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可能我心底里,想看看你会做什么选择吧?“

“是选择任凭外界风风雨雨如何评论,都坚定不移的站在我身边,还是选择放弃……“

“你放弃了……章岂,你放弃了我!“

“我……心痛……可我也知道,我该清醒了。你不是,你不是我该爱的那个他,你不是我的章岂,不是他……“

周至柔坚定的和过去做了一个了断。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章岂了。

这次,她把章岂摆放到蒲团上,当日,章岂就是这个位置坐了一夜。

那个晚上,他在想什么呢?

近在咫尺,他想要得到的人,可以随心所欲的得到。

是,她会宁死不屈,不过,她不会死的。

以她的性格,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死路。

所以,她还是会被送到黄桷庵中,等翼山侯府覆灭,再被接出来……

重生了有多久,她就想了有多久——章岂那一夜,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里路程?他分明知道,以她的性格,这一夜共度,是她们仅有的接触,此后再也不会见面了。而他,怎么只选择坐在蒲团上,看着她一脸防备呢?

他不说,不说爱意,不说翼山侯的困境,不说我想救你,更不说,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他承担了一切。

却失口不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把章岂扶到那个位置,眼前的景象几乎和记忆中重叠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扑扑往下落,“我爱你,我爱你啊,章岂,你听到了么,我真的爱你……“

千言万语,多想对那个过去的,或者说未来十年后的章岂说?

“如果可以重来,我真希望,时间就停止在那一刻,只有你和我……“

“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过去有多幸福,有你的爱一直陪伴我,我从来不知道,不懂得珍惜……“

“可惜你没有给我第二次机会……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她哭得哽咽起来,锤着自己的胸口。

忽然想到一句著名的台词,曾经说得有多喜庆玩笑,现在说得就有多认真,“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可是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周至柔痛哭过后,才感觉整个人得到了洗礼。

她不能亲口对过去的章岂致歉,不能对他表白,也只能对眼前这个“替代品“倾述了。

这样也好,若是婚约没有取消,她仍旧嫁给章岂,会在天长日久的婚姻之中,互相拉扯,互相折磨,再慢慢依恋,慢慢习惯,磨合到成熟,成就一份柴米油盐的夫妻之情。

但那不是触动她内心,震颤她灵魂的那种“爱“了!

章岂成了蚊子血,成了饭粒子,磨平了所有观音殿中的他的记忆。

也很难说,是一种福气,还是一种悲哀。

周至柔发泄完所有的情感之后,感觉整个胸口都被掏空了,缓缓的走出观音殿,此时,天空蒙蒙亮。

周瑛吹熄了灯笼,悠悠的看向东方的鱼肚白。

“前尘往事,都忘了吧。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始!“

虽然周瑛这个哥哥,有诸多的缺点,连此刻的关心也有他的私人目的存在。然而周至柔还是感谢,感谢他在这个特殊时刻的陪伴。

“嗯,前尘往事,尽数了断。“

裹紧了披风,她就着迷蒙的昏暗和破晓之间的天色,缓缓的沿着山中台阶,身影一点点的缩小,直到彻底离开青屏山。

她想,大概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吧?

她和章岂的情缘开始于此,了断也在此。

就像一个圈圈,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是原点,也是终点。

可谁说这不是一种圆满呢?

以后的她,可以彻底放下,跳出圈外,开始没有章岂的日子。

周瑛步入观音殿,神色立刻变得冷漠淡然,看到昏睡得安静无比的章岂,眉头一皱,“人……还活着?“

“是,三姑娘还细心的给人腰下垫了一个蒲团。“

“她可真是……“

周瑛刚想说心软,可想了想,他的妹妹,什么时候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上辈子她是怎么对付秋氏的?可那真是兵不血刃,就让人肝肠寸断,欲哭无泪。

只凭此刻的轻松放过,就认为她是不忍心,舍不得,那也太简单武断了。

“罢了,既然柔娘不愿意下手,就送他走吧。“

“可是……他这么羞辱三姑娘,羞辱周家,压根就没有把少爷你放在眼里啊!“

下人都愤愤不平。

“无所谓,他……就是这么个人。遇到我们周家以理服人,不和他计较。待日后,自有他受的!“周瑛指的是,周至柔根本不可能放过这么严重伤害过他的人。眼下没有大卸八块,不代表将来就能躲过凌迟。

而听的人却理解成,章岂这么放肆无度,狂妄任性,早晚会碰得头破血流。

也是,这个人恶毒透了,名声也坏到家了,连章氏家族都不大理会他了,迟早落得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到那时,才算出了一口恶气!

