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商队行路至中途时, 某天晚上乌云密布,暂且决定在附近的驿站停留。

灵州豪商沈氏手眼通天,以关系和钱财铺路, 让驿站官员毕恭毕敬的将自家老爷和大姑娘请进了院内。

娇生惯养的富贵姑娘, 美貌煌煌, 被一干下人众星拱月的围在中间小心伺候, 任谁都想象不出这曾经是一个糙到和粗蛮汉子无异的从军之人。

“老爷和姑娘尽管放心, 小院之内一应事物早就准备妥当,保证两位歇得安心舒适。”

背着双手的富贵老爷朝身旁下人一点头,一锭金灿灿的金子就到了满脸堆笑的吏员手里边, 对方见这位沈老爷如此财大气粗出手阔绰,照应起来更加贴心了。

桐花在一旁团扇掩面, 笑意深深, 老爷子还是有两手的, 装起样来挺能糊弄人。

进入暂居的小院, 遣退过于殷勤的吏员和伺候的下人, 老爷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说吧,你让我这么做是打什么主意?”

桐花摇着团扇慢悠悠道,“入京的路走了一半了, 这会儿正是打听消息的好时机, 驿站不比其他地方,用心一点能探听到许多有趣的消息。”

闻言,老爷子挑眉道, “这是你这些年给人做忠心下属的心得体会?”

“笑话我啊?”桐花微微一笑, 摇头,“那倒不是, 准确来说,是我当年打算自己拉起队伍找个地方做土皇帝时心里盘算的东西,事实证明,后来确实派上了不少用场。”

说着,她轻声一叹,“也就是我顾念着外祖父和沈家的名声,不想在主上面前做个谄媚佞臣,不然少说效仿前朝皇帝拉起一支让人闻风丧胆的枭卫,方便我收拾政敌和仇家。”

老爷子听完半响无言,最后道了一句,“幸好你没这么干,不然,说不得我那位老朋友就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收拾你这个不肖子孙!”

枭卫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前朝暴君辖制朝堂震慑天下百姓的毒瘤利器,帝王以一己之私随意炮制冤假错案,弄得朝堂乌烟瘴气,民间苦不堪言,几十年里天下间可以说是闻枭卫而色变,当初前朝覆灭江山倾覆,枭卫这颗人人喊打的大毒瘤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两人在房里梳洗完毕歇了一阵子之后,便一起去了大堂里消遣。

春夜无星无月的晚上,驿站中尚有不少人在大堂中用饭聊天,老爷子选了个方便听八卦的位置和吏员闲聊,桐花则坐了隔壁桌,一扇屏风摆出来,有钱人家娇姑娘的派头摆得足足的。

那被打赏了一锭金子的吏员对这个出手阔绰的大主顾可谓是看重极了,立即拦了其他人的脚步自己上前殷勤伺候,当知晓眼前这位老爷子走南闯北喜欢听热闹事后,那是恨不得挖空自己的脑袋给人寻新鲜凑热闹。

老爷子小酒一端,听着还挺提神。

驿站饭菜做得不错,尤其是那条糖醋鱼,鱼新鲜,厨子手艺也不俗,酸甜味做得正好。

鱼皮焦脆,鱼腹鲜嫩,十分下饭,桐花慢条斯理的吃着晚食,分出一点心神听隔壁闲谈,等一壶甜蜜果酒入喉后,瞬间感觉这滋味赛神仙。

不当山大王的话,做个炊金馔玉悠游自在的富贵闲人就是最好的日子了,前几年若不是老头子坚持,她倒也不会在平安镇辛苦自己。

这世上愿意自讨苦吃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人更愿意安逸享乐,桐花自认自己是个俗人,因此十分愿意享受这份迟来的闲散富贵。

吏员嘴里,念叨最多的还是京里的热闹,这里离帝京已然不远,消息流言传得快,很是有不少趣事可听。

尤其是有近期宫中要从民间采选良家女子为陛下选妃这桩大热闹打头,关系到当今陛下的婚事,京中勋贵世家与寒门后起之秀里的适龄姑娘们这两年来闹出的乐子不要太多,不光是为了后宫之位,单是为了陛下本人,就快争出人头狗脑子来了。

老爷子听这些热闹听得可谓是心情复杂,至于被他操心惦记的另外一个人,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时不时轻笑两声,比听说书人讲话本子还要来得开心。

尤其是在听到两个从前看不顺眼的同僚家里那点糟烂事之后,桐花简直快乐加倍。

她这里兀自听得开心,不远处有人隔着隐隐约约的屏风窥见到她几分容貌,那直勾勾的眼神就没再移开过。

桐花用眼角余光扫一眼,就已然明白对方是个什么路数了,见猎心喜,把她当做猎物一般,别有所图的算计。

正好路途无聊,她很不介意给自己找找乐子,毕竟几年懒散日子过下来,骨头都快生锈了。

“我觉得,这个和画像上更相似。”男人低声和身旁的人耳语,“之前这姑娘进门时,我看了两眼,若说容貌,只有三分相似,但眼睛里那股劲儿,约莫像个七八成,比起之前找的那些容貌相似的,说不定这个送上去效果更好。”

