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桐花在一片明丽夜色中醒来。

深蓝夜空中银月高悬, 月辉洒落在白茫茫大地上,留下渺渺茫茫的银色梦境。

房中灯火明亮,可以清楚的看清坐在窗边的人影, 薛慎安静的伏案写着什么东西, 灯火在眉间落下一点阴影, 气质却远不如之前阴郁晦涩。

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 仔细品味了一下身体的感觉, 或许是毒性被引出,整个人都有些犯懒昏沉,提不起什么精神。

“没想到你比我醒的要早。”桐花率先出声, 懒懒起身。

窗边,薛慎放下手中的笔, 将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和甜粥端到了床边, 一副细致贴心的姿态想要喂她, “喝点水吧。”

“不用这么仔细, ”桐花笑着避开, “我还没那么脆弱。”

“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如今刚醒,凡事谨慎仔细些为好。”薛慎道,“甜粥是你喜欢的味道, 先简单用上一碗舒缓下肠胃, 过后再用其他。”

桐花依言简单用了些水和粥,虽说现下腹中有些饥饿,倒也不是太难忍受, 她的心神更多的还是集中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如果我眼睛没出问题的话, 陛下这会儿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桐花笑道,“我有些好奇, 在我昏睡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薛慎抬眼看向她,面上虽无笑意,一双眼睛却宛如外面夜空中的星子,亮得惊人。

静谧夜色中,薛慎静静的看了桐花许久,最后轻声道,“我心情确实不差,至于是不是好事,却不好评说。”

“既然如此,难得这会儿有闲暇功夫,”桐花闲聊一般道,“陛下介意说来听听吗?”

“如果可以分享的话。”

闻言,薛慎视线落在手腕上早已被包扎好的伤口上,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才缓缓出声道,“昨日,我和你换了血。”

“是这样没错,”桐花挑眉,玩笑一般道,“难道这血换都换了,陛下如今后悔了?”

薛慎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点让人难以品评的光亮,嘴角微微翘起,“世间最亲近不过血脉相连,如今你和我,也称得上是血脉相连的关系了。”

“是吗?”桐花神情淡淡,无可无不可的道,“或许如此吧。”

薛慎并不在乎她的平静与冷淡,只目光深深的道,“其实,一直以来,我最羡慕和嫉妒的人都是萧庭,有很多次,我都希望自己是他那样的人。”

“他那样的人?哪样的人?”桐花饶有兴致的追问道。

“和你血脉相连,永不可割舍。”薛慎回答。

这句话让桐花神情有些微妙,她看了薛慎许久,最后才微微笑道,“也不见得如此吧。”

她凑近薛慎的眼睛,和他目光相接,“陛下真想做我兄长?我还以为你最想做的是我的情郎。”

太过亲近的距离不可避免的让薛慎面颊与耳际泛上红色,他视线游移一瞬,最后停留在桐花的伤处,轻声道,“不管是兄长还是弟弟,都是和你血脉相连之人,你和他之间有着无法割舍的亲缘血脉,你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只要不背叛你,你抛弃谁都不会抛弃他,这样还不够好吗?”

“情郎对你来说无足轻重随手可换,兄弟却决不会如此。”

所以,比起做她的情郎,他更想成为和她有血缘牵绊的亲人,就像此刻,他的身体里流着桐花的血,仅仅只是这么一想,薛慎的心就极为雀跃。

“陛下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有几分道理。”桐花笑容随意,却冷不防扯着薛慎的衣襟将人拽到身前,唇上的亲近一触即分,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这是个吻。

薛慎下意识就要倾身去追逐这点亲昵,却被桐花拒绝,她微微侧开头,语气意味不明,“陛下你看,有些事我可不会对自己的兄长做,情郎和哥哥,终究是不同的。”

桐花手指在薛慎颈侧轻轻蹭了蹭,留下微小暧昧的痒意,她笑意明朗,用词格外直白,“现在,陛下还想和我做兄妹吗?”

薛慎当然想,他永远都渴望和她之间有无法斩断的牵绊,但同时也舍不得放弃成为她情人的可能,贪婪如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妥。

只是可惜,这点贪婪无度的妄念终究无法实现,他永远都做不成桐花血脉相连的兄长。

即便他愿意承担所有乱-伦背-德的罪孽。

面对薛慎无言的沉默,桐花虽然不清楚他此时脑子里的想法,但却因为足够了解眼前这个男人,能把握到一些他的内心。

显然,她不觉得自己会乐意听到一些来自薛慎内心的糟糕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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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桐花放在薛慎颈侧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她带着笑意警告道,“陛下,少一些胡思乱想对你我都好。”

“我知道了。”薛慎端着他那张足够清风明月的皮囊,将一些过于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

略过两人之间这短暂的小小插曲,桐花提起了另一桩要事,“待会儿见了义父,我打算和他说,换血治疗到此为止。”

