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春光明媚时节, 微风习习,镜湖两岸不少车马游人停驻,或踏春交游或饮酒宴客, 很是热闹。

紧挨着镜湖风景最佳之处, 是京中有名的如意楼。

桐花站在酒楼前, 看着头上匾额, 轻轻笑了笑, “如意楼,如意,如意, 也不知今日如的会是谁的心意。”

“我观阿姐今日心情格外好。”旁边非要跟来的萧庭笑道。

“是还不错,”桐花点头, “当然, 如果你能听话一些就更好了。”

非要跟来的萧庭此时默不作声的装了一次聋子, 他倒不是信不过阿姐的本事, 只是, 比起抓人立功, 他更愿意在阿姐身边做个小跟班儿,不然,眼前这日子总有几分虚幻之感。

两人在定好的临湖包厢里煮了一壶茶后, 图明才带着杨山姗姗来迟。

第一眼看到这位沈姑娘, 图明就知道没找错人,之前远观已经觉得有三分像,今日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人之后, 对方那漫不经心看过来的一眼, 几乎要让他以为沈颂尚在人世。

一个噩梦般的仇人,关于对方的点点滴滴他脑海里全都记得极其清楚, 所以,他不可避免的因为这份相像神色剧变。

如果不是理智提醒他眼前这个只是替身,他都要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动手的冲动了。

和他那些积极搜罗替代品以期讨好帝王的盟友相比,替身越是相似,他的杀意与恶意就越是浓厚,显然,眼前这个远远超出预料。

“沈姑娘,”图明目光沉沉出声道,“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窗外吹来湖面上的清风,桐花仔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突然笑了,“也不算是初次见面吧,我记性不错,对阁下的脸有一二分相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沐月族应该是你的亲族,不管是相貌服饰还是口音上,阁下都有一些难以掩盖的特殊痕迹呢。”

轻飘飘的话语一出,包厢中气氛立时凝固,图明心中不祥预感促使着他心生戒备,本想转身就走立刻逃离这场来意不善的鸿门宴,但心中那股难言的冲动却使得他半点无法将视线从眼前这个看起来危险可怖的女人身上移开。

“你,”图明嗓音发哑,“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啊?”桐花微挑眉,微微一笑道,“一个和你有血海深仇,今日来斩草除根漏网之鱼的人。”

“沐月族的少族长,当初翻遍了云州也没抓到人,可是让我心情很不愉快呢,如果不是我急着北上,当初亲自追捕你说不定会很有趣。”

“沈、沈颂!”被对方一番话勾起满腔恨意的图明双眼猩红的盯着眼前的故人,腰间的刀还未出鞘,就被旁边好整以暇的萧庭动作迅疾的敲断了手腕。

被房中潜伏的隐卫们卸了四肢堵了嘴巴的杨山看着自家狼狈的少族长,只恨自己此时只能任人鱼肉,毫无挣扎之力。

“你居然没死?!”图明恨声道。

“不错,看来少族长还记得我。”桐花起身,走到这人面前,手腕一动,将对方腰间那把匕首抽了出来,左右端详,“怎么样,今日看到我,惊不惊喜?”

“这匕首还不错,用来杀人的话,费不了多少功夫。”

意欲剥皮噬骨的仇人近在眼前,他却毫无报仇之力,图明几乎目眦欲裂。

匕首冰冷刀锋在脸颊上滑过,只一眨眼的功夫,图明脸上就多了一道刻骨伤痕。

即将出口的惨叫声被神色半分未动的萧庭堵在喉咙里,桐花在对方满是憎恨的视线中,轻声笑了笑,“我身手和从前一样好,心肠也不曾软过半分,在这里杀了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也算是圆满我当年略有瑕疵的斩尽杀绝的计划了。”

“少族长,你意下如何?”桐花示意弟弟松开手,让眼前这个沦为阶下之囚的仇人说话。

“沈将军今日骗我来,就是为了亲自动手杀我?”图明冷笑道,“天凤将军何时变得这么下作了?该不会是死了一次之后吓破了胆,再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

“将死之人,一向呱噪,”桐花淡淡道,“对你,我倒也不必费心亲自前来。”

“一条早就该被收走的命,让你多苟延残喘了几年,莫非还真以为自己不用去填云州那个天坑,和你的族人们同生共死了?”

“天坑”两个字刺激了图明本就敏感的神经,他差一点怒吼出声,然后被萧庭的刀柄砸碎了半口牙。

当初阿姐入云州,萧庭因伤留在济州,但沐月族临阵反水害死他们多少士兵这件事在战报上写得一清二楚,就算对方全族尽灭,以命偿命,这些人也还不清欠下的人命债。

这会儿,但凡阿姐说一声杀,萧庭立刻就能让眼前这个余孽人头落地。

“逃脱升天的少族长,如今在帝京之内混得还不错啊。”桐花笑道,“如鱼得水的日子,又是找本将军的替身,又是偷运黄金私盐的,每日里这么忙碌,也不知道挣下了多大家业,我还真是好奇。”

闻言,神色难看的图明,极力用含糊的声音道,“那又如何?”