旁边的人倒是无所谓,“你觉得像就成,兄弟你眼力比我好,咱们俩人里,你负责看人,我负责抓人,只要条件合适,管她是哪家千金,都得给咱们大人卖命。”

“哪有卖命那么严重?”男人笑道,“老爷这是要送这些好姑娘们一条青云直上的登仙路,被人供奉长生牌位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说是卖命呢?眼前这个家里条件看起来不错,不能用以前的老法子,我寻摸着先查探一下这家人的背景,要是没问题,就禀报给老爷差人安排,总不能人还没找到,先给家里捅出纰漏。”

“兄弟想的周到,我全都听你的!”那人心服口服道,“不愧是老爷看重的心腹,想事情办事就是比我这个半吊子周全。”

将眼前这个美貌姑娘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后,两人一边盯人一边喝着小酒畅想日后的富贵日子。

驿站里喧闹不止,就在桐花用过晚食也听完热闹准备回小院时,外面又有新车队入了驿站。

从京内而来的车队人数众多,下人秩序井然颇有底蕴,马车上的家徽明明白白的昭示着是出自武国公府左家。

桐花脚步顿了一下,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说不定还能见到老熟人呢。

当先进来的下人正和驿站官员沟通,过了一小会儿,侍女们细心簇拥着一位面有病容脸色苍白的姑娘缓缓进门,这姑娘容貌长得极好,至少桐花看在眼里,很有几分欣赏美人的兴致。

对方神情恹恹,连半分打量外人的兴致都没有,就这样一路进了被安排的小院,徒留大堂中不少人唏嘘感叹。

桐花很确定这是实打实的左家人,毕竟那双和左寒左老将军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摆在那里。

看过美人之后,她理了下裙摆,准备起身。

谁知刚才送姑娘进去的侍女们有几个去而复返,等在了门口,姑娘们的眼神透着盼望与欣喜,看情态显然是在等男人,而且还是个让她们芳心大动的男人。

这就有意思了,桐花顺势看向门口,总觉得会看到某个姗姗来迟的小白脸。

果不其然,让姑娘们凑在一处翘首以盼的人粉墨登场,正是一位身形挺拔面貌英俊的年轻公子。

左寒那张脸过了三年依旧是那副好模样,不过较之从前,少了几分桀骜与浮躁,看着沉稳成熟不少。

“这位少将军看着比几年前成器多了。”结束闲聊的老爷子凑到桐花旁边和她低声说小话,“我看左老头心里该很高兴很满意了。”

“是该高兴,”桐花赞同,“从前那么跳脱轻浮的一个家伙,现在终于成熟,老爷子终于不用被不成器的孙子气得天天灌降火药了。”

想起当年军营里左老将军被这个孙子气得天天寻他把脉开药的过往,老爷子捻着胡须笑了笑,“那倒也是,说起来,当时左老头还打过你的主意,想把你娶回家帮着调-教这个孙子呢。”

“你们两个那时候倒也有几分欢喜冤家的意思。”

这冷不防的两句话让茶喝到一半的桐花呛咳出声,“您这是在取笑我吗?”

“我取笑你?”老爷子瞥了桐花一眼,语气凉凉,“我哪敢取笑我们桐花姑娘啊。”

“我只是在想,当年说不定答应了左家的求亲都比现在好。”

“还答应求亲?”桐花无奈道,“这天才刚黑,还不到您说梦话的时候。”

老爷子这就不服气了,“左家有什么不好?老将军待你那么好,像忘年交一样,都快视你为知己了,左寒那小子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跟你比起来,你脾气只会更差,为人更任性,若是你当初开口允嫁,以你的本事还收拾不了那么一个毛头小子?哪里会有后来那么多苦楚和麻烦事?!”

“我就说最耿耿于怀的人是您吧,之前还不承认?”桐花笑道,“我自己都过去了看开了,您倒是还没看开,天天放在心里惦记着,时不时就要拿出来说一说念一念,还要再来膈应膈应我,寒碜寒碜我,我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你的意思是我无理取闹了?”老爷子质问。

“不不不,是我的错,我的错!”桐花赶紧给人倒了杯茶,敬茶讨饶,“一切都是我的错!您老念得对!”

