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可惜红盖头遮住了他们相互对视的视线。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他的一些动作。

大红花轿上街,有一点像游街的感觉,不过喜庆的路人都是带着笑意祝福,锣鼓喧天的,热闹非凡。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花轿后面跟着的是十里红妆。

她的嫁妆多到什么地步呢?这一辈子的吃穿用度都准备好了。一年四季的粮食,蔬菜,瓜果。有大片田亩菜地提供。还有几个庄子种了桑树,还有养蚕的农户,以及绣娘绣娘,从织布染布绣花裁剪全包,这辈子的绫罗绸缎穿之不尽。小到绣花针,大到棺材板,全都准备好了。十里红妆倒不算什么,这份细致,才算是周家给他的底气。

长达十二页的嫁妆单子,是这几个房头拼拼凑凑的,长辈们一人跟她说了一句话。

“嫁人后,他能对你好,你就对他家人好,对你不好,你自己吃穿无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只管你自己快活就行。”

“男人变心快,章岂若是起了三妻四妾,见异思迁的心,你也不必很是为此烦恼焦心。若是自己生有子女,那就好好的将孩子培养成人,若是没有。你娘家人还在呢,你兄长对你也好,你几个姐姐,几个弟弟妹妹。都会支持你的,莫要忍气吞声。”

很难说,这时候听到这些话,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原先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周家人。只觉得这里是临时落脚之处,住几年迟早会离开的,而且会远离这家人,再不联系。

可是想一想,这会儿她突然觉得,所谓的亲缘是什么呢?

难怪重生了一辈子,她还是活在自己躯壳里,还和这一家人做亲人。

纵有千般,万般不是,周家人还是相当团结的。好比他她上辈子几次婚嫁。周家都是欲玉成其事,没有盘算着,对她的嫁妆索取或者哄骗走。多少和离在家的女子就是在夫家过不去了,娘家兄弟又开始欺压,妯娌说风凉话,那日子才真的没法过。

出嫁之时带着是有多么的幻想,而下一刻的变化就让她多么的僵硬呆滞

骏马嘶声,马车忽然断了,惊扰了游行的队伍,而抬着花轿的轿夫也受了惊吓,倒地不起。

周至柔本来不想下花轿,只是周围都静悄悄的,她才掀开了轿帘,试着问了一声,“怎么回事?”

章岂的脸上沾着一点血,大红的礼服上,斑斑点点。

是的,湿润非常明显,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刀,砍断了一匹马的马头。那马的尸体就倒在地上,四蹄还抽搐着。

这是怎么回事?突然的变化令所有人都惊异不已。周至柔也不能理解,他疑惑的目光在章岂的脸上划过,然后并集中在始作俑者身上。

这是一两个长相普通的两个人。丢到人堆里都不会找出来。

不过周至柔竟然很熟悉他们,因为他们是胡老三父子。前世曾经受过他母亲资助,一心想要报恩的。

“你认得他吗?”

周至柔先是摇头,随后又点点头。

按正常道理来讲,她应该不认识,因为这辈子。,这父子俩应该没有正式介绍过,也不可能熟悉。

但上辈子打过几次交道,人家还冒险救过她的性命。

刚刚那一瞬间,她神色肯定露了行迹,再说不认得,那就像是故意欺骗人了。

具体情况他可以跟章岂解释,便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以后再慢慢说。”

“慢慢,慢慢到什么时候,等个十几年吗?”

周至柔闻言诧异,抬头看了章岂,一时觉得他的脸有些陌生。

“怎么了?”她轻声的问。

“这对父子,在往北上去东梁的路上出现过很多回,有的时候是挑着担子卖私盐,有的时候是伪装成货郎,走街串巷,有的时候是正好来挑着鞋子来卖。

当时我便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沿街叫卖卖的东西,正好是我想要的。却原来是如此缘故啊。”

周至柔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当时她并没有在意,因为她当时的身份是小丫鬟,要买东西当然不需要她出面了。

只能解释一下,“这对父子曾经受过母亲的恩情,嗯,可能是在沿途保护我吧。”

“是啊,保护你,保护你一个小丫鬟。都这么明显了,我当时竟然还相信你,相信你只是一个出身卑微,只是一个倒霉,被我连累的小丫鬟。

我信任你,保护你,维护你,不管有多少人骂你,我一直认为你是最美好的,天真无邪的。我怎么知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心思城府,能算计无数人了。多少人被你算计的,鼓掌之中,被你戏弄。”

周至柔大吃一惊,惊愕的抬起眼看着章岂,而他那双眼睛,已经变得无情而陌生。

这不是深爱她的那个人。

这个满腔的愤怒,一心的恨意,甚至还有被欺骗后的伤痛。

“不是的,章岂,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的?你是告诉我,你不是故意隐姓埋名到庄家的?”

