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柳絮话音落下,桌上有了片刻的宁静。

左严秋的眸光不再遮掩,冷眸直直望向柳絮,眼里的情绪复杂,柳絮一时分不清都有什么。

但不得不承认,在左严秋的注视下,柳絮的心慌了。

不是慌乱,而是……心跳不受自己的控制乱跳着。嘈嘈切切的雨胡乱地弹奏着,地上的波纹一圈接着一圈。

那是心动。

她还是无法克制对左严秋的感情。

哪怕左严秋昨夜说的想她,是哄她去医院的铺垫。

她就说,左严秋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想她。哈哈。

桌下,柳絮握拳。她练琴,平时不做美甲,指甲长度从不超过一毫米。可就是这样短的指甲,随着被紧紧攥起的手,指甲生生刺进皮肤。

不算太疼,但起码让柳絮情绪稍稍稳定。

“我追你,是我自己的私念。”柳絮低头,看着手心里弯弯月牙儿似的密密麻麻的指印,忽觉得这些指□□里也有,它们此刻泛着阵阵酸痛,让柳絮的嗓音转哑,“知道日子没剩下多久后,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谈过恋爱。那天又恰好在酒吧听到大冒险输了去告白,我就想死前或许能跟喜欢的人告白,尝尝爱情的滋味。我没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没有人喜欢我。而是我活了二十二年只喜欢过一个人。”

柳絮性子使然,不会隐瞒什么,她的傲气让她这样,就算把真相说出来会引得对方不满,但…去留随意。

柳絮反手撑着身下的沙发,为的是不再去看手心的痕迹。她抬头看向对面,左严秋的脸依旧冷着,可是眉语之间不可忽视的担忧让柳絮一怔,想说的话在喉咙卡壳,舔了舔唇才艰难地说:“那个人,是你。”

以往的所有人她都觉得去留随意,偏偏眼前这位,让她没那么舍得。

可她还是说了,因为不说,左严秋也会猜到。

她那么聪明。

小提琴的声音停下,咖啡厅就此陷入静谧。

耳朵停下工作,鼻子就灵敏了些。鼻间是浓郁的咖啡味道以及从对面飘来若有若无的玫瑰香。

其实柳絮偷偷有买过各种玫瑰味的香水,还买过左严秋同款,为的就是找左严秋的味道。可很奇怪,那些香水味闻着,远没有左严秋身上的好闻,也不像左严秋身上的味道让她心安。

这让她知道了一件事,她对玫瑰香不敏感,她敏感的是左严秋。

渐渐馥郁的香气飘到柳絮面前,柳絮的心慢慢稳下。

她沉闷地说:“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利用你。”

一直沉默的左严秋这时唇动,“我不会。”

柳絮却说:“但我就是在利用你。”

目的都说了,也不差这个。

柳絮黯然一笑,“不过好在你没有喜欢上我,我这样也不算伤害你。只是这段时间对你造成了叨扰,还请你不要介意,以后不会了。”

左严秋一直静静地听着,少有给柳絮回应。因为她听苏念珍说柳絮生病这件事,柳絮只告诉了她一个人。那么柳絮心里肯定积压了各种各样的情绪,她想柳絮需要一个发泄口,将那些情绪一吐为快。尤其是对她的种种,她明白再给出什么回应都无济于事。

此刻听到柳絮最后一句话,放在以前,左严秋会以为柳絮说的是——以后不会再追求你这类的意思。可是现在左严秋只会觉得柳絮的这句话是说——我没有以后了。

左严秋表情虽还如之前沉稳,可压在心头的焦灼再也无法抑制,眼中的心慌意乱好似雪崩前最底层雪的坍塌。

她起身走到柳絮身边,弯腰拉起那节纤细莹白的手腕,“我们去医院。”

左严秋的行为和语气不容拒绝,声音却轻得泛着柔。

好像是怕吓到柳絮。

被抓着的地方灼热,柳絮不由撩眉望去,然后就看到了左严秋腕上的那串夜明珠。珠子在白天并不平平无奇,每一颗的润色都似经历了百年的沉淀,蕴藏着的能量足以命名为守护。

不知道为什么,柳絮忽然想笑。她也笑了出来,粉色的唇翘了翘,轻轻挣脱了左严秋的手,对着她说:“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不要急。”

见左严秋一动不动,柳絮扬了扬下巴,轻声:“我不和你走,急又有什么用呢?”