老爷子轻哼两声,接过茶一饮而尽,算是把这茬揭过去了。

其实,倒也不是他年纪大了非要念叨这件事儿,实在是当年的结果太惨烈,先是瞎眼后是战死沙场的,每一桩的结果都要他这个老人家来亲眼目睹亲自承受。

瞎眼的人还能笑出来安慰别人,战死沙场万箭穿心的躺在棺材里人事不知,她自己倒是轻松自在,怎么不想想旁观者经历的锥心之痛。

当年扶着棺材那一哭,当真是哭掉了他半条命,若不是后来费尽心力救回这小混蛋,他能留给爱妻的估计也只剩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枯槁老头儿了。

他们在灵州待着的这三年,也不仅仅是为了桐花的身体,他这个医者也在努力自医,争取走在有些人的前头,省得再经受一次锥心之痛。

比起美貌的年轻姑娘,左寒这个贵公子派头十足的人出现时,更惹众人瞩目。

英姿勃勃长相不俗的年轻贵公子,驿站中谁都愿意多看两眼,尤其是身边有女眷的,或明目张胆或脸红羞怯,总之,都很舍得把目光投给这个年轻男人。

于是,这样一面倒的情形下,反倒凸显出了对左寒整个人都很不感兴趣的桐花。

她只顾着一心哄老头儿,全然没发现自己这副前在意后无视的姿态整出了几分欲擒故纵的做派,惹得左寒身边伺候的侍女们很是不快。

老爷子有些幸灾乐祸的道,“看看,看看,人家这是把你当做有意争男人的对手了。”

桐花挑眉一笑,眉间满是洒脱风流意味,“您老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从来不和女人争男人,本大王都是靠抢的。”

“更何况,就左寒这小子,让我去争他?倒不如让我去打他,相信他本人也更愿意选择这个。”

“我看未必。”老爷子轻哼一声道,“当年你拒婚之后,暴跳如雷气得只差上天的那是他本人吧?”

“那不是被我踩了面子恼羞成怒吗?”桐花发问,“就左寒那个狗脾气,向来把我当死对头,左老将军日日拿我挤兑他,他哪次不被气得跳脚?”

“就我们动不动大打出手在校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劲儿,你非要说他喜欢我,不是您眼瞎就是我心盲,反正是二选一的答案,您看着办吧。”

“这时候你倒是块不开窍的木头了,”老爷子恨恨,“怎么不见你把这点儿迟钝劲儿用在某些人身上?”

“可能是因为某些人长得太好看,糊了我的眼睛吧。”桐花轻笑出声,“谁让我好美色,看到美人骨头就轻三两呢。”

跟一个小滑头论长短,你能争得赢才怪,反正横竖这人都有理,老爷子无话可说,袖子一甩,迈着四方步回房去了。

桐花紧随其后,略过那盯着她眉头紧皱的贵公子和暗含敌意的侍女们,也不紧不慢的离开了。

注意到左寒看她的怪异表情,她心里轻哼一声,很是不屑,怎么着,看到酷似旧日死对头的漂亮姑娘,心里不爽了?

这也就是现在沈颂没了,她若还活着的话,少不得把人拉到校场收拾一顿,让这小子知道何谓待姑娘家的礼节。

想当年,她和左老将军做了同僚,虽然老人家年纪大,但眼光是真好,说话也是真好听,次次见她都热情极了,像桐花这么厚的脸皮,居然也有被称赞的不好意思的时候,当真是很少见了。

为此,她次次见老将军,心情都极好,谁知因此惹来了一个死对头,左寒极不服气老将军对她的高看与称赞,两人之间屡屡为此产生争执并动手。

从校场比武到比杀敌数目再到比主上的恩宠等等,总之,在左寒眼里,什么都要跟她比,有一阵子桐花为此不胜其烦,直到某日她一句话脱口而出——

“有本事你跟我比生孩子!我能生,你能生吗?”

这一记绝杀下去,气红了脸的小将军当场哑口无言,然后羞愤欲绝跑掉了。

或许是因为她这句玩笑戏言,惹得左老将军起了做儿女亲家的心思,想要聘她做孙媳,桐花心里可只有高坐云台的美人主上,当然是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她这个拒绝显然让对方生出被踩了脸面低人一头的屈辱感,左寒气势汹汹的来找事,直接放言道,“娶你是爷爷的意思,和本将军无关!”

“本将军一百个看不上沈颂你这个疯婆子,你就是想嫁,老子也绝对不娶!”

桐花那是骂不还口的人吗,从来不是。

她眉眼一挑,神情傲慢,似笑非笑道,“小将军尽管放心,我这个疯婆子可是一点都看不上你这个手下败将毛头小子,要让我允嫁,你先长出主上那样一张美人面再说吧。”

闻言,被挑剔的死对头气得半死,恨恨的瞪她一眼,然后怒气冲冲的跑走了。

这点儿闲话最后还传到了薛慎耳里,他随口问起时,桐花直接道,“主上有闲情逸致问我别人的求亲之事,怎么不自己开口问我一句?说不定我二话不说就嫁了呢。”

哭笑不得的薛慎最后也没开口问,只给了她赏赐,将人打发走,一副别妨碍他处理公务的模样。

“你怎么不问问我要不要嫁你?”

春夜的紫宸殿,外面细雨织成遮天密网,沿着屋瓦淅沥沥落下,带来清凉湿意。

从梦中惊醒的薛慎直愣愣的看着帐上的龙凤绣纹,嘴唇动了动。

该问的时候他不敢问,后来,就再也没机会开口了。

有些人的冷酷从生到死,从来没给他多一点的机会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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