“我当然不是故意啦,是我哥哥他……”

“对,是他把你卖到庄家的,为什么甘州那么多大户人家,他偏偏要选到庄家。是不是因为知道庄家,我会来?”

一时间周至柔无言以对。

她想说,当时他她根本不清楚,他

她要是知道这件事的话肯定剧烈反抗。因为那个时候他她还在研究怎么把章岂弄死呢。

这些话肯定说不了,但是不说的话又好像在默认了。

“我……”

章岂惨然的看着周至柔,嘴角缓缓的,滑过一道弧线,看着像是笑,可是骨子里却是悲哀,巨大的悲哀。

他以为,幼年时那场被迫的“游记天下“,是有惊无险的刺激旅行。却原来,他的种种感受,都是旁人早就盘算好的!

他以为,他和谷莠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谁知道统统都是假象。所有的情感和付出,都是别人一点点下注,等着看着他,落入陷阱,心甘情愿的成为猎物?

他以为,他们的相遇是缘分,是上天注定的,没想到,的确是注定——可是,都是谋算!

人家早就把一切的一切,都算好了!

而他,就是那个傻瓜!

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谁能相信,当年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就有如此心机。一点点的放钩子,好像钓鱼一样勾着他上钩。饶是多少人在他面前提起谷莠的存在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巧合“,他也不信,还辩解的认为,无巧不成书,天底下巧合的事情多着去了……

现在回过头来一看,哈,他真是个大笑话,滑天下之大稽的大笑话!

看着惊疑不定的周至柔,他很想问一句,你到底有几分真心对我?

有一分真心吗?

我是不是你得意的猎物?

愤怒吗?章岂品味着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倒是不全是。因为被愚弄的痛苦和自责,以及背叛后的耻辱感,超过了所有。他还能保持冷静,那是亏得他多年来历练,不像普通人那样容易被冲昏头脑。

何况,杀了马之后,浓郁的血腥味刺激了他——大概是祖辈流传下来的,章家上数几代都是战场上杀伐出来的,环境越是惊险险恶,心情越是焦灼,大脑越是清醒,思维越是清晰,还变得特别果敢无畏。

一瞬间,他就心思通透了,这场婚事,这场他千方百计求来的婚事,不能继续下去了。他不能面对这张直到此时此刻,还显得单纯无辜的脸,否则,他怕自己愤怒到极致,会做出杀妻的恶行来。

想到杀妻,他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周至柔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含着无尽的深情。

只一眼,他立刻挪开了目光,深深认定,不能再看了。

他怕自己承受不住——既害怕自己会动摇,被情感左右了理智,抛却那些坚守的理念,变得没有立场,又害怕会愤怒过头,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谷莠身上。

真杀了她?洗刷所有的耻辱?

不不,不可以。

虽然她负了他,欺了他,骗了他,但他还是不能亲手毁灭她,他怕自己变成一个刽子手,一个没有情感的,舍弃了所有美好情感的刽子手。

过去那个既天真无邪,又慧黠娇纵的谷莠,就把她尘封起来吧。

眼前之人,只是一个骗子,骗取他的情感!

章岂在短短一念之间,就决定了放下,慢慢的解开身上缠绕的大红绸带,脱下了大红礼服,和头冠。

呼啦……

抖开的一片红色遮天蔽地,蒙住了周至柔的眼睛。

她眨巴眨巴眼睛,就觉得无尽的红,挡住了她的所有视线,什么,什么也看不到了……

……

“怎么回事?“

听说过有人闹婚礼现场的,有人故意借机生事的,却没听说在迎亲的路上,新婚的新郎悔婚逃跑,新娘昏厥失明的!

