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吴神婆与佛女,这一组合,别说,还真是无往不利的强强联合。佛女在外默默祈福,吴神婆在里面开展私密手术,险象环生的接生手术,存活率竟然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一百个中,总有几个比较倒霉的,遇到大出血,现代医院都难抢救回来,古代更是九死一生了。通常吴神婆就不收钱财了,而佛女现场念经超度——这售后服务也是绝无仅有了。

就这样,吴神婆的名声还是好极了,因为其他稳婆别说有百分之九十的接生存活率,遇到难产基本上是一尸两命。吴神婆接生的,都是胎相不好的,居然至少能保一个活着!

官府都出面嘉奖,之前怕吴神婆敝帚自珍,但佛女在后面推波助澜,吴神婆就开展了稳婆培训班,顺便挑选了几个顺眼的,跟在佛女身后使唤。

这些人,就是佛女的初阶班底了。她们是女人身份,平素不怎么惹人注意。佛女也带着给周至柔一一看过,周至柔选了几个心性坚韧的,同时也是能忍耐得住的,教导了些许粗浅的知识。

至于更多的,就只能找真正的实验对象来学习了。

通过一番运作,这几个女人被派遣到义庄上。

义庄,就是处理一些无人收殓尸体的地方,算是比较晦气的。一般人不愿意去。

这几个女子都是没了生计的,也绝了嫁人的念头,一心一意跟着佛女走。

佛女让她们学习开膛破肚的本事,她们……也就学了。

义庄的尸体足够,一个月就联系得非常充分了。学出师,第一个要做的,竟然是去通州,那是周家大姑奶奶周瑾所嫁之地,周瑾,她动了胎相,似要难产!

长房上下着急上火得不得了,早下了重金给吴神婆。吴神婆哪里敢收周家的东西?只说等母子平安了,再送重礼不迟!急急忙忙带着人手,奔赴通州。

而周璇、周至柔两姐妹,因为担心大姐姐,也跟着长房的周琰一起去了通州。

通州有三大水系,荆江,泉江和九灵江,三江汇合之地,自然道路通顺,和水利发达。从京城走水路,不过两日功夫就抵达通州,再换乘马车,两个时辰之后就到达周瑾的夫家——知州胡家。

胡家出过两任宰相,前朝也是名门望族,到宣平皇帝继位,家道中落了不少。不过瘦子的骆驼比马大,胡家还保持着一些家族家规,这一点在来往的不易举止形容上尤其可见。

早在周瑾怀孕七个月,因为是头胎,周大夫人安氏早早就过来了,可是怕女婿家的人说三道四,干脆在外买了一栋院子,对外只说是生意打理,临时过来住小住一段时间,等生意理顺了就走。可谁不知道,就是为了周家长女周瑾呢?

周至柔和周璇,算是第二波过来看望的,若非周瑾的胎象不好,她们理应在孩子的满月酒时过来。

也幸亏过来了,来了才知道胡家家大业大,周瑾过来是当小孙子媳妇,上面姑姑婆婆一大堆,是个人都可以过来插个手。而且小夫妻两个住的院子狭窄逼仄,陪嫁的丫鬟竟然都住不下。

难怪周大夫人过来后,迟迟不肯回家。每次写信回去都有些怨言。

其实怨哪一个呢,当时婚事也是她点头的。既然图人家的家世,也不能怪人家人丁兴旺吧?况且小夫妻辈分低,排行也后,怎么样也不可能分家出去单过的。

这些都是其次了,现在要紧的是周瑾能顺顺利利,平安产下孩子。

许是家里孩子多,胡家似乎没有把这一胎放看的有多么紧要,稳婆早就准备了,听说周家特意千里迢迢派了稳婆过来,还一派就四个,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多管闲事。

周至柔一进胡家,察言观色,明显感觉到淡淡的排斥感。周璇愁容满面,他家的大姐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啊?遥想当年未出阁时,大姐姐也是管家的,上上下下哪一个不说她周到细致妥贴?

嫁人之后,就被人管头管脚,一句话也不能多说了。甚至连怀孕,也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每日请安,竟也不能少一次两次的,否则一顶不限的帽子就压下来了。

姐妹见面,周璇还没开口,就忍不住先流了眼泪下来。周至柔见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怀孕已经九个月了。周瑾面色蜡黄,因为孕期不能用脂粉,脸颊上还有些黄褐斑,显得气色很不好。

周至柔刻意靠近,摸了一下周瑾的手腕,竟然细细的,胳膊上几乎没什么肉,只有肚子突出。

“大夫说了,怀孕期间不能吃太多,否则胎儿太大生不下来。”周瑾勉强一笑,吩咐丫鬟给两个妹妹倒茶。

周至柔点头,轻轻抿了抿茶水“咦,这是云雾茶呀,想是姐姐还记得妹妹喜欢这一口?”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的喜好啊!”

