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姐姐, 这糖很好吃啊。”

左莹含着嘴里那颗先酸后甜的糖,眉毛皱得几乎要起飞,但还是不忘努力称赞给她这颗糖的桐花。

桐花难得生出一种无奈情绪, 她道, “不喜欢的话, 不要勉强。”

“不不不, 我很喜欢, ”左莹坚持道,“真的,我没骗人。”

“既然喜欢的话, 那荷包里的就都留给你吧。”桐花将随身携带的荷包递过去,成功换来对方心花怒放表情。

左莹含着那颗已经开始变甜的糖, 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和这暖和春日一样变得甜甜的了。

春日的护国寺, 前来进香参拜的人不少, 山下马车早已挤满道路, 桐花今日应左莹的邀请出门, 直到到达目的地才知道自己来了一次故地重游。

此时宏大的皇家寺庙里依旧能看到梅花, 只不过已经变成残梅落梅,比起梅花存在感更强的,是半山处已经灿烂盛放的桐花。

三月桐花应时开, 她在灵州时赏过一波, 现在到了北地,又赶上了第二波,此时看到这些契合自己名字的花, 心情称得上是极好。

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依旧诚实的盯梢着被重点关注的猎物, 虽说武国公府稍微有些让人忌惮,但那也只是老国公而已, 左家第二代本事实在一般,也就第三代里出了个小将军左寒,稍稍让人侧目。

但对于心意已定,打算将眼前这位特殊替身纳入势在必得范围的幕后之人而言,并不构成威胁。

毕竟,除去大人之外,这帝京里另外一位极其重要的大人物早就为他们划好了通天之阶。

现在就看,泼天富贵在前,谁能运气更好一些把握住这通天坦途了。

一步步上山的途中,左莹也注意到了山路两旁那些盛开的桐花,她看了桐花一眼,清了清嗓子佯装无意的道,“姐姐,这些桐花开得可真好看。”

“是很好看。”桐花意有所指的道。

左莹目光盈盈,忍住笑意,“我看姐姐今天心情也不错,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对左莹来说,“桐花”这个沈颂曾经用过的名字也是有特殊意义的,春日繁华盛景,最期待依赖的人站在身旁,附近还盛开了这许多同她名字相同的花,嘴里含着姐姐给的一颗糖,手上拿着她的贴身荷包……总之,今天出门的每一件事都是让人开心的。

不过,她不希望只有自己开心,还希望姐姐也能每日都有开心事。

被询问的桐花没有随意搪塞眼前的小姑娘,她想了想,略带两三分认真道,“开心的事啊?”

“我有一些不对付的仇家们即将倒霉,想到他们那些人的下场,我心情就很不错。”

左莹愣了下,随即瞪圆了眼睛,就在桐花以为她会说出一些劝诫之语时,小姑娘声调都高了两分,义正言辞的附和道,“姐姐开心是应该的!”

“待会儿我进大殿拜佛祖的时候,一定会帮姐姐祈祷,让你那些仇家们罪有应得的!”

“罪有应得?”桐花忍笑,“我这么小心眼,你还觉得我是好人啊?妹妹心眼也太偏了。”

“我心里姐姐最好!”左莹道,“既然是姐姐的仇家,那我自然希望那些人倒霉倒霉再倒霉,这样既能取悦姐姐,以后他们也不敢再随意惹姐姐生气。”

“那就借你吉言了。”桐花摸了下小姑娘的头,“这份心意我就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今日桐花答应左莹的邀请出门,还有另一则目的。

就如同她对吴勋说的那样,要以自己为饵,钓一钓幕后之人,护国寺这个目的地虽有些让人意外,但真要来说的话,反而是一个极好的地点。

毕竟,外间早有传言说,当年身为郡王的当今陛下因为在护国寺呆了三年之故,至今尚有时不时回寺中清修的习惯。

至于这个“时不时”到底是何时何地,知情者虽然寥寥,但对一些位高权重却别有所图之人,也并不难探寻。

至少,桐花在上山之前就得知了陛下在庙中的消息。

吴勋作为桐花最为信任的得力心腹之一,办事的能力向来没的说,所以,那两份调查资料里,无论是意图从民间择选替身做进身之阶的幕后之人,还是当年那些一手策划了她战死沙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们,不出意外有一定程度上的重合。

尤其是在寻找替身这件事上,给某些人做了背后靠山的那位从前的先太子妃,如今的罗太后,更是半点未让人感到惊讶。

讨厌她的人是真多,她的仇家与政敌也多,当然,想要利用她这个死人来谋利的人更多,也就是萧庭现在还安安生生的关在诏狱里,若是被这小子知道了这些腌臜事,以他的爆炭脾气,恐怕要将整个帝京掀翻天。

