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窗外又开始下起了雪。

飘荡着一丝梅花香气的屋子里, 光线稍微有些暗,却不影响人看清眼前景象。

此时的桐花正跨坐在薛慎身上,一手拽着他的衣襟一手扯着他的腰带, 粗鲁豪放的姿态宛如土匪下山, 不见半点矜持与羞涩。

在薛慎的躲闪与搪塞里, 她偏偏还振振有词, “遮什么挡什么, 我又不是没看过,不对,我确实没看过, 只是用手摸过,既然都摸过了, 那我现在再看一次又能怎么样?”

薛慎并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只是在面对桐花时, 他总会多出许多自己都不可控的情绪来, 这会儿的他即便明白这不过是调情的手段, 但依旧控制不住的生出害羞之意来。

即便很多时候他反客为主起来毫无廉耻, 也不妨碍他此时被桐花摆弄得屈居弱势。

“你想看,不能等晚上吗?”薛慎语气虚弱的低声问。

“我偏不要晚上,”桐花冷酷无情的拒绝, “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这么快就反悔了?”

“不是……”薛慎轻声道, “我就是……”

就是什么他没说,但桐花显然很明白他的未尽之意,只不过她全然不放在眼里, 只一派潇洒的道, “只撩拨不给肉吃确实有点为难人,但那不是因为你不能让我点头吗?你要是能哄得我点头, 我也会任由你为所欲为啊。”

这话薛慎没法接,他就算真的哄人也是为了给她解毒,而不是单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但被桐花这么一说,他无论做什么都带着心怀不轨的标签,以薛慎的自尊和骄傲,是绝对无法容忍自己此时的一腔情意被所谓私欲玷污的。

因此,对着桐花,他只能低头,只能妥协,只能一退再退。

现在好了,他的妥协和退让彻底激起了她骨子里那点爱逗弄人的坏心思,薛慎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她欺负得很惨,而他,又很难反抗她。

颈项上像是又被人缠上控制生死的锁链,对方扯一下,他就不由自主的低头,对方一勒紧,他就要窒息,喜怒哀乐生死不由自主的滋味,依旧和从前一样可怖。

曾经,他退却过一次。

即便他能眼也不眨的为救桐花舍命,为她废掉自己的右手,却也不代表着那时的他敢毫无顾忌的将一切交付在她手上。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爱她远比她爱他太多,她潇洒无情起来随时都可抽身,他只是动念就要伤筋动骨,如此不对等的感情,于一个感情吝啬贫乏的人而言,有着超乎负荷的风险,他自问承担不了这种风险,只能做个聪明人及时止损选择抽身而退。

但很可惜,桐花注定了是他这一生避不开的劫难。

你看她,即便口口声声叫着小夫君,却依旧对谁都能笑,对谁都那么好,她弃了他这棵不解风情的树,花园里还有无数朵争相斗艳的美丽花朵等待着她垂青。

树只有脚下的一片土地,蝴蝶却可以眷顾无数漂亮花朵,因此,他只好让自己变得花枝招展起来,自己一个人给她一个花园,彻底绝了其他花花草草和他争艳的心。

薛慎的沉默与抗拒只维持了极短暂的时间,在桐花准备再度对他动手时,他闭上眼睛,自暴自弃一般道,“你想看就看吧。”

“真让我看啊?”桐花挑眉笑问。

“随你。”薛慎一只手背挡住眼睛,另一只手握上桐花的,“只要你别失望就好。”

“那倒不会。”桐花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什么模样。”

怀揣着好奇心的桐花在不算明朗的光线里,像是拆礼物一样,一层层剥开了薛慎的外皮。

她的指尖随着自己的动作拨弄着衣裳,视线里,是修长的脖颈,宽阔的胸膛,紧致的腹肌和劲瘦的腰,以及蜿蜒而下的深邃线条。

薛慎是有些偏白的,大概是从前常年病弱的关系,这种白看起来并不健康,但也仅仅只是看起来而已,手底下看似消瘦任她摆布的男人,每一块紧绷的肌肉里都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你身上的伤痕也不少,”桐花的手慢条斯理的在薛慎腰间勾了一下,“之前摸的时候就发现了,但亲眼看过之后,发现比我想象中更多。”

“很难看吗?”薛慎轻声问。

“这有什么难看不难看的,”桐花拽着锦被的一角将自己和薛慎裹进去,温暖宜人的舒适温度里,她懒洋洋道,“和你比起来,我身上的伤疤也不少。”

“咱们两个都不是什么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人,有这些东西也不意外,我既不嫌弃自己身上的伤疤难看,自然也不会觉得你身上的伤疤碍眼。”

“当然,要是陛下嫌弃我身上的伤难看,我也不介意,总归有不嫌弃的。”

“你又污蔑我……”薛慎轻声嘀咕了一句,倒是没有着急反驳。

他反而往桐花那边靠了靠,和她呼吸相触时,轻声问道,“我能亲亲你吗?”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桐花笑道,随即顺势抬起下巴,“喏,来吧。”