“为什么?”薛慎下意识问出口后,全身上下都随之紧绷凝重起来。

桐花看他一眼,端坐起身,将身前散乱发丝尽数拂到脑后,“因为换血治疗的滋味不好受,我并不打算继续自讨苦吃。”

话一旦说明白,薛慎瞬间明白了桐花的意思,不继续换血的话,那就意味着……

大约是想到剩余的治疗手段,薛慎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人不大自在的往旁边移了移。

相较于薛慎的拘谨而言,桐花就坦率潇洒的多了,“有必要这么害羞吗?我们之间又不是没有亲近过。”

这话一出,薛慎身上那股拘谨与羞涩淡去,他抬眼看她,眼神复杂难言,“我们,并没有——”

“没有什么?”桐花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好整以暇看他。

薛慎微微垂头,沉默不语,整个人都变得有几分消沉,缓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轻声道,“那时不过是情势所迫,你我都是为了自救。”

“虽说是这样,但该看的不该看的你和我都看过,该碰的不该碰的你和我也都碰过,真计较起来,无论怎么狡辩,都称不上清白吧?”桐花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也不对,我应该是没看过的,毕竟那时候的我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被这么当面挑明过去的一切,薛慎半句不能为自己狡辩,最后只剩下哑口无言。

其实,真要说起来,桐花和薛慎之间有过的亲密并不多,寥寥几次,也不过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

唯独在筠州两人相伴逃亡的百日,有过一段无人知晓的暧昧与亲密。

就比如两人被追兵堵在深山密林里那段时间,两人一个瞎一个伤病在身,在条件极度恶劣的情况下,只能互相依靠着求生。

深秋的密林大雨滂沱,整个天地都是冰冷湿意,狭窄阴暗潮湿的山洞里,两个衣衫单薄的人为了取暖,只能紧紧的依偎着彼此,靠着汲取对方身上的那点儿微末暖意维持体温。

自从双眼失明后,桐花的心情就变得极其恶劣。

堵在外面一直不肯撤离整日里搜山的士兵,让他们只能在缺医少药缺衣少食的恶劣环境中到处躲藏,她和薛慎全都有伤在身,更甚者,薛慎持剑的右手和她的双眼一般,情况恶劣到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

逃亡路上遇见的大夫每一个都说两人伤情无望,连番被追捕逃命下来,桐花能有好心情才奇怪。

那段时间大约是她少有的难以维持体面与冷静的时光,敌人铁了心要置他们于死地,为此不惜血本,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坚持追杀计划,面对沈氏联军的威胁,发了疯似的宁愿大业有失也要彻底拿下两人的性命,屡次将逃命的两人逼进绝境。

深山密林暴雨倾盆,到处都是让人浑身不畅的潮湿雾气,即便外面还是白天,稠密的乌云和连绵的大雨也让天色黑沉的像是到了夜里。

哗哗雨声里,和薛慎靠在一起的桐花心情可谓是差劲极了。

挂在一旁始终不曾晾干的衣衫挡住了来自山洞外面的冷风冷雨,两人身上唯一一件披风成为了最后的遮挡与保暖,披风下,两层薄薄的里衣,阻隔了所有肌肤相贴的温度。

心浮气躁的桐花在这样的情境下,不可避免的想要发脾气,但平日里任性归任性,这会儿条件这么差,就算发脾气被薛慎好言好语的哄也没什么意思。

桐花皱着眉头靠在薛慎怀里,睁着一双什么都不看见的无神双眼,手顺着他单薄的里衣滑下去。

薛慎身体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立时抓住了她想要作乱的手,呼吸有些急促的道,“不行。”

“什么不行?不行什么?”桐花语气恶劣的道,“瞎子看不到,还不能摸摸吗?你要是觉得吃亏了,也可以摸回来,我又不介意。”

说着,她反手抓住薛慎的手,直接放在了胸口,甚至还颇为嚣张的往下用力按了按。

这充满挑衅意味的所谓亲近,让薛慎窘迫极了,他手指僵硬,想抽回来却不能成,最后只能无奈又为难的低声求饶,“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桐花自嘲开口,“现在的我只是个拖累了慎公子的瞎子,是个无能的累赘,除了给人添麻烦,半点用处都没有,我能知道什么?”

这番过于尖锐的话让两人之间气氛陷入窒息,冷得和外面大雨一般无二。

两个人都很清楚,桐花此刻纯粹就是挑事乱发脾气,她话说得再难听,心里也不见得有半分自卑与轻贱,但这话她说得痛快,薛慎却是听不下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桐花渐渐生起的不耐烦中,右手抚上她脸颊,贴着她耳畔轻声道,“全都随你,别不高兴了。”

比起说些不轻不重没用的漂亮话哄她,薛慎选择让她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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