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城的蚕花庙会历来是每年清明前后的重头戏, 本来今年也该如此,但因为前阵子小侯爷在京城之内抄家拿人风头无两的阵势,庙会就不可避免的稍稍受了一些影响, 从而往后推迟了些许。

虽然已经不应清明这个时节, 但到底是多年来京城老百姓们偏爱的活动, 因此, 到底还是热热闹闹的筹办了起来。

桐花上一次在京城参加蚕花庙会还是当年向薛慎投诚的第一年。

冬日护国寺会面之后, 她重返密州整军备马,从南到北由水路送心腹入京,成为薛慎麾下军士。

而她本人, 则是来年春才姗姗北上,入京时正好赶上南城的蚕花庙会。

为了以示重视, 当时薛慎是亲自来接人的, 大约是为了尽地主之谊, 邀请许多人一起去了庙会活动。

这和南边不同的风俗人情给桐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人山人海的热闹里, 到处都是头戴蚕花或者身怀蚕种的百姓们, 或祈福,或拜佛,或祈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不论是蚕花娘娘还是蚕花仙子们的巡游表演都极具趣味, 桐花还清楚记得,薛慎被街边胆大的姑娘们砸了一身的蚕花和香包,弄得好不狼狈。

和现在新皇登基后的天下太平比起来, 那时候的朝廷并不能算安定, 但即便如此,百姓们在节日里还是很快乐。

如今再看, 虽然因为前阵子京城里的动静被迫推迟了一段时间,但气氛与热闹属实比当年更好了些。

雅间是早就定好的位置,方位选得极妙,不仅视角高,且隔着十字街正好是所有巡游队伍的必经之路,一应热闹正好看得清清楚楚。

“姐姐,快看,花车来啦!”左莹抱着桐花的胳膊高兴道,“今年的花车比往年还要漂亮!”

“确实好看。”桐花道。

两个姑娘靠在窗前看热闹,萧庭在一旁一边喝酒一边下意识的巡视周围布防,这倒不是他今日来的本意,不过是平日里做惯了,看到了就忍不住多揣摩几眼。

至于另一位客人,陆黎在旁边抿着小酒窝,含笑看窗边两个姑娘,偶尔出声提及几句下面的花车上的典故,既不卖弄也不累赘,无论是时机还是言语都恰到好处。

总之,看在萧庭眼里肯定是比左家那个和宫中那位顺眼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阿姐高兴,他就高兴了,现在作为弟弟的他,也就这点念想。

“今年的人真多啊。”左莹出声感叹。

下面街道坊市里的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人,人流随着十字街往这边来,几乎可称得上是万人空巷,街道到处都是为了庆祝庙会搭建起来的各色彩楼花棚,上面的焰火架子则是为了晚上的灯会做准备。

“姐姐,等到了晚上,等外面花棚上那些焰火全都点燃,到时候肯定更好看。”

桐花点头,“大家晚上一起去逛灯会。”

左莹自然无有不应,她心里高兴,也不忘去看表哥的表情。

眼前都是熟人,陆黎神情也不那么紧绷拘谨,笑起来时不再刻意拘着那两个酒窝,看起来轻松又欢欣。

就是这个表情,左莹想,当年表哥就因为笑起来太好看总是徒惹姑娘家芳心,明明没有半点绮念,却总是偏偏惹来情债,弄到最后,名声就这样一日坏过一日,背地里被无数姑娘埋怨,也被无数人家记恨。

久而久之,他从一个原本极爱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古板压抑满口规矩长规矩短的所谓端方君子,不止耽搁了姻缘,性情都变得极不讨喜,让家里人操碎了心。

后来也就是因公和摄政王相识,被对方赏识提拔,渐渐地,恢复了往日几分性情。

等殿下准备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往男女之情上发展时,一切才稍稍有了些起色,就多了陛下这位不速之客。

表哥还未来得及成为殿下心上之人,就被雷厉风行的陛下先发制人捷足先登。

左莹知道,表哥当时是遗憾又后悔的,可是,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不是先来一步就能得偿所愿的,错过就是错过,没办法回头。

这次,左莹在表哥已有了收敛性情迹象时,将他再度带到陛下身边,一是不希望他像上辈子那样因为她人无辜受累,二也是希望他能小小的多一个得偿所愿的机会。

虽说,她心底也并不希望那位陛下伤心。

不过,姐姐只有一个,姐姐属意谁,谁才是最后赢家,她只是希望姐姐能开心罢了,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外面的花车游行热闹又有排面,左莹看够了之后,才恋恋不舍的回了雅间。

桐花虽然也饱了眼福,但主要是陪左莹,自己倒并没有那么热衷,就像这次邀约她意在陆黎一样,但也只是平常相处,没有任何过界之处。

“沈姑娘喝茶。”陆黎将泡好的茶递过来,眼睛微弯。

“陆公子茶艺不错。”桐花称赞道,“这茶泡得不俗。”

被称赞的陆黎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该收敛笑容,于是,笑意生生遮了一半,等遮完,对上桐花一如既往的态度,像是察觉到什么,这收敛的笑意又慢慢的释放了出来。

