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辽州的春夏时节过得很快, 几乎是西北军出征几次塞外的功夫,绿色的草原上就开始多了黄色。

靠近边城的地表绿意贫瘠,秋高草枯的旷野上, 天是蓝色的, 地是黄灰色的, 马蹄疾驰声中, 猎犬风一般疾驰而过, 沿着地上兔子跑过的痕迹,快速追了过去。

桐花拎着尚在滴血的猎物进城时,毫不意外在大营门口看到了早就等在那里等着骂人的老爷子和军医们。

“……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你们怎么还能让将军动手?一遍遍说的好话全都不听, 简直是胡来!”

老爷子骂人的劲头十足,旁边闭着嘴巴的军医面上虽老实, 可一双眼睛写满的全都是幸灾乐祸。

大夫最讨厌哪种人?当然是不遵医嘱还要随意逞强的病患!

这种病人中, 大将军是最让人心烦且又奈何不得的一个, 若不是程老爷子最近从京中过来, 他们这些军医们还不定要糟心多久, 受多少煎熬炮制, 因而,此时一个个的寻到靠山了一般,个个都有了几分仗势欺人的架势。

程老爷子还在吼, “将军如今这情况, 若是出了差池是算你们的还是算我们这些大夫的?!”

桐花身边一干心腹侍卫被骂得可谓是头都抬不起来,也就萧庭这个胆子大些的敢在这时候直捋虎须,“军令不可违, 您骂我们管什么用?有本事您老骂阿姐啊。”

老爷子黑着一张脸拽着桐花往大营走, 他老人家当然知道这里面最该骂的那个人是谁,可这不是舍不得么……

人都受伤了, 他再骂,除了让这小兔崽子嬉皮笑脸的哄上几句,那是半分用都没有,他老人家何必费那个力气?

营帐内屏风后,伤药被轻手轻脚的医女按在肩膀伤口处,桐花身形笔直的坐在那里,面上依旧带笑,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至于痛楚如何,只有额头与颈项处的冷汗可见一二。

老爷子汤药熬到一半,看到收拾齐整出来的桐花,到了嘴边的话到底是没忍住,“我说你到底长没长记性,之前吃的那些苦头全忘了?现在还敢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你真以为自己像猫一样有九条命呢!”

“你说你,现在是一军主帅,又不是从前做前锋军的,哪能这么不顾惜自己,次次拼命?真要是哪天再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你这条小命,就是你这个历尽千辛万苦筹谋来的王位也得打水漂,这么一笔盈亏账你到底会不会算?!”

桐花安分的听着老爷子的喋喋不休,等人说完了,才不紧不慢的接话,“只是受伤而已,我哪次上战场身上不带点儿伤,这不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怎么就没区别了?!”老爷子腔调都高了几个度,“你当自己还和从前一样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桐花笑道,“您是觉得我受过一遭罪,就该学得惜命点儿,可您别忘了,我是武将,不是京城里赏风酌月的娇滴滴小姑娘,武将的归宿在战场,若是哪日我因为畏死怕得连战场都不敢再上了,那也就不是我了。”

闻言,老爷子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他从来不是什么通情达理的老人家,但对着面前这小滑头,从过去到现在,能做的除了妥协还是妥协。

他早就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沈颂这小兔崽子的对手,这会儿除了面色黑沉唇角绷直,当真是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人是愤愤然的出了营帐,在外听了许久墙角的萧庭这才灰溜溜的进门来,和桐花说悄悄话,“阿姐,府中来人传信,说是又有京城的车队来了。”

“又有车队?”桐花挑眉,“说吧,这次是什么名目?”

萧庭看向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的桐花,呲了呲牙,“放心,这次不是陛下,是你惦念的那个有酒窝的陆公子。”

“那倒是来得正好,”桐花起身笑道,“正好最近攒了不少好东西,正想找人送回去呢,陆家的人来得正是时候。”

“陆家啊……”萧庭啧啧两声,面色怪异,“阿姐你还真打算定下这人做我未来姐夫啊?你确定要和陆家结亲?”