左严秋还是没动,她低头,墨色的发随之倾下。有一缕晃在了柳絮的眼前,好闻的洗头膏的味道甜甜的,当光线打在头发上,零零星星地润起一道银河般的光泽。

左严秋若划过星空的流星,激起人心中的兴意。

她问柳絮:“那你会和我走吗?”

柳絮心跳漏了一拍。

总是这样。

在她决定放下左严秋的时候,左严秋就会不由地散发迷人魅力拉扯着她的不舍。

或者说,左严秋站在那里不动,对柳絮都是种致命的吸引。

左严秋无罪,有病的是她柳絮。

此刻的柳絮就算再一次被撩到,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富家千金最会的就是演,那种在名利场中熏染出来游刃有余的客套,轻笑间的疏离是与生俱来的。她淡然地眨眼微笑:“我说了,我有司机。”

说完,柳絮不管左严秋坐不坐回原位,她侧身从包中拿出一个绒布盒子。

不用打开,左严秋认出了这个盒子。是那对蜻蜓耳夹。

柳絮将其推到桌边,抬眸对左严秋说:“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它还给你。”

左严秋盯着柳絮,看都没看盒子一眼。

“原因。”声音中夹杂着漠河的风,冷峻。

“当初你送我这个,目的是为了请我拍广告。当时收下一直都觉得开心,甚至一直都舍不得佩戴。可能是戴着不习惯吧,前日我戴了它,夹得我耳朵疼。它的存在,就有些多余了。”柳絮笑,“这个应该挺贵的吧?我留着无用,不如把它还给你。你拿去退掉也好,卖掉也罢,将其再送给其他有求的人也行,在你那里总比在我这儿有用。”

左严秋默不作声,几秒后,耷拉在腿侧的手动了。

莹白的手指将盒子举在柳絮面前,“确定不要了?”

柳絮毫不犹豫:“嗯。”

下秒,更加没有犹豫的“咚”的一声响彻耳边。

左严秋将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柳絮面不改色,桌下的手却不由颤了颤。

“对我来说,它只有一次价值。既然你觉得没有用,那它也就没有了价值,不如扔掉它。”左严秋清冷着解释。接着顿了顿,问柳絮:“你要说的说完了吗?我们去医院。”

柳絮垂下眸。

她望着桌上的咖啡,望着桌沿,望着空气里挣扎的尘粒。

伸手去握,却抓住了一捧空气。

就像此时她的心,空落落的。

随着被扔进垃圾桶的盒子,陷入了无尽黑暗。

“左总。”

柳絮轻轻喊了声。

就这样吧,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持着第一次当面对左严秋告白的勇气,柳絮掀眸浮笑,“您现在不觉得越界了吗?”

她故作轻松的语气问出这句话,想从左严秋脸上看出前日跟她一样的表情。

哭不哭无所谓,她想看因为自己的疏远,左严秋露出不可置信等表情。

但没有。

左严秋的眸色她看不太清,但左严秋不管是面色还是声色都淡然如水。

她回:“不觉得。”

柳絮心里升起了一股气。

果然无意义。

拎起包,柳絮起身站到左严秋身前:“但我觉得您越界了,让我很不舒服。”

转身,“没事我先走了。”

快速结账,左严秋追着柳絮出了咖啡厅。

柳絮已经走到了咖啡厅外的绿荫下,左严秋跑着拦在柳絮身前,在柳絮看她一眼准备绕过她的时候,左严秋轻轻叫:“果果。”

柳絮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后转头:“不聊医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左严秋衣服领口在跑步后有些凌乱,锁骨处的吊坠晃着,红唇微张喘着气。

一切都是诱人的画面。

柳絮收回视线,不去看。

左严秋认为柳絮还在生气,同时她有反省刚才自己的语气不对,她便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心愿还要完成吗?”

虽然转过了身,但柳絮眼前还是左严秋张着红唇喘气的模样,接着就又想到左严秋的一脸淡漠,一时间顿感心烦意乱,对于左严秋的问题,她带着几分迁怒,“干什么?”

