而是周家的千金,未来的岂夫人,巴巴的凑上去,也不看看人家看不看得上你!“

琥珀看着如今已经钻入牛角尖的小姐妹,摇摇头,转身回了雅座包厢。就见长身玉立的周瑛站在门口,拱手对章岂问好。

刚刚毫不在意女子矜持的周至柔,这会儿显得无比端庄,带着符合利益的微笑,从容的走到周瑛身后。周瑛分明恼怒得不行,可对妹妹还是非常容忍的。

岂哥儿也是。

他就不是擅长包容的人,可是对着她,就格外的度量大。

两个芝兰玉树的男子,言谈举止皆文雅无比,约好了再见之时,便含笑道别。临转身时,周瑛用力的拽着妹妹周至柔的手。周至柔朝章岂眨眼,眨了一下又一下。

琥珀不敢多言,低下头只当没看到。

世上大概有一种女子,就是集天地灵气生成的吧,谷莠,那个曾经不大起眼的小丫鬟,已经出落得清水芙蓉一样了。关键是,她美貌或许比不上那人,可是太有福气了,岂哥儿对她情根深种,这是早年他甚至不知情为何物的时候就深深埋下了。哪里是后来者能动摇的?

可惜了!

琥珀这番心思,自然无从告诉人去。她陪着章岂去了东梁国,也算有份功劳,靖远侯对一应随身伺候的,都是厚厚的赏赐。过不了多久,大概就会离开岂哥儿身边了吧?

她想留,奈何留不了。今时今日,岂哥儿的眼中哪里还能看得到别人的存在呢?

第二百零四章 天真

周至柔女扮男装,跑去鸿宴楼看热闹,甚至还和陌生男子在二楼雅座待约莫一刻钟,这消息很快传到周家老宅,周庆书的耳朵里。

怎么会这么快呢?原因很简单,周庆书在儿子周瑛和女儿周至柔身边,安排了细作眼线,一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那么这一点,周至柔和周瑛知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两个人又不是白痴,上辈子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阻拦是阻拦不了的,也没必要阻拦。不然怎么能反向操作,反过来派人去周庆书身边?

周瑛做的不够隐秘,甚至不太想隐瞒,因为他无所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他想出人头地,他想占领三代周家领头羊的地位,当仁不让,这有什么错?周家任何一个长辈知道,都只会夸赞他有眼光,有魄力。若是他跟长房周琰一样,事事软弱,只听命从事,想来才会被人看不起吧。

至于周至柔,她是破罐子破摔了,姑娘我都不是周家名牌上的人,你管我和谁在一起呢?

父子父女三人这样子玩心眼,彼此是心照不宣也算罕见了。

“确定了?是章家的小子?“

“是,奴婢远远的看了一眼,那主仆几人上的马车低调不张扬,在不起眼的地方的确有章家的印记。“

周庆书倒是不怀疑这个眼线的说法,他早知道章岂已经低调的返回了南魏,没有张扬,大概是靖远侯也不想家中的变故,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传的到处都笑料吧。

思索了片刻,他决定暂不处理。免得激发了矛盾,反而引得周家内部不安稳。只是嘱咐了几句,让人暗示给周瑛,“你不是想要执掌周家吗,那么章岂这个未来的隐患你要怎么处理?”

周家和章家不是一条战线,靖远侯性情狂傲,刚愎自用,这些年没少得罪人,若不是宫中还有一个表妹深得盛宠,他早在朝堂的斗争中败下阵来。

周家需要这样的联姻亲家吗?

这种亲家不仅带来不了什么利益,反而随时随地可能给周家带来各种麻烦。隐患要尽早的消除,若是周瑛聪明,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切断周至柔和章岂的关联。

与此同时,和顾家真正更深入的交好——像顾家这样的人家,才是最好的联姻对象啊。做亲家,家风是关键,顾家绝对是第一选择。

周庆书并没有设置严格的考核,他还想想看看自己的儿女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等了两天,他就知道,周瑛完全没有按照他提出的警示去做,而是完全的偏向周至柔了。

“这么说来,柔娘这几年一直暗中打理章家的庄子?”

“是。柔儿姑娘去的次数不多,但一直很上心,叫人养鸡养鸭,种桑养蚕。所有的庄户住的都是瓦房,带鸡圈猪圈。听说是附近三五里内最好的庄子了。”

还没嫁过去呢,就这么费心费力的,随从都不敢抬头看周庆书的脸色。

没有想到周庆书其实没有动怒,他低着头,继续书写大字,“心平气和。”

末了,吩咐一句,“请顾家的天和少爷过来吧,哪天有空,看看顾家的什么人能做主的,过来商量一下孩子们的婚事。”

随从根本不敢多问一句,“是。”急急忙忙转身走了。

这消息自然也飞快的速度,传递到周瑛和周至柔耳中。只不过,两人都只放在心上,没有当心急火燎的大事处理。

玉带庄,这是章岂母亲留下来的两个庄子之一,好就好在有一条河流经过。这几年周至柔利用旁边就是淡水的水资源,先是圈地弄了湖泊养鱼虾,要不是技术不过关,她还想养珍珠呢。

后来发现鱼虾的品种一般,成熟了,一是产量不高,二是烧出来的滋味不好,也就给庄户饭桌上多一份肉食。相比挖湖坡下的大力气,有点不划算。

她只能学老一套的养鸡,养鸭养猪。并且让人把鸡毛鸭毛鹅毛什么都收了下来,洗干净晒干。

羽绒被不香吗?羽绒服不保暖吗?

