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明年我不能陪你来,祭祀金夫人了。“

“没关系,明年我也不想来了。“

“你的心结解开了?“

“其实早就没了。她的死,和我又没关系。倒是香枫里火灾死掉的那些人……“周至柔声音一滞,心情顿时不大愉悦。她强制转移话题,“岂少爷,不说这个了。反正人都死了,我人小力弱,改变不了什么。倒是你,马上要远行了,我怎么给你践行啊?“

“随你的心意。“

“那好吧!“周至柔眯着眼笑着,上前搂住了章岂的胳膊。

心里莫名对金夫人道,“便宜亲娘诶,看到了没,这可能是你未来女婿了。你满意不?满意就瞑目吧,我会生下有你血脉的子嗣,我会照顾她或他长大成人,不让你断了香火。至于之后如何,就看老天了。“

她白白占了“周至柔“的身体,前世今生两辈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个了。

旁的,别太苛求了。

宣平二十八年,章岂离开南魏,开始了他在东梁国为期三年的留学生活。

他带走了指导老师范师增、书童雨桐,常随垂露,护卫蒋、陈,四大厨娘的李、莫二人,绣娘李贞儿和芙蓉师徒,另外袁婆婆和琥珀也在随行范围内,不过是用来按周至柔的心的。

因为章岂直接对袁秀珍道,“你不是擅写信么,每隔三日写一封信给她!事无巨细,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包括我身边的人和事情都可以写!“

堵得袁秀珍无话可说。

负责在甘泉县庄家收信的,自然是袁婆婆的徒弟,袁阿久。她被留下了,负责清风苑的大小事宜。她还以为章岂通过六百多天的观察,知晓了她的为人心性,所以才委以重任。

结果……是个守门的。

清风苑的大部分人,都要随着罗伯返回京城。

罗伯将章岂送到南魏和东梁的边界线上,就调头返回了。回到甘州,再一次见庄家太夫人,这回坐了半天,听老太太絮絮叨叨。

太夫人九十高龄,眼花耳聋,说几句就喘息,而且话里颠三倒四,好些事情翻来覆去,说不明白了。若非罗伯这样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也不能理解。

罗伯也是代替主子章旻,过来最后见一眼老太太。

其次,才是来接清风苑众人……呃,不,是周至柔。

说来奇怪,两边也没通气,周至柔更是不会主动提出,让罗伯送自己返回京城。而清风苑的下人,更是不用罗伯亲自护送。

然而罗伯就是来了,在宣华堂坐了半天,出来后,人群中无声的看了一眼周至柔。周至柔周没多余的言语,就让朝颜收拾东西。

“啊,收拾东西做什么?“

“我要走了,朝颜,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清风苑里?“

“我、我……“朝颜听了,心乱如麻,更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走?你不等岂少爷回来吗?“

“他,不会回来了。“周至柔笑了,“他就像雄鹰,羽翼未丰的时候才呆在巢穴里。等他长大了,翅膀硬了,在小松山学会了本事,怎么还可能回到这里呢?我要去京城等他!“

“这样啊,那我也走!“

周至柔听了,“那我去大夫人那里要你的身契。“

朝颜的美丽,让她如明珠一般闪耀。再过上三四年,她完全长开了,还不知如何惊艳。

庄大夫人有些舍不得,不过站在廊檐下的罗伯,正虎视眈眈盯着她,她背脊一个激灵,醒悟过来——一个朝颜算什么,最多当成重礼送人,换个人情罢了,庄家长久的靠山,是靖远侯府啊!

为一个丫鬟触怒了侯府,才是杀鸡取卵。

庄大夫人笑吟吟说了些场面话,痛快将身契给了周至柔,此外蔷薇、芙蓉、茱萸的,也都免费赠送。作为交换,周至柔将脂粉生意的三成股,送给庄家。

庄大夫人还不以为意,待日后“花想容“在京城遍地开花,成了达官贵人女眷最受欢迎的化妆品后,乐得嘴都笑歪了。

当然,这是周至柔为了朝颜的自由,算是补偿给庄家的吧。

带走朝颜,是周至柔早就想好的,若是没遇到就算了。有缘遇见,还朝夕相处两年,有了姐妹情分,再让她坐视朝颜被送来送去,明码标价,她做不到。

只是朝颜的美,也太招摇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排?怎样才能让朝颜幸福?

关于这个问题,周至柔问过朝颜,朝颜忸怩了半响,再三追问下,才吐露了内心的渴望——她想要好看的衣服!

