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事事如意, ”桐花仔细品味着这几个字,然后笑了,“既然如此, 那我就多谢陛下对我的厚爱了。”

外面天色渐渐变晚, 如意楼外因为禁军的到来惹来不少热闹, 那些窃窃私语声即便是在三楼, 也能听到一二。

注意到桐花往外看的动作, 薛慎很清楚,这是她打算离开的预兆。

他知道主动开口让她离开才是贴心顺意,可是, 这句话却根本说不出来。

于是,他便也只能问她, “你这几年, 是一直呆在灵州吗?”

之前不知道她身份时, 调查得来的沈姑娘的资料里写得一清二楚, 出身豪富之家, 和老父亲相依为命, 现在看来,那毫无疑问应当是隐瞒身份的程老爷子。

这位当年抢走了她棺木和遗体的老大夫,应当是倾尽毕生所学, 才将她救了回来。

虽说, 那样的伤势人想要活下来本就是天方夜谭。

“灵州是个好地方,”桐花笑道,“很适合养伤。”

薛慎沉默的点了点头, 又开始一言不发了。

他也只能问这么一句, 更多的,却是不敢再问了。

因为, 他很清楚,那三年必然不是多么好过的三年,在生死边缘数度挣扎的滋味,和死亡之神抗争的滋味,他曾经尝过,因为感同身受,所以一清二楚。

“陛下若是还有想知道的,不妨一次问清楚。”桐花打破沉默,反客为主道,“我很乐意为陛下答疑解惑。”

薛慎想起那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陆公子,当年她也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那时候,她嘴里口口声声的叫着她小夫君,调戏他的举动与言语信手拈来,永远让人分不清真情还是假话。

她似乎对谁都能笑,也对谁都好,他和其他人的区别,不过是多了一张还算能看的脸。

等后来她叫他“主上”,人前端着忠心守礼的臣属做派,背后却依旧不改顽劣性情,总要时常撩拨他几次才算不辜负一次又一次的重逢。

她那时候因为能力出众,备受重用,总有许多外出任务要做,薛慎就这样每次看着她离开,再每次等着她回来,一次又一次,好像这样的生活永无尽头。

那时的他是怎么想的呢?

是了,他总是怀疑她那些话语与情意的真假,不相信这根植于皮相之上的偏爱,所以,没办法长久的留她在身边,让她肆意扰乱他那颗封闭的心。

怀山城那一次,是他第一次终于有了她是切实的喜欢他的实感。

可是,他怯懦又卑劣的拒绝了。

作为懦弱后退的代价,他从此之后彻底失去了她。

那天灵堂的混乱与嘈杂依旧历历在目,他想要带走她的遗体,却既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每一个人都能代那个安静躺在棺木里的人拒绝他。

他还没有反驳的借口和理由。

因为,除了主上这个身份,他于她而言,确实什么也不是。

老爷子守着棺木嘶哑哭骂的声音尚且历历在目,他一时叫她“宝妞儿”,一时骂她“沈颂小混蛋”,一时唤她“桐花”,棺木拍得沉声作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尖和耳里,仿佛也在质问着他自己,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又该以什么样的资格去抢夺再也不会睁眼的她。

后来,薛慎便告诉自己,她不过是如从前一样,又再次出任务去了。

只不过,这次出任务的时间有点长,他要等待两人重逢的时间也有点长,大约是要等到他死后才能重见。

而那时,他也根本不清楚他能不能再见到她,她会不会愿意再见到他。

他想,他应该是不讨喜的,不然,最后一次和他分别之前,她不会说出那些仿佛从此要一刀两断的话。

现在,她重新活着站在他面前,而他那些设想与隐忧也成真了。

桐花待他,有朋友之情,有君臣之义,却唯独不再像心上人,她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清白坦荡,唯独没有爱意。

她对他,再无情思。

这样应该是好的,薛慎想,她能放下比怨怼憎恨他要来得好太多了。

她以君臣之礼待他,投桃报李,他也应该给她最恰当合适的态度与礼遇。

于是,薛慎什么也没问,而是道,“能陪我喝两杯吗?”