周瑛命人把章岂送回原地。离开家族的章岂只能低调行事,自然不可能居住闹市大酒楼了。

那是一间小酒馆,平时都没有什么客人的,也就这会儿特殊,可谓是群英荟萃,聚集了来自各方的探子和眼线。地位最高者,乃是锦鳞卫的指挥使——这就是宣平皇帝的眼线了。

“哦,人送回去了?“

“是,回禀陛下,人全须全尾的送回去。听说人是送到青屏山的观音殿,和周家三姑娘共处了三个时辰,遥遥听到一些哭声,然后就送回去了。“

“身上可有伤痕?“

“没有。臣暗中派了酒馆小二借送洗澡水的机会探看了一眼,肉眼所见,没有任何新伤痕。“

宣平皇帝听了,半是嗤笑,半是摇头,“既然人没有大碍,就放过吧。”

毕竟是刚刚还了免死金牌的,要是过不了一年半载,人就已经死了,那么皇帝的颜面往哪里摆?日后的史书上还不会说是他故意暗害的?

其实说起章岂主动归还免死金牌,宣平皇帝是很不高兴的,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所有臣民包括他的子民,一切福泽都是他赐予的。

怎么能还出现一样需要子民归给他的?

这有点羞辱皇帝的尊严。

不过就依靖远侯章旻那个狗脾气,至少还需要十几二十年才磨得他彻底的告饶,说不定还得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宣平皇帝衡量一下利弊,觉得有个台阶就先下来吧,免死金牌先收到手里比较好。万一日后这金牌真的派上用场,遇到一个想杀而不能杀的人,那就把他架火堆上烤了。

能当上皇帝自然是识时务的。

心里很不爽,不过宣平皇帝不得不因此格外多注意了章岂。

周家的一切动静都在皇帝陛下的视线范围内。若是真的做出什么迫害的行为举止,只怕整个周家都要为此付出足够的代价。

极有可能是抄家……灭族。

如此来平息皇帝的怒火和打消未来史书上的无端猜忌指责。

除了皇帝陛下为了自己的名声,另外还有不同的关注,那就来自不同的势力了。

章家且不提,比较章岂的本家,多少关心都在意料之内。皇宫内的,缀锦宫,梁贵妃,李德妃,以及几位名义上退居二线的太妃。皇宫之外,皇子们当然也关注着此事。

朝廷上,胡丞相,翰林院掌院,还有周探花的政敌们,都等着周家出一个大错呢。

就是周庆书自己,何尝不是派了心腹跟在自己的一儿一女身后?

他们一个月不动手,就盯着一个月。

他们三个月不动手,更要紧紧的盯三个月。

反正拖延的时间越久,耐心就被拉的更长,更有韧性了。

可是等到这个晚上平平安安的度过,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就好像多日的等候,就等了一句早安,晚安,平淡的叫人一整颗心都碎了。

你倒是闹啊!

你折腾啊!

你闹的人仰马翻,闹得章家上下不得安宁,闹得章岂不能在本国境内存生,不得不远走他方啊?

你有足够的理由,足够的委屈,结果却是跑到一个偏远山上,在观音殿下痛哭了一个晚上,就结束了?

活生生的人都送到你眼皮底下了,拿皮带抽几下不会很解气吗?

拿蘸了盐水的小皮鞭,抽他个满脸开花不解恨吗?