周瑾按着肚子,“不能给你们接风洗尘了,我这肚子,前儿发作了开始疼,还以为要生了,结果这会儿又没动静。”

“姐姐别急!”

周至柔才不至于那么愚蠢,明明知道周瑾的预产期就在这两日,还拉着人家陪聊。她使了个眼色,叫周璇出来。

周璇按了按眼角,“我看大姐姐暂时没事,那吴神婆……”

“就是个普通的婆妇,姐姐怎么也叫起神婆来了?按我的意思今儿就生吧。”

“可是大姐姐说她现在没有什么动静啊?”

“生不生,现在不是大姐姐做主。而是看孩子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周至柔心说,要是胎儿已经转了位,却迟迟不能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周璇没有任何经验,有一点慌张,“该不会?会有什么危险?”

“姐姐先别急。”

周至柔主动去找了伯母周大夫人,说了她的忧虑。

周大夫人早对胡家的慢待10分之不高兴了。再说那是她的亲生女儿。生孩子又是鬼门关,早做准备当然是有备无患了。

“那神婆的名字我也听说过,还不快快请过来?”

“我这几日心头总是七上八下的,睡不安宁。”周大夫人的确是关心则乱,偏偏胡家这行事做法,叫她一口气闷在胸里,上不上下不下的。

“好孩子,这时候也只有你们真的记挂瑾儿的身子了。”她抹了抹眼泪。

眼泪掉得很真诚,至于这知心话么,周至柔只当没有听见,笑一笑说,“我想大姐夫也是关心大姐姐的。他第一次当爹恐怕也手忙脚乱,心里慌张呢,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至柔又不傻,上辈子周瑾的生活变成那样子,那才叫泡在黄连水里苦,但是说不出来。仿佛记得有一次,是闹腾要和离的,为啥没有离婚成呢?周家并不在意,只看周箴带着儿女回来就知道。真正阻碍周瑾离婚的,只有她亲娘了。

以周大夫人的性情为人,此刻担忧,完全是害怕周瑾生孩子出事。等孩子生完了,没有了生命危险,胡家就是她最亲的亲家,毕竟人家门楣很高,姻亲子嗣很多,能拉扯娘家安家的侄儿侄孙。

让吴神婆进胡家的大门,还是耗费了一番力气。胡家自称不信鬼神,哪怕多位稳婆证明,吴神婆的拿手功夫是接生,那也不行。女人家生孩子不就瓜熟蒂落吗?还弄一个神婆过来,实在不像话。

结果当天晚上周瑾难产,就和周至柔预料的那样,羊水破了之后,孩子迟迟不能生出来。胡家仆役还要扯什么“神婆不能进,传出去让人怎么看胡家?”

周至柔心说,不能再等了,让人拉住那个仆役,“有话说话,我们去见你们能当家做主的夫人。”

“找谁都不行!胡家家风如此,老祖宗规定的,走家串巷的婆子,最是乱家的根源!三姑六婆全部都不能进!”

周至柔想了想,问周琰,“你还想见你大姐姐吗?我说的是活的,而不是躺在棺材里面一尸两命的?”

两句话,就让周琰血气翻涌。

周琰是个性子古板沉闷的人,周瑛一直看不上他。因为周琰若是个普通的小弟,跟在他后面,那无所谓的。偏偏周琰是周家长房长子,名义上周家的未来家主。任谁看到周琰这副古板无聊,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的模样,都以为周家也就这样了呢。

不过老实人也有动真怒的时候啊。周至柔只用短短两句话,就形象地勾勒出一幅画面——大姐姐周瑾面色雪白的躺在棺材里,小腹高高隆起,剩下是一片猩红的血迹。

这幅画面一出现在周琰的脑子里,什么理智啊,沉稳啊,都通通不在了。他眼睛通红,“不能啊不能啊!我要救救大姐!她命悬一线在等着我!”

此刻不出头,以后再也无替周瑾出头之日了。周琰早已六神无主,急切的问,“我该怎么做?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救我姐?”

周至柔暗道,“还不算完全不可救药。”

她这次来通州,章岂拍了几个侍卫跟随,怕人察觉有异,穿着跟周家的仆役差不多。周至柔找到这几个侍卫,伸手要,“拿把佩剑给我。”

“啊?”