周至柔讶然。

她在清风苑里一直保持“极简主义“——一是她住的地方简洁无比,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多余的就是桌上的笔墨纸砚了。

其次,她的箱笼极为简单,基本的篦梳养肤口脂之类,就几套素色的衣衫。那些华丽的外衫,穿两回就送人了。这个人,通常是菖蒲。

所以收拾她的东西,好像……没什么好收拾的,三下两下就结束了。

倒是之前习字厚厚的稿纸,堆了不少。

点燃炭盆,烧上半刻钟,也就没了。

“你喜欢,怎么不早说?“

朝颜羞得脸蛋红透了,“我、怎么好说!“

周至柔叹气,“以后想要什么,便直接告诉我。东西已经送了菖蒲,我也不好要回来。等到京城吧,到了京城我给你重新做。“

“嗯。“

朝颜没有片刻犹豫,立刻点头,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章岂没有带走水晶、珊瑚、翡翠、碧玺的任何一个丫鬟,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无需丫鬟贴身伺候。那么,这四人,回到京城就要各回来的地方了。珊瑚来自章家大姑奶奶章炅府上,水晶翡翠是二姑奶奶章杲府上,碧玺是章岂二叔章昱送的。

伺候人的工作,就是这点不好。一个萝卜一个坑,这打回去的怎么安排,原府邸还留着她们的位置么?完全靠运气了。家里有点背景的,还能想办法找找门路。没有背景的,可就难说了。

罗伯亲自召了众人,直截了当给了另外一条出路——跟着金小姐。

金小姐是谁?

周至柔在旁边一坐,披上了藕荷色掐牙凤穿牡丹大氅,便如大家千金一样,笑不露齿,神情淡淡。

“我要跟着金小姐。“

“我也要!“

这是一次豪赌,赌的是前途,赌的是命运。

清风苑的人是亲眼看见章岂怎么“宠爱“夕颜的,估摸着这是给夕颜铺路呢,将来肯定要当姨奶奶的,那么跟着伺候,好歹还能进章家大门。

一统计,愿意跟着走的,除了珊瑚等婢女外,针线绣娘水芹和其他厨娘不愿意。她们多少有自己的手艺,哪里都能生存。罗伯也不强求。

两日后,周至柔便坐上马车,开始了回京之路。

她在甘州也不是没有准备,一是菖蒲——酒厂生意步入正轨了,每年都有稳定的收益。这些钱,足够让张铁牛找个好的拳脚师傅,和秀才认字。菖蒲也能跟着学点,凭她的聪慧,将来不怕不能将生意做大。

另一个,就是朱大掌柜了。

这不,都将人家的宝贝女儿拐带走了。

朱凝露,跟周至柔一辆车进京。劝服朱大掌柜的话语,也很简单,“你想让你女儿过什么样的生活?小富即安么?那就留在甘州,长大后寻个上门女婿,一辈子衣食无忧。“

“若是还想她有些前途,那就让她跟我走。我能让她嫁到官宦人家当正房太太——八品九品的官员,京城满地都是。若是筹谋得好,七品也不是不能。“

关系女儿一生,朱大老板自然无法立刻决定。

周至柔退而求其次,“那就先随我进京,反正什么形势,久了也就看懂了。“

就这么,朱凝露跟上了马车。

时隔两年,当初的紧张不安少了很多,偶尔回忆和周至柔一道被绑架,朱凝露还有点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也是个聪明人,可比起两三年前的周至柔,还是一个字——嫩!

周至柔走后的第二天,清风苑来了一个丫鬟,年约十岁,身量不高,有些勾着背。肤色有些黑,不过齐眉刘海下一双圆圆的杏眼,小圆脸微鼓,看着倒有些俏皮可爱。

她说,她叫“谷莠“。

庄家的侍婢听说,哈哈一笑,特意过来看她,逗道,“你叫谷莠,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叫程山啊?“

“对,你们怎么知道?管家大叔告诉你的吧?“

谷莠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没多久,果真有一个肤色黝黑的小子过来寻她,自称“程山,字崔巍“。

他们兄妹两个说起自己的身世,眼泪汪汪的,真真是太可怜了。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同一天死在村民争水的械斗中。后来,谷莠算是幸运的,随着继母改嫁。然而香枫里一场大火,烧死了谷莠的养父母!程山依附母舅家生存,母亲病逝之后,舅舅一家嫌他吃得太多,不愿意继续抚养他。两兄妹不得已,才当了奴婢……

感慨身世,两兄妹每次说起,都忍不住洒泪当场。

不过听的人则一脸古怪,不是他们铁石心肠,更非两兄妹说得不够动听。

而是……同样的身世,已经听过了啊!