只要不弄死,就算被人当场抓住,大多数审理案件官员也会同情你的。

然而……周家女只是轻轻的放过了,好像悔婚坑害她一生一世的大过,只是等闲。

要知道这件事的影响非常深远。

这又不是两口子过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不甘,我不怨的,和和气气的和离了。

婚礼当日发生婚变,足矣让京城人民记住个十几年。而重视礼法的周家,竟然没有把始作俑者章岂怎么样,也对侯府章家没什么报复行动,很容易被人误会为理亏在先。

是你周家错在前面,才有后来的婚礼当日被抛弃……

“算他们躲过一劫吧!”

“真是可惜,错过了一次最好的攻诘机会。”

……

外面的人惋惜,错失了这次覆灭周家的机会。周家内部却在庆幸,好险好险,幸亏我家的孩子都是善良的,没把那章岂怎么样。不然岂不是全家受牵连?

不过,身为周至柔和周瑛的亲生父亲,周庆书却不认为是因为善良的缘故。

他沉思了良久,招来周瑛,“你可知道当日在小酒馆有多少人盯着你们兄妹?”

周瑛大吃一惊,“父亲此言何意?”

“你竟然丝毫没察觉。”周庆书摇了摇头,有些失望的说道,“自从婚变之后,就一直有些眼睛盯着我们周家。你以为盯梢的人越来越少了,其实只是从明线转为了暗线。上至皇帝陛下,下至平民百姓,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你出招。”

“你以为,章岂是那么容易让你用药迷倒的吗?章家在战场出来,基本的蒙汗药对他们没有任何作用,你找的那些奇人异士,也是有人故意引你上钩的。”

周瑛听了,冷汗立即流下来。

“父亲的意思,当日我的所有行动,还有妹妹柔娘的,都被人看在眼里了?”

“是。下药,绑架,还有试图毁尸灭迹……你提前挖好的墓坑,还有木材那些,都被瞧看在眼底。也就是你没有真的下死手,不然你的命,还有你妹妹柔娘的,都要先一步为他陪葬。”

“他不一定会死,关键时刻一定会有人救他出来。但是你们兄妹两个,为父就没有一丝把握能救你们了。”

周瑛吓得半边身子都僵硬了,万万没有想到,一念之差,只是一念之差,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

关键是他毫无自觉。

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死了。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平息着胸口的惊涛骇浪,“这都要感谢柔娘,若不是她放过章岂,我也不会放他一条生路的。”

周庆书听了,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她是女孩,又曾经情根深重种,不忍心下狠手,你是做兄长的怎么也软弱无能?”

周瑛:……

“父亲的意思我还是做错了?”

“不能杀他,不能要他的命,但他卸掉他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谁又敢置喙什么?”

书香世家,书香世家又怎么了?但凡一个家族,若是不能将触犯家族底线的人狠狠的痛击,那么等待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欺凌,和看不起。

“眼下盯梢你们兄妹的人是走了,算是过了这次危机,但给人留下软弱无能的印象,看吧,日后还有更多麻烦。”

周庆书摇头。

周瑛张口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曾辩解。

最后只能叹气而回。

他想去看望妹妹周至柔,却得知周至柔去了护国寺。

她又不喜欢拜佛上香,怎么去了佛寺?难道说想要平静心情?福鼎寺不够,还得去大名鼎鼎的护国寺?

周瑛很是稀奇,很快想到一个人。

转世佛女!

这个女人奇特的很,很多世家大族都知道这是一场骗局,世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圣女转世。但是底下的平民百姓似乎都接纳了,每逢初一十五都一窝蜂的涌到寺庙烧香拜佛。

想要阻拦都阻拦不住。

不是没有人试图戳穿转世佛女的骗局,可真的见到是释摩云的本人,很多有识之士都放弃了。可能是释摩云本人太具有圣女法相,悲天悯人,穿百衲衣,而且勤劳无比,日日夜夜劳作,初一十五施粥之时,都是亲身上阵,无论寒风酷暑。

更别提谈她精通佛经,深入浅出的讲经,就连不信佛的人都能听得进去。有她在,心都好像宁静了好多。

目前来看,还没有出现恶行。导致人们渐渐认同了释摩云的存在,默认她就是转世佛女。

如果妹妹能够和他交谈,获得心灵上的平和,那也是不错的。

周瑛怎么也想不到,周至柔和释摩云的交谈,完全超乎想象,会是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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