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周瑛抬眸,眼也不眨一下,“我想让金氏入周家祖坟!“

“这……“

周稼立刻被梗住了。

周瑛跪下了,难道只有半老徐娘的小王氏,用“眼泪攻势“有效果么?他这个半大小伙子,一样有用好不好!

只见他脸上不带什么悲意,只是两行泪滚滚从英俊的脸颊滚落,配上那双沉静的眸子,谁看到都会相信,这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三思后的选择。

他是认真的!

“祖父,您知道,我小时候父母便分开了。我对生母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她离开的背影。后来,父亲把我送到金氏面前,我心里记得生母,非常排斥厌恶她。觉得有了她,我才没了亲娘。我不肯叫她娘,不肯给她好脸色,但凡她和父亲一起出现,我就砸东西,骂人,打人——“

“祖父您看看现在的瑛,可能想象得到当初的瑛是何等的闹人不听话?“

几句话说的周稼怔住了。

“金氏不是我的生母。她只养了我六年!祖父,那六年,是我幼年最栖栖遑遑,最需要人保护的时候。她对我无微不至,对我的关怀照顾,胜过所有人。是,很多人对我说,金氏对我的好另有目的。可是,她死了啊,早早死在甘州了。祖父,我不能不为她出头,若我明知道她死后孤零零的,而无动于衷,那我还算一个人么?“

怕就怕真心实意。

少年郎的热泪,和滚烫的心,怎么拒绝?

拒绝就是伤了一颗最真挚的心!

伤了之后就难愈合了啊!

周稼答应不能答应,拒绝不能拒绝,再一次的病倒了。

这回病得严重了,因为是“心病“,没有解药。他想到,周瑛应该就是家族未来的希望了,放弃这么优秀的儿孙,不可能。那么打压他么,为他想报恩?他不是昏沉愚笨的傻孩子,已经看出金氏对他的用心,但那有什么用?

金氏死的太早了。她一死,所有的不好都没了,什么都没得证明。而所有的好,都成了追念追思的美好。再见过连氏,看到生母如今过得幸福美满,对比金氏的凄惨,少年的心中更是无法平衡吧!

病了几日,周稼左思右想,天平已经偏向周瑛和金氏身上了。只是让金氏葬入祖坟,有什么大碍呢,儿子的确是借金氏的钱势才得以东山再起啊,她又用心的照顾了孙子周瑛,给她几寸容身的土地,又如何呢?

若说亏欠,只有周家亏欠她的,她没有亏欠周家的啊!

周稼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逆转,之前最反感厌恶金氏这个商户女的,就是他了。就是在他的示意下,小王氏才敢和二房的郑氏寸步不让。

事实证明,最没有谁的意志是无可改变的,有也是筹码不够。

对周稼来说,一个出色的三代,出色到其他孩子都黯然失色,就可以让步。

只是他临时改了,其他人怎么办?

郑氏气得摔了两个杯子,大骂周稼“老糊涂!“

荣荫堂内,郑氏气得抓住鸡毛掸子,鸡毛抖动个不停,“我就知道他朝令夕改,做事做人,都没个能坚持到底的。“

三房彻底改了态度,长房不发表意见,反衬托得二房不近人情,可事实上是她讨厌金氏么?她也是女人,将心比心,非常同情连氏,也同情金氏好不好!要是她能做主,给金氏迁坟,就迁啊,又什么打紧?

可事实上,这不是迁坟的小事。

金氏进了祖坟,以什么身份?妾侍吗?当年的周庆书可是被贬斥的,家财万贯的金氏嫁给她当小妾,当世人都是傻瓜么?没有招赘就不错了。

若是正妻,那就得给相应的身份。之后的秋氏,该怎么算?虽然不大亲近,可名义上是她是自己的儿媳妇,这么多年出入门庭,都是这么介绍的。

忽然之间,她成了带儿子妾侍出门的参加宴请宾客的婆婆,旁人会怎么看看她,怎么看秋氏?

秋氏不是一个人,她背后也是有娘家的。

秋氏还有一子一女,周琼、周琪,两个都是好孩子。比不上周璇可人疼,那也是正经的周家子孙,忽然都变成了庶出,对孩子的影响怎么说?

最最关键的,周庆书怎么想?

金氏毕竟……死得蹊跷啊!