左严秋却觉得柳絮这样子很可爱,她勾了勾唇,带着笑道:“我愿意。”

微风带着左严秋的回答吹过柳絮耳畔,丝丝凉意让柳絮恍惚。

转头看向左严秋,柳絮眸里满是惊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左严秋说,“你和我去医院,我答应你。”

柳絮:“……”

心里那一秒的悸动就此停止。

左严秋苦口婆心劝道:“苏念珍说你检查出癌症后就没有再去过医院。所以我想,咱们要不要再去检查一次?万一还有转机呢?”

想到苏念珍对她说柳絮不去医院的原因,左严秋柔声安抚:“不要怕,有我陪着你。”

如果是之前,柳絮会因为这样柔的左严秋,放下心里的惧怕,从而跟着左严秋去医院。

可是现在……

柳絮只想明白一件事。

她看着左严秋问:“你会一直陪着我?”

左严秋:“会。”

“为什么呢?”

“是因为喜欢我?心疼我?还是……可怜我?”

这就是柳絮想要明白的事情。

可是问完,她自己就回答了:“我错了,你怎么可能喜欢我?那就是心疼我和可怜我。”

“为什么不能是喜欢你?”

“你说为什么?”

左严秋抿声:“之前不答应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柳絮皱眉,转而失笑:“你这句话比不喜欢我还要伤人。”

左严秋解释:“我说的不想,是迫不得已。”

柳絮:“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了。”

柳絮道:“因为你的迫不得已已经变了。你刚才已经说了,你愿意。可这是建立在你让我去医院的前提上说的,如果我不去,你还愿意吗?”

“愿意。”左严秋说,“我说了,我不是不喜欢你。”

“只是不想和我在一起。”柳絮苦涩地接了一句。

手指不自觉用力攥着包带,柳絮哑然:“如果我没病,你还愿意吗?”

没病?

左严秋沉默。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此时的她还在晖市开会。

她也不会愿意,毕竟此前,她决然拒绝了柳絮多次。

柳絮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等左严秋回答,她又问:“仅仅因为我病了,你的迫不得已就得已了?”

因为你要死了。

我不想你死。

死亡面前,迫不得已化作了虚无。

“……这是你的心愿。”

“说到底,还是在可怜我。”

“左严秋,你太会骗人了。”柳絮说,“你不喜欢我,不用勉强和我在一起。”

“因为我没病。”

微风吹过,树荫里叶子的阴影晃动着,从枝叶缝隙透下的光打在柳絮的脸上,对着左严秋投来的探寻眼神,她说:“昨天我已经做了检查,身体很健康。至于癌症,是医院那边的问题,如果不信你可以去查。”

“我没想到念念会告诉你这件事,你也不要觉得我和念念是在耍你,毕竟不会有人拿自己的身体状况开玩笑。”

左严秋没有言语,她消化着柳絮说的话。眉微微拧起,如果真的没事就好,可她怕柳絮是在唬她。

还是不确定地发问:“真的没事?”

“嗯。”

柳絮讪讪回复:“都是误会。”

她望着左严秋哂笑,笑意在波光粼粼的树影下明媚骄阳。

“所以…你还愿意吗?”

左严秋沉默不语。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柳絮猜测,左严秋定是不愿的,但话放到了这里,再说不愿意也不好意思。

柳絮便替左严秋说了,“你的犹豫已经给了我答案。”

她笑道:“谢谢你愿意为了我放弃你的不得已,也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你是很好的…朋友。”后面两字她咬得很轻。

左严秋手指蜷起,依旧没有出声。

柳絮体面一笑:“今天就这样吧。再见。”

走过左严秋身边,一滴泪从墨镜下流出,顺着脸颊滑落。

墨镜下,柳絮眼睛里早已沁满泪水,说话时就已溃不成军,如果不是她用力忍着不发出一点哭腔,哪还有故作出来的云淡风轻。

还好……今天戴了墨镜。

而也在柳絮路过时,左严秋的手抬起。她想抓柳絮的胳膊告诉对方她的想法,可却抓了个空,只抓住了残留在空气中从柳絮身上滑落的余香。

柳絮像只蜻蜓飞走了。

与此同时左严秋收到了一通工作电话,拖住了她想追上去的步伐。

她本想各自静一静,过几天再去对柳絮解释。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随着柳絮出国,她们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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