于是,便有了一个堪称一波三折的笑容。

在座的除了萧庭不明所以看得直皱眉之外,其余两人都心有灵犀,明白陆黎如此作态的原因。

“出来玩就是为了高兴的,”萧庭道,“想笑就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里又不会有人笑你。”

桐花看了蠢弟弟一眼,淡声道,“陆公子的烦恼你这辈子估计是尝不到了,毕竟,被姑娘疯狂爱慕这种事,和你太过无缘。”

“若是你争气些,在你的婚事上阿姐也能少操些心。”

这话一出,萧庭瞬间闭嘴。

现在只要从阿姐嘴里听到诸如婚事姻缘等字眼,他就眼皮直跳心口发闷,明明阿姐自己也不大,自己都不急着成亲,怎么偏偏要来唠叨他。

虽说长姐如母,但阿姐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桐花确实是不着急,她自己都还大龄未婚呢,也不见得要逼迫萧庭早早成亲,她只是见不得弟弟心空懒怠,拿婚事做筏子紧一紧他身上的皮而已。

这种行为,和从前拿学习督促他别无二致,换的不过是个名头。

陆黎坐在一旁,听着姐弟俩说话,笑意深深的模样比之前更加自在。

等萧庭借口下楼买糕点躲得不见踪影时,左莹更是舍不得留在这里碍事,悄咪咪的随着萧庭的脚步下楼,将一对年轻男女留在了雅间里。

“之前我说的话依旧算数,”桐花对陆黎道,“不用担心我太过恋慕你,想笑就笑,在我面前,没有那么多顾忌。”

“我明白沈姑娘的好意。”陆黎依言笑道,“只是之前习惯了,有时候还是很难改过来。”

“爱慕者众多的烦恼,我不太懂。”桐花道,“不过我懂一个道理,就是我自己的开心顺意比其他人开心顺意要重要得多。”

“宁使天下人负我,无使我负天下人,大致就是如此了。”

陆黎听着,眼神中流露出两分羡慕,轻声道,“所以我很欣赏敬佩沈姑娘。”

“欣赏敬佩什么?我的自负和自私?”桐花笑道,“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怎么都该是陆公子这样的人品性情更贵重一些,所以,因为他人之过而苛刻自苦的陆公子,在我心里才更好一些。”

陆黎被说得脸红,他想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好,也并不值得功劳在身的沈姑娘如此夸奖,但沐浴在对方诚恳眼神与笑容里,那点想要反驳的念头就像是春日枝头上的雪,阳光一晒就化为了袅袅云烟。

他不再遮掩心底的欢欣,坦诚笑道,“沈姑娘在我心里,才是最好的,于国于家于社稷,都是。”

沈颂是一个传奇,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我希望,沈姑娘能岁岁平安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陆黎说得是如此真挚诚恳,惹得桐花轻笑出声,“好,那我就谢过陆公子的一番好意了。”

虽说两人也算相谈甚欢,但桐花心里清楚,到底是和之前不同了。

作为沈姑娘时,她调戏起人来自在随意,可那日一朝被薛慎戳破了身份,现在再在陆公子面前,她就多了两分必须端着的矜持。

毕竟,她除了是沈姑娘之外,在外面还有偌大名声,陆黎对将军沈颂那岂止是敬佩,完全就是敬仰了,所以,她是不得不收敛一下自己之前的随意。

短时间之内,她对漂亮的小酒窝是真的只能单纯欣赏了,总不能像个登徒子那样煞风景。

桐花心里可惜着自己这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像个正人君子一样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接近陆公子,一时间,可谓是乐趣大减。

晚上的灯会煌煌耀耀。

这次走在桐花身边的陆黎受到了和从前的薛慎一样的待遇,满身被姑娘们砸的鲜花与香包,莺声笑语中,成了街道上另一番风景。

不错,又是一个手忙脚乱的男人,桐花心想。

当年走在她旁边的薛慎苦恼不已,桐花随手从街边的面具摊上买了个傩神面具给人戴上,小小的为对方解了下围。

这次对于陆黎,她依旧如此,只可惜,傩神面具没买到,只买到了个狐狸面具,桐花笑着把面具递过去,“先戴上吧,虽然不太适合你。”

私心来说,桐花觉得被姑娘买走的那个兔子面具更适合陆黎,小兔子一样,白白嫩嫩,稍微一欺负,就眼睛红红茫然无措的看过来,纯稚又真诚,哇,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兔子呢。

她心里这么想着,然后看到了戴上狐狸面具的陆黎。

唔,是她失策了,纯真小狐狸好像也挺有趣?

