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小的还记得,当时大少爷夸小的会办事儿,还赏了一两银子。”

徐茂清面色严肃,“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陈群呆呆的,忽然悲伤起来,“那天晚上,大少爷忽然令人开了几坛子好酒,然后带着大管家,还有二管家他们,在夫人灵前哭诉。因为……小小姐发病了,大少爷说为什么老天这样不长眼?硬生生带走了夫人?”

“大少爷哭得好伤心,所以大管家和二管家他们都去安慰了。小的亲眼看到,大管家和二管家和大少爷喝了不少的酒。”

徐茂清道,“在金氏的灵位之前喝酒?”

“是的,大老爷,往常夫人并不拘束大家饮酒。只要不耽误事儿就行。说起夫人,她在的时候,大家伙和和气气的。谁想她一走,大管家和二管家就闹得不可开交。大少爷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还有小小姐的事情……其实不只是大少爷喜欢喝酒,烦闷的时候,大家都有去夫人面前哭诉的。”

徐茂清就不先计较细微末节,先问出事情发生的过程最重要。

“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陈群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大少爷和大管家二管家喝完酒之后,就回去睡了。但是,小的看见二管家给大少爷使了一个眼色。大管家也看见了,还问庄子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成?”

“二管家说,大管家多心了,大少爷是曾经私下召唤过他,但那是问其本家的事情。”

“大管家和二管家私下又拌了几句嘴,各自吩咐底下人早点安歇。”

“小的那夜酒是喝多了,起夜,才看到有好几个人影,晃来晃去的。当时吓死了还以为是鬼影,后来才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小的承认,是小的贪心了。那些酒是小的,亲自去县城买的,十文钱一坛子,寡淡无味,有什么好喝的。所以小的偷偷的在地下酒窖里换了一坛子出来,自己偷偷的喝了好酒。”

“当时晓得喝的醉眼朦胧,分不清是大管家的人还是二管家的人,反正看到那些鬼影,到了好多酒之后就走了。小的莫名其妙,但是也不想参与大管家和二管家之间的纷争里。反正小的是大少爷身边的人,怎么弄也弄不到小的身边来。”

“可能是小的傻有傻福吧。大少爷冲出去的时候还叫上小的。小的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好多哭喊声,求救声,又看到满天的火光,跟无头苍蝇似的,要不是大少爷救小的出门,小的可能也就死了。”

“陈群!”徐茂清喝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你现在回想当日发生的情形,那打破酒坛子四处倒酒的,到底是谁的人?”

“你一直生活在香枫里,上下的人你都很熟悉,就算在半夜中听声音看身形,总能分辨一二吧。”

“小的,小的不敢说啊!”

“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敷衍推脱?若是不招,直接将你下狱,当成朝廷命犯处置,与那幕后真凶一样下场!”

陈群哆哆嗦嗦的,“青天大老爷在上,这跟小的真的没有关系啊!”

“你既然喊冤,还不从实招来?”

“呜呜,小的那就说了吧。大管家的人,一多半都是被烧死的或者熏死的。二管家的人也死了,不过身上有很多和山贼战斗过的,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砍了,被刺死的。”

“好一招夺命连环毒计!”徐茂清深深一叹。

经过两个证人的证词,基本上可以拼凑出当年纵火案的真相了。周瑛利用两个管家之间的矛盾,同时引了山贼入场,将家里下人几乎一网打尽。

那可是一百多条人命啊。

活生生的就被他阴谋算计而死。

徐茂清还想再召唤一个证人,但是这个证人不大配合。

这个人就是周至柔。

只要她一口咬定了,那真凶周瑛就翻不过身了,案子就能办成铁案。

可惜,周至柔也姓周,可能还顾念那一丝丝血脉亲情,而且要想到周家的名誉可能会受到的损害,周至柔不会上堂作证的。

虽然有一点点小遗憾,不过有两个证人的证词,被告周瑛可以拉出来,让公众见一见他的真面目了。

道貌岸然,一表人才的周瑛,背地里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阴谋毒计多端的罪犯!

他也好意思读圣贤书?

周瑛被传唤到大理寺的公堂之上。他的面容清瘦,气质卓卓,身着一身青色普通的长袍,身上没有一丝华贵气息,可是看着就叫人心生好感。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在想,真是他吗?怎么可能呢?