桐花看了弟弟一眼,“比起操心我的婚事,你不如先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

这话一出,萧庭瞬间老实下来,闭紧嘴巴再不多说半个字。

回到新任王府兼刺史府,陆黎派来的管家早已在厅堂内恭候多时,见桐花进门,立时上前躬身行礼,“小人拜见殿下。”

桐花在上首落座,看向管家,“你家公子近日如何?”

管家恭敬回道,“公子一切安好,只是惦念殿下在外,临出门前公子和表姑娘都有书信转交,托小人送给殿下。”

两封信和此行的一应礼单被侍女转交,管家安静退下,桐花随意瞟了一眼礼单的内容后,就选择率先打开陆黎的信,信中内容依旧和从前一样温柔贴心天下太平,不见半分人世烦忧,倒是左莹的信里,写了不少东西。

看完信,桐花对京城那边陆家的情形可谓是知悉得一清二楚,虽然她看重陆黎,但到目前为止,也仅仅只是看重与喜欢,至于正式和陆氏结亲,她还未有这个想法。

倒是陆氏,知晓她和陆黎之间的因缘之后,所图不小,不过,野心和欲望从来不是过错,错的是实现野心和欲望的手段,现在看来,陆氏是打算通过攀附她架梁做桥了。

难怪这次礼送得格外重了,桐花认为,作为上位者,被人攀附讨好图谋是必然,她并不介意这个,只是陆氏的手段和行事太过庸俗,很难让人高看而已。

将信收起后,桐花看着外面湛蓝天色,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说陆公子如今男德学得极好,就是不知道这位清风明月般湛然清雅的年轻公子,愿不愿意委屈一下,做她的外室了?

这点儿过于恣意的想法桐花暂时还未曾向远在帝京的陆公子透露分毫,就算她当真有如此打算,也不是现在,等过年的时候回京述职,或许她可以当面询问一下久未相见的陆公子?

心里盘算着不能为外人道的坏主意,桐花安排下属招呼陆家的管家,吩咐其将一应准备送回京的东西准备好,而后又忙碌公事去了。

如今她身兼辽州刺史与西北军元帅两职,身上还有个加封了封地的异姓王之位,每日里公务数量可不少,就算身边有下属幕僚襄助,该她处理的公务依旧不少。

桐花最近一直押着萧庭在身旁学习,好为自己减轻负担,可惜这小子不大开窍,估计等人出师这事,应当又是一场水磨工夫。

辽州第一场初雪落下时,京内还未到深秋。

密密麻麻的雪花潇潇洒洒的飘扬在空旷的天地间,风一吹,似雪花似柳絮,在枯枝野草间堆叠成团,逐渐将大地染成一片银白。

军营的药库之内,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程老爷子正在同几位军医核对当前剩余的药材数量,才核对到一半,突然有人从外面着急忙慌的进来。

“先生,大帐那边出了点事儿,您快去瞧瞧!”

老爷子意外了一下,暂时停下手边工作,跟着来叫人的军医带着药童和医女匆忙往主帐那边去了。

营里的人都知道,老爷子和自家主帅关系亲厚,大帐那边的一应伤情医药都由老爷子负责,若非突降大雪导致营内染病之人突然增多,使得药库这边分身乏术,老爷子也不会来这边忙碌,将主帐那边的活计托给其他军医。

可忙到一半又突然急匆匆的来叫人,显然力有不逮,估摸着事情不太妙,药库之内,剩余的几位军医彼此对视一眼,心下多少生出了几分忐忑不安。

主帐内,桐花刚让医女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就听到老爷子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说吧,什么情况?”老爷子匆忙而来,面色明显不佳,叫人的军医路上都没来得及开口,这会儿赶忙接话道,“先生,将军今日出巡遇到偷袭的北蛮细作,受了点伤,伤势虽然已经处理好,但将军脉象却有些奇怪,我才疏学浅,不敢擅专,便急匆匆找了您来帮忙。”