“别装了,你们千里迢迢跟着我赤手空拳啊,我可不信你们没带啊!”

侍卫面面相觑,最后迫于无奈,一个装成跛子的侍卫从腿上剪下来一把短刀,小心翼翼的递给周至柔,“姑娘且小心,这刀看似钝,其实割了肉,小半年都不能好!”

周至柔很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直接把这把短刀塞给了周琰,努一努嘴,“看到没有?就是那些人阻拦我们进去救大姐姐。现在谁挡在我们前面,就是我们的仇人!对待仇人我们是先礼后兵呢,还是忍气吞声,坐视她们对大姐姐爱搭不理?”

周琰疯了,拿着刀就冲了过去,他整个人都在抖。文弱书生拿得起刀就很不错了,哪里会砍人啊?

可是没有什么架子的乱砍,都不知道他的刀下一刻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也挺吓唬人的。

“亲家少爷,你失心疯了吧?”

胡家的仆役再怎么忠心,也没得为主人上去挡刀子的,何况这时候胡家的老少主子,又不在跟前,他们替谁挡去?

只能让了路。

吴神婆等人,就跟在周琰胡乱挥舞的刀子“杀”出的血路,畅通无阻的去了周瑾的产房。

原来大家族规矩多,尤其是子孙众多,多一个孩子不多少,一个孩子不少的,就讲究起“血光之灾”。先不去研究怎么对产妇方便,如何能顺利生下孩子?而是不让这血光之灾冲了家族的运势,以及几位长辈的寿命健康。

所以就挪啊挪,挪到一处特别僻静的角落里,地方比柴房大不了多少,怎么也“犯”不到其他人。

这里只有几个婆子在,胡家的真正掌家太夫人,自然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在这里候着。差不多孩子落草了才可能过来看一眼。其他各房,也各有各的事情,眼下,让周琰看到胞姐生产难关上,胡家上下竟然没几个人重视,想到未出阁,大姐姐何等重要,连入秋入冬多咳嗽了一声,各家房头都要派人问候一下。忍不住悲从中来!

吴神婆已经去了产房,他回想过去,嚎啕大哭起来。

“女人家生孩子,不都这样过的吗?独独她周家女儿特别矜贵?再说我们太夫人也早就聘了稳婆来,这下弄得我们里外不是人。”

胡家下人嘀嘀咕咕的。

周至柔和周璇只当没听见。

等吴神婆出来,说周瑾的胎儿因为太大,要不是及时的侧切了一刀,险些一命呜呼,她们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错了。

什么代价都好,比起周瑾的命,孰轻孰重?

生产之后,周瑾陷入了昏迷,睡了整整一日之后才醒过来。清醒之后,她的至亲都在,母亲安氏,两个妹妹周璇周至柔,还要胞弟周琰。

听说周琰为了她持刀勇闯胡家,周瑾难得露出了一点微笑,滞后就是虚弱的半睁着眼,半眯着眼。

周至柔察言观色,发现周瑾竟然问都没问一声,生了儿子还是女儿。而且将心比心,换她生活待遇各方面落差这么大,受到激素的影响,恐怕也要产后抑郁的。

安氏丝毫没有察觉,“先开花后结果!胡家老爷少爷都是很喜欢这个小闺女的,将来长大了肯定跟你一样,出落的亭亭玉立。瑾儿啊,你算熬出来了。”

周璇很不客气,“大伯母,人家跟你说几句软话,你就听信了?大姐从生产到现在,就胡家大夫人露了一面,其他人都装不知道!”

“不是一个房头的,面得上过得去就行了。”安氏摆手,“重要的是你夫婿和你公公。两个人都喜欢闺女,一点也没嫌弃。”

周至柔听了这话,吐槽的不知从哪儿吐槽起了。

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用一句“不嫌弃”来形容吗?凭什么被嫌弃呢?可见同样是女人,差异不见得比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鸿沟少。

周瑾面色虚弱,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只微微抬了眼,看到周至柔,看到周璇,心里熨帖。

“多谢你们了。”

“自家姐妹,说谢见外了!”

周瑾想想也是,嘴角自嘲的一笑,以前叫人不要见外的人是她吧?嫁人之后,她不再是周家女了,可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胡家的人。

那究竟,她是谁呢?

周琰持刀闯胞姐的夫家,本来要是深究下来,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毕竟是胡家是地头蛇啊,哪有让人拿刀子擅闯的?轻则牢狱三天管教一番,重则取消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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