重新解除宵禁的帝京灯火通明,庙会上无数焰火升空,漫天星光与满地热闹里,桐花觉得连夜风中传递出来的都是欣喜与快乐。

不得不说,人间烟火总是最动人心。

身后有人往前走,她顺势往旁边让了一让,对方却没动,就那样站在她身旁看起来了天上焰火。

薛慎用的熏香总是很特殊的,桐花随意一闻,就知道身边人是他。

他戴着一张熟悉的傩神面具,手里提着一盏元宝样式的花鸟灯,轻声道,“当年,你挑中的那盏花灯就是这个模样的。”

“那次你没能看见,这次可以看一看。”

说着,他将花灯往上举了举,入了桐花视线。

桐花看着那盏灯,许久后道,“我看到了,谢谢。”

薛慎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答应过你的。”

那时候两人流落筠州,桐花因为双目失明,脾气并不算太好,那时候薛慎每日里谨慎小心的守着她,生怕她突然又发脾气加重病情。

他日日围在她身边转,总要想方设法的哄她放宽心哄她开心。

在那个寂寂无名的小镇上,也有过花灯会,薛慎为了让她放松心情,晚上陪着她一起出外游玩。

桐花看不见,他便一个个的形容给她听,说得口干舌燥也不停,处处揣摩她心意。

那盏元宝花灯就是桐花随手在街边指了一个让薛慎买下来的。

他说,“你挑的灯很好看。”

“我看不见。”那时候的她冷漠道,“一盏看不见的灯,好不好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会看见的。”薛慎说,“我保证。”

后来,灯会过后,这盏灯不知被桐花丢到了哪里,总归她看不见,所以丢不丢也不那么重要了。

等回到照月城,她日日被老爷子压着治眼睛,更想不起这些琐碎小事,等她治好了眼睛心情极好的去寻薛慎时,说是守约的人又违约了。

于是,这会儿重新再看见这盏据说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花灯,她心里除了稍微有些感叹之外,也没什么多余心思。

“怎么突然想起出宫了?”桐花问。

她视线落在被薛慎护卫隔开了一段距离的陆黎身上,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处理些私事。

陆黎点了点头,即便隔着面具,桐花也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此时这人一定是笑着的。

即便她身边站着一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薛慎道,“想起你们今日来灯会,所以也想来看看。”

“与民同乐,挺好。”桐花道。

薛慎视线也落在不远处的陆黎身上,突然道,“你不用担心我对陆公子如何。”

“我没有担心。”桐花淡淡道,“陛下不会,也不敢。”

“对,我不会,也不敢。”薛慎道,“我不会做惹你生气的事情,也不敢做惹你伤心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再毁诺。”

“一切随陛下心意。”桐花道,“陛下为天下之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若想,尽可随自己心意。”

这话说得格外实诚坦率也格外轻飘飘,但听在薛慎耳里,却有些蜇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不用试探我,我不会越界的。”

话已至此,桐花终于舍得去看薛慎,她神色淡淡,却言辞如刀,“我这也不算是试探陛下,为王为皇者,能守得住私心的,寥寥无几。”

“若我是陛下,自认是守不住的,所以,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也信不了陛下能做到。”

“愧疚退却总归是一时的,贪婪与野心却是无穷无尽的,一个人和自己心中想望的私欲抗衡,不亚于战场力敌千钧,陛下只要一时心神失守,于某些人而言就遗祸无穷。”

“你说的对。”薛慎道,“与私欲抗衡并不是一件易事。”

“但是,在作为帝王之前,我首先,是一个人。”

薛慎将那盏元宝灯放进了桐花手里,他细致又仔细的替她理灯,为她挽袖,然后掀起面具目光莹莹熠熠的看她。

“这世上,曾经有很多东西我不懂也不明白,但有一个人身体力行的教过我,好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见她做过,便也能照猫画虎的去学她的处事与手段。”

“她对我的好,我记着,所以,我也能学着她的模样去待她。”

“就算有一日她要走别的路,我也不会拦着,我会在背后好好的看着,若是她需要我帮忙,我便伸手去帮她,若她不需要,我便站在我的位置安分守己,不去妨碍她。”

“这和我欠不欠她无关,是我从她身上学会的,一种好的感情的表达方式。”

“毕竟,我并不想像我母亲那样,做一个只会给别人带去麻烦厌恶与痛苦的人。”

“我讨厌她,所以,更不想成为她。”

薛慎嘴角有极淡极淡的笑,他应是太久没有笑过了,这点笑意像是风吹过湖面上的涟漪,淡得似乎一转眼就要消失不见。

和陆黎的笑比起来,这个笑容清浅僵硬苍白,处处都没那么动人讨喜。

但桐花看在眼里,却也愿意回馈给薛慎同等的尊重与笑容。

“我变得很好的时候,慎公子也变得很好了,一点没让人失望。”

薛慎点头,“希望以后也不会让你失望。”

他轻轻扶了扶桐花的肩,和她一道看向陆黎的方向,“你的朋友在等你,去吧,灯会很好看,希望你玩得开心。”

桐花举了举手里那盏元宝灯,“这个灯也很好看,你当年没骗我,我确实挑了一盏最好看的灯。”

“你挑的,总是最好的。”薛慎说,“就像你,也是最好的。”

“去吧。”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像是春夜里的风一样,催着姑娘去往笑着的人身边。

桐花提着灯往前走,身后,薛慎放下傩神面具,遮住了自己。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像这夜里的无数璀璨灯火一般,看向了他曾经心爱的姑娘。

鲜活,多彩,依旧宛如天上莹莹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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