桐花深刻赞同薛慎将人继续关在诏狱里这个决定,听说这小子每日里学习加练字,日子过得极其充实,欧阳大人还经常登门慰问,属实让她这个长姐有些欣慰。

要是早些年这小子能这么识趣就好了,这样,她在操心小兔崽子的婚事时也不会那么为难。

现在,三年之期已过,就算以守孝之名屡屡推拒婚事,现在也该再行考虑起来了,桐花打算,在萧庭这小子出诏狱之后,就开始料理他的婚事。

当然,期间免不得要稍微假公济私一下,给自己寻上那么一两个长相俊俏的小郎君。

有薛慎这等珠玉在前,她在脸上只能稍微凑合那么一下,反正是不能逊色太多的。

若是在帝京寻不到中意的,从北到南,从雍州到密州,总能寻到合心意的,再不济,她送老爷子去云州见义母时,也可以顺便一二。

身旁左莹漂亮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桐花看着这熟悉的仿佛要去往当年薛慎所住院子的那一条路,心下不免好笑。

某些人,当真是将她和薛慎之间的那点儿过往打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现在,她这个蒙在鼓里,却快要捷足先登的人物,不管是蓄意试探还是巧合相见,对方怕是都非常想让她和薛慎提早相见。

她就说,一件能得利的事,只要多掺和一个人,这变数与风险就会成倍增加,更别提,那些人之间快织成网的复杂关系。

也不知道今日打算利用她投石问路的人是谁。

回帝京的这段时间,桐花当真是听说了许多有趣的事,也知晓了不少热闹,就比如说其中某位从前出身御史台性情古板刚强的王大人,自打当年认识她起就从未给过好脸,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词都是轻的,一封折子里不申明几次她惑乱江山的罪名,这封折子都不完整,没想到现在,这人居然也参与了寻找替身这种事……

一时间,桐花禁不住生出了为何格调如此之低的疑惑。

就算目的是送进宫讨好陛下,但作为政敌来说,也实在是只能让她敬奉一场嘲笑了,毕竟,想法如此让人佩服,若不是她人还死着,有这等乐子和便宜她本人当真想上去凑一凑热闹。

离院子越来越近时,桐花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左莹打发了出去,借口她找得不怎么走心,但小姑娘极其贴心识趣,给她留出了独处的时间和空间。

一路分花拂柳靠近当年的故旧之地,桐花最先看见的不是院子的主人,而是好几个同她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比起她眼中的惊讶意外与兴趣,其他几个姑娘眼神里更多的则是敌意,几双视线交汇下来,桐花心中了然,这各有心思的利益团队,怕不是早就分崩离析了。

能撑到今日还没被薛慎收拾,说他没有高抬贵手蓄意放纵她都不信。

说实话,一下子看到好几个和自己略有相似的姑娘的感觉当真是十分奇妙,那些人能在天下间寻来这许多相像之人,想必也废了不少力气,桐花看着愈发觉得有趣,一时间竟然都有些依依不舍起来。

院内,薛慎正在替那株红梅树松土浇水施肥,事事不假人手,做得格外认真细致。

做完这些杂事后,近身內侍才低声汇报,“陛下,院外来了几位姑娘,正在朝这里张望。”

薛慎洗手的动作一顿,眼底浓黑蔓延,“只要人不进院子,随她们去。”

棋子而已,他尚且不放在眼里。

人的模样天生天长,他不会因为一张脸迁怒于人,但若是对方不知好歹……

正对着梅花树的窗前,薛慎又开始画他那副冬日红梅映雪图了,画卷之上梅树才刚刚有了形,外面就有小沙弥来传话说,说是方丈有事相请。

想起那位早已垂垂老矣不良于行的方丈,薛慎念在故人情分,抬脚出了院子去探望。

很显然,他这次出行,对方必然要他见一见那些各处搜罗而来的替身,薛慎无所谓这些人如何,他只在意,方丈此举,到底是被何人利用。

院外,桃花杏花肆意绽放,远处还有许多竞相盛开的三月桐花,洁白的桐花在山间云雾里若隐若现,散发着淡雅宜人的清香。

那些一个个用着有几分相似的脸看过来的姑娘们,在薛慎眼里于山间野草无异,不值得给出半个眼神。

然而,当他的眼神从远处的桐花落到林间某个姑娘的背影上时,脚下动作突然顿住。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顷刻间掀起了万丈波澜,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格外沉郁不详。

近身伺候的內侍与随身保护的几名大内侍卫几乎是下意识垂头跪地,屈服于眼前周身杀意昭昭的陛下。

“像其形者生,似其神者死,或许,我对他们太过宽宥仁慈了。”

薛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虽然想再拿起剑保护什么人再不可能了,但杀掉一个碍眼的人,还是够用的。

如果回来之后再次碰到这个人的话,就杀掉她吧,他漠然的想。

随后,和方丈见过一面的薛慎再次回到小院时,院外早已没了刚才桐花树下的姑娘。

不止是她,之前那些赝品也尽皆消失不见。

这日,薛慎没能画完他那副红梅图,就挟着一番彻骨冷意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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