“沈颂,你已经死过一次,焉知不会死第二次?你当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机关算尽吗?”

桐花匕首砸断图明后续之语,看向弟弟,“萧庭,带人出去,我和少族长说两句话。”

萧庭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仿佛有所依仗而显得有些得意的图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阿姐。”

等包厢中只剩下两人后,桐花在图明意有所指的目光中突然道,“都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说,以你做饵的话,钓上来的会是冯崔杨袁哪条大鱼?抑或者,将你送进诏狱,你的供词能让陛下收拾几个权贵世家?”

“沐月族当初以叛国之罪被我灭族,和你这个余孽有牵扯往来的盟友,当真是用谋反罪名来清洗朝堂的最好借口了。”

“如果让我来选的话,我很不介意这么做。”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图明不可抑制的打了个寒战。

他看着眼前这个生死仇人,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双眼睛里尽是不可置信,“你、你居然知道?”

“你说我被人害死这件事吗?”桐花笑了,“是啊,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不,现在我从地狱里爬回来复仇了,至于少族长,应当是我亲自动手收拾的第一条鱼。”

“虽然,我的本意并不在你,对你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们能弄死你第一次,就能弄死你第二次!”图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颤声道,“沈颂,今日我死又如何,来日你也要来地狱陪我!”

“异想天开,痴人说梦。”桐花用这八个字为图明的话作了结论。

她甚至是用怜悯的眼神在看这个仇人,“看来你那些盟友并没有告诉你他们到底是怎么害死我的。”

“你以为他们用了无数的阴谋算计,实则,这些人不过是拖延了援军挥师救援的脚步,我的死,一半归功于江太后那个疯女人想要拉人垫背同归于尽的疯劲儿和叛军的最后反扑,一半归功于我当初自作主张去救陛下。”

“你看,即便如此,我依旧不会放过这些人算计我的账,睚眦必报如我,少族长应当是感受最深的。”

这些内情,图明半点不知情,他当初那些人联系上,不过是因为大家有共同的利益和仇人。

他需要用金矿和私盐的好处来为自己东山再起寻找靠山,那些盟友需要源源不断的钱与利,他们彼此一拍即合,踏上了同一条船。

当然,这其中不乏以痛恨沈颂为共通之处的同仇敌忾,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找上这些人。

相互合作这么久,他只从那些人嘴里听过他们弄死沈颂的光辉事迹,只听说过他们是怎么为难陷害设计眼前这个女人的,却从来不知道这些居然全都是为了装裱自己门面说出的光鲜谎言。

不,或许他内心也曾怀疑过,但对仇人的憎恨太过强烈,让他下意识忽略了那些谎言的不合理之处,毕竟,每听到一次沈颂的死,他的心情都会愉悦几分,久而久之,渐渐地,大家就投其所好了。

“不,你骗我!”

想要大吼大叫的图明被桐花一匕首砸了喉骨卸了四肢,他神情凄惨的躺在地上,和当年那些被他害死的士兵一般无二。

桐花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淡淡道,“看来在自欺欺人上,你和你那些盟友是一丘之貉。”

“现在,你身边那些和你同处一张网上的盟友们,应该已经开始动了,接下来,不出意外,你们会在诏狱和法场上相逢。”

“说起来也算是相识一场同生共死了,下辈子投胎说不定都是一个畜生道,不错的缘分。”

图明嗓子眼嗬嗬出声,有太多话想要说,却最终半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有满腔憾恨,逼得他急怒攻心口吐鲜血。

图明和杨山被隐卫们带走,萧庭看着清理地面血迹的人,问桐花,“阿姐,这两人不送进诏狱受审吗?”

“我暂时不想让陛下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等等再说。”桐花看着不远处刻着武国公府家徽的马车缓缓驶来,“当然,他要是自己发现了我的马脚,我也无意再藏。”

“我今日还有其他客人要见,待会儿给你介绍一下,挺有趣的小姑娘。”

马车停在酒楼门口,当先下了马车的人是一如既往不招人喜欢的左寒,其次是个容貌俊秀气质飘逸的年轻公子,对方一笑起来,两颊酒窝深深,以桐花的眼力,看得眼前一亮。

最后出现的,是她关系亲近的好友,左莹小姑娘,对方似乎是心有所感,一下子朝桐花的方向看过来,迫不及待的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桐花拽了弟弟下楼,“走吧,跟我出门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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