老爷子进了营帐内打眼一看,就明白对方为什么急着叫他来了。

明明只是手臂上一道不怎么深的伤口,可桐花面色却泛着不正常的白,他皱着眉头上前搭脉,搭完左手换右手,等两只手探脉完毕,时间已快耗费半个时辰。

见状,自觉精神尚好的桐花不免要问上一句,“怎么,我这是中毒了,让您老面色这么难看?”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老爷子眉头深深,“你先老实待着,等我验下血再说。”

老爷子拿过药童手里的药箱,挑出几个小瓷瓶里的药粉挨个倒出用温水化开,等桐花指尖上的血挨个滴过去,某盏水突然就变成了黑色。

见到这水变黑,老爷子的脸色是复杂又奇怪,他瞪了那水半天,见它依旧不曾变色之后,终于从胸口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还好,不算太严重。”黑着脸的老爷子用力瞪了瞪大雪天非要外出巡视的某人一眼,之后毫不客气的将其他人全都撵了出去。

等营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这才顶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道,“你有大-麻烦了!”

“大-麻烦?”桐花笑着挑眉反问,“能有多麻烦?比我当年那次还要麻烦?”

闻言,老爷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就你心宽,就你嘴硬,是不是不到生死关头,你就不觉得是大麻烦?”

桐花心说,我判断麻烦的标准是您老的面色,就老爷子现在这副态度,她很难相信自己身上能出什么难以解决的大事。

程老爷子原地来回踱了几步,似是在思量该怎么开口,桐花在一旁安静等着,还顺道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解渴。

“你应当记得,当初我为了护住你心脉,寻了云州那边的蛊来救人,你义母他们寨子里的蛊也确实派上了用场,现如今你身体不说恢复如初,但养了几年,确实恢复了几分元气,”老爷子直白的道,“只是这蛊虽好用,也有一些需要避讳之处,你今日外出被细作所伤,我是不知道他们在兵器上涂了什么秘药,但这药在进入你体内之后,和蛊相互刺激,让你现在的情况变得有些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桐花直接问。

“毒不死你,但长时间不解决,会让你逐渐体质衰弱,严重的话,估摸着和当年一样,会变成个不能动弹半知半觉的活死人。”

这种结果对桐花来说就有些麻烦了,她最不喜当年那段生死不知的煎熬日子,但看老爷子面色,这解毒好似也并不麻烦,只是他老人家这态度忒奇怪了些。

“您打算怎么替我解毒?”桐花问。

“不是我打算怎么替你解毒,是你要好好想想找谁替你解毒!”老爷子怒道,“这解毒的方法只有一种,也没有其他法子可想,你听着就是了!”

“当初我和你义母考虑用蛊救你,就是因为蛊这东西格外特别,你这身体之前用那么多好药养着,再加上这蛊,不说百毒不侵,但也差不离了,唯一麻烦的是,这次的新毒比较特别,需要用药人做药引,把你身上的毒过出去。”

“所以,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你养一个药人来过毒,还得是个体质极阳的男人,这毒对你来说是麻烦,对用药养过的男人来说却并不难解决。”老爷子气哼哼道,“至于这过毒的手段,有些亲密,且中间少不了肌肤之亲,所以,怎么选你自己好好考虑,我老人家不干涉。”

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虽说这解毒之事称不上着急,但时间上也没那么轻松宽裕,毕竟我还得花时间先用药养人,所以,你最好尽早定下人选,早日解决这桩麻烦。”

至此,桐花终于明白,老爷子这次为什么态度如此奇怪了。

找个男人啊?她托着下巴想了想,找人倒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人选,她能不能接受愿不愿意接受。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这恐怕确实有些为难。

毕竟,她自来挑剔得很,能入眼的男人本就稀少,再加上信任与亲近这两个要求,她突然觉得,这确实能称得上是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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