现场一团乱。

章家的护卫来的不少,只护着章家人离去。周家人可就为难了,新婚嫁女,只要出了门,就是出嫁了啊,现在难题来了。是算出嫁女回门呢,还是没未出嫁的?

算后者,可是,可是已经焚香禀告过祖宗了!族谱上都记了,难道说算二婚再嫁的么?

章家这事,做得太不地道,日后肯定要讨回来。可现如今,周至柔如何安置,成了周家上下都头疼的事情。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周家不可能受这等气,还忍气吞声的。

在周璇和周瑶等姐妹的斡旋之下,周至柔被安置二房的别院中。正好,从前她也住过,就算失明了暂时看不见,也不妨碍。至于那十里红妆,还是周瑛做主,找了仓库一样样点好数目贴了封条。

这官司,很快打到御前。

章家咬死一句话,周家骗婚。

周家反驳,生辰八字都交换了,周至柔是正儿八经的周家千金,骗什么骗?再说,章岂算什么东西,他是侯府世子吗,谁还想着骗他的爵位?

章家继续道,周家骗婚,章岂已经负气出走。

周家愤怒反击,骗你t狗屎!章家都分家了,章岂无非是有个免死金牌。周家才不稀罕的,要是觉得图谋章家的免死金牌,可以,收回去!咱不要。不要了,还能说什么骗婚!

负责调停的宰相大人察觉,周家人虽然愤怒到极点,不过还有所保留,大有只要继续婚约,那之前的既往不咎。

已经非常大度了,出了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话都没有说死,还愿意给机会。

立刻和章家家主章旻商谈,毕竟是男方,该大度时要大度,要不……就继续?

章旻叹口气,无奈的拱手,他儿子当日婚礼之后,就下落不明,已经派人去找,可惜没找到,同时表示,周家索要什么赔偿都可以。

“周家嫁女,给了多少嫁妆?他们稀罕你给的赔偿么?“

本来也不是钱的事情……

章旻表示,他对他儿子的事情无可奈何。周家能自己说服章岂,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他也不会强迫儿子迎娶一个他心怀恨意的女子。再说婚姻本事结两姓之好,他也不想平白得罪周家,然而肯定是有缘故才导致分崩离析的下场,不能只让章家一家背负骂名啊!

要不怎么说,章旻在满朝文武的名声不好听呢,或许他做人的本质没什么恶处,可为人处世……真的有些难以描叙的,作为一家之主,竟然撒手不管。

周家的怒气,可以预料得到了。

官司还继续打。

这场无论道理还是声势,甚至围观群众都说出一个三五六来的大新闻,最后谁也没想到的,在缀锦宫那位娘娘的调停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缀锦宫那位本来的筹划如何,已经不得而知了。反正现在为了压制周家,将当日周至柔被召唤,无意中乱闯禁地,被某宫人发现,为了掩人耳目,下狠手掐死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表述出来。证据,自然有证据,周至柔的贴身饰物,算不算?她的帕子还在死者手中死死拽着,拉都拉不出呢。

好多宫人都可以作证。

“本宫想着,她是岂哥儿的心上人,才为她多番维护。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恶意欺骗岂哥儿。“

“六宫之内都知晓,本宫是不同意她和岂哥儿的婚事的。是岂哥儿百般苦求,求了多少天,本宫奈何不得,才心软答应。“

“早知道,本宫宁可凭着被岂哥儿恨上一辈子,也不能答应啊!“

“是本宫坑了岂哥儿,是本宫对不起姐姐的托付……“

缀锦宫嘤嘤的哭起来。

宣平皇帝震怒,竟然有人在宫中下死手,处死了宫人?斥责了缀锦宫,责令她闭门思过,然后大肆调查那位宫人的死亡案件。

毕竟已经相当久远了,当日宫人死亡,的确有些人证,可过了这么些时候,难保不是被人买通,做了伪证。物证呢,也说不过去,因为那帕子,只绣着歪歪曲曲的曲线,又不是写着“周至柔“的名字,或者别号什么,如何能证明就是她的?

稍微有些刺绣功夫的,都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帕子。

最后的结案定论是,只能说明周至柔有很大的作案嫌疑——不能定罪,也不能洗脱罪名的那种。

这下子,婚事是彻底完了,因为周家没了立场继续喊冤,同时也察觉章家太不靠谱,把女儿嫁到这种人家,也等于推火炕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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