果然,周瑛上堂后几句话,就点明了关键,说中了此案的最大疑点。

“周某为什么要杀人放火?周某的身份世人皆知,只要周某安心念书,考取功名,那日后自有一番坦荡前途。若是周某学问不济,考不取功名,那只能自认平庸。”

“无论如何,也没有必要做那杀人放火的勾当啊。”

“再者,大人指责周某是纵火案的真凶,周某倒是想问一句,周某有什么动机?杀人放火都不是小过,周某有什么道理要做这样的事情,以至于耸人听闻要断送自身的全程呢?”

徐茂清冷冷一笑,这次他把惊堂木拍得又重又响,阴森森的,“你说图什么,自然是为了钱财了?”

“金氏留下万贯家财,你当时未曾被周家接纳,见金氏已经死去,担心自己未来无着,就起了歹意,想要谋害金氏的女儿,然后独占家产。”

周瑛听了,先是眼睛一睁,随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大人以为……哈哈哈,我终于明白了。”

他大笑完之后,不停的摇头,随后就对着围观的百姓拱手,“是非曲直,世人有眼,自然能分辨得清楚。关于此案,周某不想再说什么,大人只管继续往下查。查到实际证据再说!”

“好你个不见黄河心不死,本官就让你死的明明白白!”

徐茂清气的吹了胡子,本来气氛大好,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谁知道周瑛的卖相太好,他上来斯斯文文地,一抬眼,一拱手,就让围观的百姓都觉得此案另有玄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这么多证人,岂能让他翻案?

“来人啊,本官就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和证据让你现行!”

周瑛淡淡然站在一边,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他才二十出头吧,就有这么强的定力了。徐茂清想起自己那个年纪,还在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呢,忍不住又是一种记恨。

第三个上来的证人,乃是庄家的庄家大少爷。

“就是你当年路过,买下了一个丫鬟?”

“是的,大人。学生当年坐着马车刚好经过,见路旁有一个小丫鬟,生得十分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就将其买下,送到祖母房里当个丫鬟。学生万万不知这个女孩竟然是香枫里纵火案的幸存者,更是那金氏夫人的独生女!”

“你可知是什么人将她卖掉?”

“学生并没有过问,只是吩咐了一声学生的随从。”

大家公子哥的习性,都是如此,再细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徐茂清让庄家大少爷暂且退到一边,改问起垂露。

“你这个名字倒是稀奇?”

垂露道,“大少爷给起的名儿。”

徐茂清心思都放在审案上,对,一个小四居然起了书法,用词的名字没有太过在意,直接拍起惊堂木,“把你当日所知道的一切,统统说来。”

垂露道,“小人家里曾经受过金夫人的恩惠。香枫里大火之后,小人家里的婶婶们还曾经说过,太可惜了,要不是死了太多人还想去祭拜一下。”

“因为曾经受过人的恩惠,所以小人也不好拒绝什么。”垂露偷偷看了一眼周瑛,“当日周公子找到小人,说香枫里惹上大麻烦,一伙山贼强到瞄上了香枫里,他和金夫人的女儿,都有生命危险。他现在谁也信不过,只能求助没有关系的外人了。”

“你相信他的话?”徐茂清道。

垂露抓抓头,“那个时候年纪轻嘛,血气方刚,人家说几句软话就想出头。也觉得曾经欠人家的恩惠,嗯,总不能因为金夫人死了就忘了吧?肯定要还上的,所以就答应了。”

“他让你做什么事?”

“让我找个机会,把一个女孩儿送到庄家的后院里。哪怕当个小丫鬟也不要紧。最主要庄家深宅大院里,到了之后有许多看家护卫,那么她就安全了,不会受人伤害了。”

“你当时知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的真正身份?”

“没有确凿的跟小人说,但小人通过只言片语也猜到了。”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金夫人的独生女藏在庄家后院中?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小人当心报恩心重嘛。不过现在想想,疑点还挺多的。周公子身边那么多人都不相信,怎么会相信我一个外人呢?我和他相识又不久,也没打过什么交道。更何况他是一个大家公子,居然低下头来求助我一个下人。好奇怪的。”

垂露说完,又抓下头,朝周瑛望了望,周瑛闭目养神,没有任何回应,他嘴角咧了个无奈的笑容啊,就退到庄家大少爷身后了。

“周瑛,你还有何话说?”