一模一样的!

几年前就感动过了,现在在听,怎么都觉得,好像遇到了抄袭者。不,弄错了,这两位才是正品,早前听到的那个才是西贝货啊!

袁阿久对过去的事情知晓无多,当发现谷莠就是夕颜,一直冒充别人身份,伪装成小丫鬟,气得不轻。立马写了一封长长的“解密信“,通过章岂留下的渠道,送到东梁国去。

快马加鞭,倒是非常顺利的抵达小松山。

不过这封信不是最快的,周至柔离开庄家坐上马车,看着朱凝露讨好的社会性笑容,觉得噶然无味,就动笔开始写信——洋洋洒洒好几张纸,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我要去京城嗨皮了!

我带着你的丫鬟一起去的哦!

庄夫人把蔷薇她们的身契给我了!

罗伯让水晶翡翠她们,以后就伺候我了!

我要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

通篇都是没营养的废话,比如带了什么行礼,路上准备了什么零食,零零碎碎。

马车摇摇晃晃才走了几个时辰,周至柔就封好了信笺,让人交给罗伯。

很难说心里什么滋味,罗伯皱着眉,没有出声反对,让人送到通信的渠道,立刻送出。

就这样,这两封信是一起送到小松山。

袁婆婆接到信笺之后,一目十行浏览看完。

先看的是徒弟袁阿久的。

她是罪臣之女,深宅大院见的奇奇怪怪事情多了去了。冒名顶替算什么,连子嗣都有弄虚作假的。就是不明白,顶一个小丫鬟的身份,图谋什么呢?

袁阿久的气愤,没有干扰到她。

袁婆婆忍不住想,庄家上下对此是什么态度?

整封信上上下下看完,没有!什么都没有?

哦,这个徒弟心里憋不住话,若是庄家有什么,肯定会说。没有,那就表示庄家内宅非常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允许一个名叫谷莠的丫鬟,继续居住在清风苑?

继续拆看第二封。

这封信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不过通篇都是废话!

袁婆婆多了个心眼,将周至柔写的信笺,先拿给章岂看,决定看情况再说。

区区五张信纸,不过几百来字,章岂足足看了一顿饭的功夫。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虽然不高,可整个人身心的愉悦,还是能清晰的辨认出来。

袁婆婆不想做无意义的事情了,徒弟袁阿久的信干脆不拿出来了,直接了当的说,“阿久写了封信,说清风苑来了个丫鬟,庄家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谷莠。“

“哦。“

章岂听了,本能的不喜。随即想到,这又不是什么好名字,叫了又如何?再说,谷莠早改了名字,叫夕颜了。

哎,一想到她就忍不住头痛!胆子真大!竟然敢跟着罗伯上京城!也好,他艺成归来,肯定也是要去京城的。小丫头肯定是知道了,所以求着罗伯带她上京!

好算计!

章岂表面冷哼,心里却极受用。

后来,很久之后,有人问他,明明知道周至柔满腹心机,外柔内刚,那双凤眼一转,就是一个计谋,心眼儿不知道有多少。你最讨厌心机女人,为什么就觉得她好呢?就觉得她纯善呢?还觉得她需要你保护呢?

章岂无言以对。

此刻,他自是不知道未来的情况,放下信纸,将它们一页页的按顺序放好,收起,嘴上淡淡道,“哦,知道了。夕颜上京了,带走了清风苑的丫鬟,许是庄家觉得院子空,填补上了吧!“

人心若是长偏了,那怎么都是偏的。袁秀珍还有什么话好说?内心对自己发誓,以后关于哪一位的事情,一定要斟酌再斟酌,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免得被连累了!

……

信写完了,周至柔就没放在心上,伸了个懒腰,笑眯眯的看着朱凝露。在她强大的情商共鸣之下,不过半天,两人相处得非常愉快,恍如闺蜜——至少表面上,朱凝露找到了当初被暗谍抓着上京的感觉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周至柔身份,还把人家当成“竞争对手“。

若是没有周至柔,她和卢慧因、心昙三个的话,估计早就斗得乌眼鸡一样,争得你死我活。而周至柔的存在,却让她们四人相处和谐,齐心为每日的三餐努力,并在哪一方生病时给与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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