章岂回来了,周至柔就拿着羽绒服献宝,“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最好的武器!”

羽绒服怎么能做武器呢?

那是没有带兵打过仗,对于士兵而言,吃饱穿暖,以及趁手的武器,是必须的。这三样达不到,谈什么战斗力。

周至柔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铁器我没办法。但是这保暖的法子,我想了又想,羽绒又节省钱又保暖,最好不过了。这几年我做了两千件羽绒服。”

“再等我两年,我可以做五千套!”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真情实意?

虽然做好的羽绒服会出毛,还有一种怪怪的味道,但相对于它便宜的价格和出色的保暖效果来说,绝对可以忽略不计的。

章岂自己试用过后,立刻想到在寒冬腊月,他手底的士兵每人穿上这样一套保暖的衣服,又怎么可能有非战斗减损的?

用力地紧紧地抱住周至柔,章岂什么话也没有说。

周至柔没有收获甜言蜜语,但她没有失望,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最后拉着章岂,就在玉带庄里准备的屋子里,翻出一套羽绒被,“看,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冬天睡这里,保证又轻柔又保暖。还没有怪怪的味道。本来我是想把所有的羽绒服都做成这样没有味道的,不过费时费力,而且费钱。”

章岂用手摸了一下羽绒被,神情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周至柔都有点怀疑他知不知道羽绒被睡得有多舒服。

不过急什么,等冬天来了,睡上两天不就知道了吗?

就在农庄里,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鱼虾宴,参观了一下庄子内外的状况,慰问了一下庄民的日常生活,然后就赶往第二个庄子。

连续三天,章岂都和周至柔奔波在来回庄子的路上,终于所有的都实地考察完了。

除非所有人,包括靖远侯府邸上下,都跟着一起串通来蒙蔽他,不然,就如同他眼前看到的,罗伯那句话,“打理的不错。”

能让罗伯出口夸赞,仅次于最高的赞美,“是个贤内助了。”

章岂这次回来,年龄外表上的变化还是其次,内里变得更加沉稳,看不透了。他没有居住在靖远侯府,而是住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客栈里,罗伯再三再四的邀请,才去了靖远侯府,也只住了两天。

之后是去看望小叔,看望两个姑姑。还有章家一些其他的亲戚长辈。

这些事,没有瞒着周至柔。

周至柔因此更奇怪了,忍不住问周瑛,“我记忆模糊了?怎么恍惚想起他以前的名声不太好,因为回京城对本家的亲戚长辈不爱搭理,目中无人,还有亲近一些勾栏院的女子,导致声名狼藉?”

周瑛讥讽的一笑,“那就要问他自己了。不如你问问他为什么不去勾栏院?去了会有什么后果?”

周至柔白了一眼,彻底打消了和周瑛聊天的兴致。她才不想让周瑛看笑话呢。

她是那种人吗?是那种善嫉,不让老公去勾栏的女子吗?自信点,不用怀疑,她就是!

章岂要是敢往勾栏里跑,腿打折!

周至柔从不掩饰自己的独占欲,不过她也很聪明的包装一下,表示出一种亲切的依赖感,和怕被抢走的安全缺失感。

她觉得她做的还是挺成功的。因为章岂对勾栏女子看都不看一眼,甚至在他要求出去开开眼界时,很是生气,绝对不容许。

那周至柔能说什么呢,只好顺嘴说,“好嘛,你不去我就不去,要是你去,那我也去了。”

当时章岂的眼神啊,那种明明知道自己落入了沟中,还不能跳出来的感觉,实在难以言喻。他只能用力的捏了一下周至柔的爪子,表示出气。

周至柔这边开开心心的,陷入恋爱的欢喜和甜蜜中。另外一个男主角的戏本却不是这样的。

夜深了,两个侍卫提着灯笼在前面照亮道路,门咯吱开了。

周庆书端坐在里面,桌案上摆了两杯茶,茶香袅袅。

章岂直接入座,眉目平整的看向周庆书。

周庆书旁人都没带,只带了心昙。

心昙小心翼翼的低头站在一旁,别说说话了,连一个眼神都不敢乱看。

“我会安排和顾家的亲事,年底就定下来。你和翁家的好事,也快近了吧?”

章岂道,“我会和翁家解除婚约。”

“哦?翁家大小姐不够出色么?配不上你?那你打算娶谁?”

“你的女儿。”

周庆书的眼角一跳,沉声道,“哪个女儿?心昙么,若是心昙倒也年龄相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