白云悠悠,金秋送爽,一转眼,周至柔重生回来已经五年了。想到五年前,她迷迷瞪瞪的在香枫里醒来,就被李管家关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过了一夜,仿佛一梦。

五年前,她怎么也不敢想,自己居然又回到了周家,和周瑾、周琼等成了姐妹一家人。她本以为,自己要么逃出生天,改头换面,过普普通通老百姓的日子,或者干脆被周家管束起来,彻底没了人身自由。

没想到,周庆书换了个人似地,毫无动作,哪怕周家内部都在谣传金氏之死,另有蹊跷。

“少说少做,免得落入有心人话柄。“

这是周瑛临走前给的忠告。

不需他多嘴,周至柔也明白啊!

黄鼠狼给鸡拜年,总不可能是一片好心吧?她才不会相信周庆书如此良善,对她这个女儿突然生出了愧疚,或者弥补的心思。猜不到他的用意,那就暂时不猜了吧,反正时日还长着,他的黄鼠狼尾巴早晚会露出来。

秋季,也是一个伤感的季节。金氏,便是死在金秋九月。她的棺椁还在甘州云雾山上,孤孤零零一个人。

因为周瑛中了举,三房老爷子私下拿了贡院的考试题目来考,周瑛对答如流,略一沉思就挥毫,洋洋洒洒写了几篇文章,有理有据,辞气纵横,看得老太爷是老怀大慰。爱屋及乌,想到周瑛如今这么优秀,金氏也是下了一番苦心的。他改变了主意,同意金氏葬入周家祖坟。

没想到,这反而牵扯出事情来。

周瑛急不可待的去了甘州,亲自扶棺而回。什么,只是葬入祖坟?巴掌大的地方,至于争来争去么,想得美!他叫了那么多年的“母亲“,自然要金氏的神位,高明正大的出现在周家的祖祠中,享受后代香火的祭祀!

周稼这下彻底呆住了,喃喃的问,“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

周家当了多少年官,早就为自家的祖坟占了三个山头,许金氏在山脚,或者背阴的地方占个寸大的容身之处,也在容忍范围之内。可是,把金氏的神位请到祖祠中,和先祖们一起享?受后代的香火,这、这一个进门都没祭拜过先祖,是周庆书被逐出家族后私娶的妻子,怎么能呢?

她哪里配!

三房的反应可想而知,暴跳起来。小王氏更是勃然大怒,她嫁进门生了三个儿子,还没这份荣耀呢,凭什么让一介商户女进了祖祠?合着日后她年年祭拜,都得对着金氏下拜?

愤怒,非常愤怒!

本想和二房联合起来,谁知道二房郑氏这会儿却冷笑在旁了,当时周瑛要去甘州扶棺的时候,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同意了?现在他变了卦,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了,你们才反应过来?

不管了!

反正他们二房,做了不遭人待见,不做了,还是不遭人待见。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坏人都让我做了?凭什么?

郑氏就三句话,“先前不是你们三房的人说的,瑛哥儿是‘吾家千里驹’,不能伤他一片孝子之心。他千里迢迢扶棺而归,等着下葬呢,谁要是挡在他前面,谁就是他的仇人了。我名义上是他的祖母,实际上又没血亲,干嘛平白惹他怨恨?“

再说,她就冷了面,下逐客令,“该拦的时候不拦,现在我不去做这个恶人。你们爱干啥就干啥,别拖着我!“

郑氏摆明不肯管了,小王氏气得咬牙,又去长房,长房老太太早就不管事了,跟一尊菩萨似地天天住在庙里,除了长孙女周瑾的婚事问了几句,其他的一概不管。现在长房管事的是安氏。

安氏倒是想管,可被丈夫周策管着,有话也不敢说。

小王氏又去联合四房、五房、六房的人。六房的老太爷本来就是抱养的,他老人家只管吃喝玩乐,有的吃有的玩就够了,家族的事情指望他,别想。六房的周笠和周筌一样,活泼好动,广交四方好友,就是对家里的鸡毛蒜皮丝毫不敢兴趣。

四房和五房又有不同。四房巴结二房,周筱周纂周箬,平素想方设法也要去拜见郑氏的,早听到郑氏的发话,这件事就不敢管了,小王氏死命的骂了一顿,他们也摇头说,束手无策。

五房的人,平时和三房走得近。按理来说,应该是帮着小王氏的。偏偏这半年来,周瑛在五房很是下了功夫,除了展示他自己的前途不可限量,跟着他才有未来外,他还有自己的一套说服办法——凡是绕不开一个理字。若是嫌弃金氏,彻底否认她的存在,那周庆书当年背井离乡,是吃露水活下来的?又是拿什么买了小吏,谋求了官路?

做人忘本,好吗?