随后,他又多说了一句,“你的身体应当是不适合饮酒的,以茶代酒陪我就好。”

桐花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作为回报,陛下的酒,分我一杯就好。”

薛慎犹豫了许久,终于应允,“好,但也只有一杯。”

如意楼里有无数好酒,薛慎选了个名字好听的梅花酿。

经过一冬一春,以经受过寒雪春日的梅花入酒,清亮酒液散发着冷冽的梅花香气,只一杯入喉,就让人有种仿佛看到天上明日高悬一般的眩晕。

这酒比薛慎想象中要醉人多了,因此,他及时按住了桐花想要再倒第二杯的手,“说好的,只能一杯。”

“老爷子又不在这,不能偷偷多喝两杯吗?”桐花耍赖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薛慎看着她,缓缓摇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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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不能后悔一样,这种伤身的事,你自然也不能做。

“这酒有些烈,陛下酒量也不算好,也不宜多喝。”桐花随口道。

“我这些年酒量好多了。”薛慎道,“不必担心我。”

桐花目露怀疑,“说实话,看起来不像。”

已经微微有些醉意的薛慎没有反驳,她走后,他像她的未亡人一般守着,日日清苦,时时自持,滴酒不沾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而已。

可是一张没有她的红梅图,他却已画足了一百四十一卷。

那些本应该作为日后的陪葬品同他一起进入陵墓,现在应当是不必了。

还有太庙之中的牌位,他亲手刻下的有着“沈颂”二字的牌位,也应当撤下了,至于他自己的,或许还是呆在那里比较好。

烈酒入喉之后,薛慎终于有心思再问其他的。

他看着桐花,问她,“你喜欢那位陆公子?”

桐花拿过他欲再饮的酒杯,认真想了想才道,“我和陆公子,今日是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啊,”薛慎轻声道,“不错。”

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得了她救命的恩情,后来凤凰山再遇,他靠着这张还不错的脸,有了个一见钟情被迫以身相许的开端。

她有时冷酷又理智,有时热情又温柔,每一面都让薛慎难以招架,情不自禁又必须佯装无动于衷。

他怕自己变成母亲那样的人,又怕一切只是她的心血来潮,毕竟,她总是那么游刃有余,心血来潮之时能为他做尽一切,转过脸来却又能视他如平常。

他总是怕她的,这种恐惧早已根植于骨髓,从从前到现在,半分都未改变。

薛慎觉得,他要尊重她的心意与选择,要给出温柔与贴心,不管她选择谁,都要给出祝福。

他不该挑剔与怀疑,她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此时,他极应当说出几句好话。

“那位陆公子,还不错,”薛慎一字一句道,“他看起来,还不错。”

桐花点了点头,“对。”

“你若是中意他,我一定帮你。”薛慎又道。

桐花继续点头,“好,你帮我。”

“你要好好看清楚他的为人,不能让他日后有机会伤害你,”薛慎继续道,“我的,我的天凤大将军,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桐花和沈颂都不再是他的了,但至少他还有一个独属于君王的天凤大将军。

桐花依旧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我应当没什么要说的了。”薛慎收回视线,直愣愣的看着桌上盛着梅花酿的酒壶,觉得自己日后再不会喝以梅花入酿的酒了。

有点苦,苦得他再不想喝。

安静的房间里,桐花坐在薛慎身侧,将那杯他倒给自己的酒喝掉了。

旁边有轻微的水滴滴落桌面的轻微声响。

薛慎垂头坐在那里,像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一般,既安静又可怜。

桐花没说话没动也没问,转着那个空掉的杯子,看得目不转睛。

许久后,身旁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慢慢的靠了过来。

外面太阳已落山,一片繁华灯火明彻人间,到处都是热闹喧嚣的人间沸腾烟火。

薛慎安静的靠在她颈侧,一言不发。

水滴落入衣襟,冰冰凉凉,桐花不言不语不动,仿佛变成了沉默的木桩子,被一只非要自投罗网的傻兔子依靠着。

“你不会笑我吧?”很久后,薛慎哑着嗓子轻声道,像是怕惊走一只短暂停留的蝴蝶一般,又轻又小心翼翼的道,“我只是稍微有一点忍不住,过一儿就好了。”

“不会。”桐花轻声道,“当年我失明时,你也没笑我。”

那次,她也是这样靠在他身边,眼泪湿了满脸,还不忘问他,“如果我以后就这样一直瞎下去,你也不会后悔?”

那时的薛慎说,“我不会。”

“我会给你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让你重见光明,若是你真的再看不见,那我就做你最好的依靠。”

可是,当时说得有多真情实感信誓旦旦,后来违约毁诺时就有多冷酷无情。

所以,她也只多问了他一次,确认了他的心意后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即便,她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是喜欢着她爱着她的,可是拒绝她的人也是他。

往事已矣,只要还活着,人就要往前走往前看。

她如是,他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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