周瑛淡淡道,“这位垂露小哥的疑惑很有道理。按他所言,我既然谁也不信任,为何会信任他?”

“那是你走投无路!”

周瑛又是一怔,拱手道,“大人明鉴……”

委实不知说什么了!

“哼,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以为做过的事情会无人发觉,做梦!本官要让你心服口服,来人,传证人!”

这第四位证人,须得是名正言顺的,叫人无法质疑的。前面三个,虽然和周瑛有些关联,也间接的指证了他,可毕竟不够份量,硬要狡辩,也可以强词夺理。

徐茂清铁心要办成大案,怎么可能给周瑛狡猾逃脱的机会?

“堂下所跪何人?”

“回禀大人,小人是周家外管家,周秉忠。”

“十年前,你人在香枫里?”

“回大人的话。小人恰好不在。”

“你不是周家管家,负责外务吗么,为什么周家派你去香枫里接人,你却不尽忠职守,偷偷离开了?”

“大人明鉴啊,小人原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差使,接了少爷和姑娘回京就好了。没想到到了香枫里,听说姑娘病了,病到不能见人。之后大少爷话里话外,都是不愿意跟小人离开,似有什么……”

“有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小的也不明所以,只是觉得……觉得大少爷似乎不想让小人带姑娘回京!“

徐茂清冷冷一哼,眼角的余光瞥到周瑛,见周瑛还是面色平静,心道,就不信这一个个的证人还攻破不了你的心理防线,迟早让你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辩无可辩,只有俯首认罪!

“周瑛都做了哪些阻挠?“

“小人……去的迟了些,到香枫里的时候,就听说姑娘受了惊吓。而且庄子里莫名流传一股传言,说是姑娘被脏东西附身了,要请道士驱鬼才行。“

“堂堂读书人也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是啊,小人也觉得奇怪。按说,姑娘是金夫人的亲生女儿,怎么庄子里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什么道士啊,巫婆啊,还摆了各种请神驱鬼的法阵,反正闹得很不像样子。小人初来乍到,也不敢多言语,只想赶快把姑娘少爷接回去,回京复命。没想到大少爷左右阻拦,就是不肯让小人见到姑娘,推说姑娘受了惊吓要静养。静养就静养吧,还说小人属相犯冲,不能住在庄子里。“

周秉忠叹一口气,“小人一气之下,就出去居住了。没两天,就发生了纵火案。小人当时差点昏厥过去了,带着人连夜赶过来,到处翻找。既想尽快找到少爷和姑娘,又怕真的找到了,种种滋味,实在难以对人言。“

说道这里,周秉忠摸了摸胸口,天知道他受了多大的惊吓。

“之后呢?“

“小人跟衙门的人找了所有的尸体,每一具尸体都认真标记了。仵作说,年龄在十二到十六岁的少年有,但是没有十岁左右的。而小女孩倒是有两个……不过死亡的地点是在庄子边缘。小人想,姑娘肯定是很多人护卫的,怎么可能死在庄子边上?抱着万一的想法,一直在甘泉苦苦等待。功夫不负有心人,小人最终还是见到了少爷,也从少爷口中得知,姑娘也还活着!“

为了这个答案,他受了多少罪!

想在想起,还是一把辛酸泪。

不停的擦拭眼泪,周秉忠倒是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同情。实在是当差的不容易啊,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劳累辛苦出京,也不指望得到什么功劳,若是还带回少爷姑娘被火烧死的消息,只怕还要受到重责。何其冤啊?

“你得知周家姑娘生还的消息,是何想法?“

“小人哪里敢有什么想法?原本还希望按照主家的吩咐,带两位少爷姑娘回京。后来只希望两人平安,小人的罪也能轻一点!“

周秉忠只是感慨办差艰难,却是旁的言语一字不露。任凭徐茂清再如何询问,旁敲侧击是否周瑛暗中策划的,他就疑问摇头三不知,推说不知情。

不过,他的证词已经是环环相扣的重要一部分——因为他的话,所有人都觉得,周瑛故意阻拦周家来人接走金氏之女,肯定别有目的。不然,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连家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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