在周庆书自己没有明确言语之前,五房要是先表态,那就成了活靶子!日后有什么,不会怪罪他们身上吗?

所以说,五房被“攻略“得好,对着小王氏的无礼撒泼,他们就表示:这是你们家的家务事。亲父子亲婆媳,我们毕竟是隔房的。小王氏正经的解释,这是家族的族务,五房就开始扯族规,被驱逐出的周庆书都认下了,那就是承认他的身份了。

不承认,怎么周至柔还留在周家大宅里呢?

人家女儿都生了,不能没名没分的吧?

说到底,还是你们二房三房的家务事……

横七竖八扯了一堆后,小王氏发现,自己孤立无援。

难道以后真的要在祖祠祭拜金氏,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死了还想爬到她的头顶上?做梦!

她也算够狠心的,去挑拨秋氏,秋氏早就惶惶不安了。

当初选择周庆书,和金氏的原因一样,无非是看到周庆书探花郎的外表,以及必将腾飞的潜力,谁知道飞得那么高?眼瞅着都控制不住了,又遭遇“釜底抽薪“,金氏若是进了祖祠,她这辈子都是见不得的小妾!

回娘家哭诉了半天,秋家忍不得这口气,终于派了几个舅兄和周庆书“亲密商谈“了一顿饭时间。

周庆书回来之后,就命人将周瑛捆绑起来,关在柴房。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柴房里不时传出的声响,让过路的仆人深感不安。周庆书站在围墙后面,秋季雨后的湿润带着丝丝的寒意,可那怎么比得上他眼底的冰寒?挥挥手,随从就低着头匆匆进了柴门,片刻后,只剩下“呜呜的“声响,再也没有闹人的怒骂声了。

踩着一地的黄叶,周庆书返回书房,默默坐在桌案后,提笔给友人写信笺,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波澜。直到他的亲爹,三老太爷周稼怒气腾腾的杀来。

“你把我的宝贝孙子给关起来了?孽畜,还不把人给放了!“

周庆书早有预料,慢慢起身,整了下衣袂,为老太爷倒茶,端茶,眉眼平和,“瑛儿他太急躁了,早晚要吃大亏。儿子关他,是为了他好。“

“你把他关在柴房里,不给吃,不给喝,还是为他好?我当年打你,把你吊到房梁上,你怎么咬牙切齿诅咒我,说我这辈子老了无人送终呢?“

“儿子当年不懂事。“

“瑛儿也年轻,你想想你自己当初,你们是一样的性情,难道不能原谅他?“周稼苦口婆心,“你自己经历过的,小孩子都有些意气心性,好好的教,耐心的教,不然怎么配为人父母?“

“他可不知是意气心性。许他去甘州扶灵,他是如何和您说的?结果又如何?指鹿为马,得寸进尺,他夹着私欲不肯罢休,这是威逼您和儿子呢。若不打消他的邪念,他以为以后都可以这么胡来,岂不是坑了他一辈子?“

想到被哄骗了,周稼也是一噎,转而道,“孩子还小,你不能这么粗暴的把人关注。他自幼长在外面,本就和你不亲,金氏待他极好,他才愿意为金氏出这个头。须得记孩子的一片赤诚。伤了他的心,他以后都不合你亲近了,又该如何?“

周庆书依旧心平气和,“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儿子这些年常年在外,没有好生教育他。如今,他犯下的过错,也是儿子这半年疏于管教,麻痹大意了。您请放心,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解决办法。“

听见这话,周稼满心的愤怒全部烟消云散了。他叹口气,“我病了两回,如今每每思忆过去往事,对你和你哥哥两个,多有亏欠。尤其是你,你个性要强,不如你哥哥绵软听话,我当初想教育你懂得识时务,别那么刚强。现在想来,到底对了,还是错了?瑛儿,是你的骨血,他身上的毛病很多,可根子上,是太像你了……也像年轻时候的我。“

“我也不想他像你一样,经历了重重磨难才蜕变成长了。“

周稼的眼中又太多感叹,当初他生了两个优秀的儿子,不是不开怀骄傲的。可是第一回 当父亲,手法简单,只会指出孩子的缺点,打骂都是家常便饭。心里疼是真疼,可不表露出来,谁知道啊!

二兄没有儿子,想要他的儿子过继了。换了旁人肯定要犹豫,或者拒绝的,可他居然没任何思考就同意了——谁知道,这一点大大伤害了两个孩子呢。

后来,他知道错了,也晚了。

两个儿子都和他离心了。

简儿还好,过继到二房,木已成舟,他心性恬淡,也把过去的事情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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