薛慎温柔而仔细的开始了一个绵长的吻,待到两人呼吸都开始不畅时,才依依不舍的结束。

“熟能生巧果然是有道理的,”桐花道,“我觉得这种事上你比我熟练,也没什么好骄傲的,毕竟我疏于练习。”

“我和你练的一样多。”薛慎小声反驳。

他们两个练习的对象只有彼此,她不如他熟练,单纯是因为她并不那么渴望他。

也许她想练习的对象是被困在京里的那个人……

每当想到此处,薛慎的心就一片酸涩,但他绝不会在桐花面前再提及陆黎一个字,只会放在心里慢慢消化。

就算只是虚与委蛇也好,他也要将人彻底绑在身边。

“外面雪又大了。”桐花突然道。

“辽州的雪,就和筠州的雨一样多。”薛慎接话道,“你那时候很不喜欢下雨天,现在呢,厌烦这边一直下雪吗?”

“雪下起来比雨要好看一些,”桐花懒声道,“只是如果下得时间太长成了雪灾,刺史府那边又会多出一堆事,幸好今年北蛮元气大伤,外面没那么动荡,不然想安生过日子都没机会。”

“现在的辽州已经很好了,”薛慎道,“如果没有你,北蛮人怕是今年能一路南下威胁帝京。”

“帝京啊,”桐花忍不住笑了,“现在的辽州对帝京就没有威胁吗?十几万沈家军陈兵边境,京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坐卧不安,日日在陛下耳边痛斥我狼子野心呢。”

“我猜,有些人说不定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巴不得能时光倒流回到当年,好让我安安分分的进陛下后宫,正位中宫的皇后总好过我现在异姓封王挟势威逼。”

薛慎沉默了一瞬才道,“我不会让你入后宫的。”

闻言,桐花被挑起了兴致,反问道,“陛下这么喜欢我,却原来不想让我做你的皇后吗?”

“做皇后有什么意思,”薛慎道,“比起被困在无聊的后宫,还是执掌权柄纵横朝堂有趣得多。”

“陛下这话说得倒是十分中肯,”桐花道,“很荣幸,我和陛下英雄所见略同。”

“我曾经后悔过。”薛慎突然道了这么一句。

“后悔什么?”桐花饶有兴致的问。

“如果当初你没有退一步,直接选择逐鹿天下,或许一切情况都会比现在更好,”薛慎平静的道,“你有称霸天下的野心,也有为帝的本事,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应当会比我做得更好。”

“而我,如果带着半幅江山做嫁妆和你联姻,也是不错的选择。”

“听起来确实不错。”桐花似是十分赞同,“只不过,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就算和我联姻,你也不会安分的待在我的后院,说不定到最后,我们反而要兵戎相见。”

薛慎对桐花的说法显然不太认同,“我不觉得。”

桐花轻笑一声道,“陛下好好想想,当年的你是怎么和我拒婚的,他日你就会怎么和我决裂。”

就算是不一样的选择,以薛慎的本性,在相似的情境下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段关系里,两个人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一向任性跋扈,就算你再善于隐忍,日子久了,也是做不到一直忍下去的。”

“你既不能忍不愿忍,自然要和我起争执,而我不见得会退让,到最后,说不定你会变成我最棘手麻烦的敌人。”

薛慎想了想,发现桐花所说确实极有可能发生,就算他真的退一步,选择在她后院里安分守己,只要桐花给不够他需要的感情和重视,他的所有退让与忍耐,有朝一日都会变成反噬的利刃。

所以,她果然很了解他。

可是,说到底那不过是假设,薛慎直言道,“现在的我不会。”

“你当然不会,”桐花笑道,“因为你已经错过一次了。”

薛慎现如今的幡然醒悟是有代价的,无论是他还是桐花,都已经支付过代价,不然,不会风平浪静到今日。

“陛下,你没有犯下第二次错误的机会,而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桐花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充满了刺人的冷酷,薛慎靠在桐花身侧,明白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她对他毫无疑问是有情分的,只是这情分既没有那么多,也经不起挥霍,至于薛慎自己,他已经不敢再输第二次,也付不起输掉的代价,所以,这场和桐花的拉锯战里,他只能赢。

即便他要赔上自己和江山王位,要明智的一退再退。

“陛下,作为曾经的朋友和心腹,我衷心的劝你一句,你我之间的男女之情,到此为止是最好的选择。”桐花淡声道,“我是一定不会输的,至于你,我也希望你别输得太惨。”

薛慎越沉迷于情爱,桐花越是能立于不败之地,她没有趁人之危的下作想法,能这么劝薛慎已经是她所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至于更多的,抱歉,江山王位面前,她的野心不容她退却。

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薛慎许久都没有出声。

在足够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问了桐花一个堪称是莫名其妙的问题,“桐花,你觉得你好吗?”

桐花挑眉,“当然,在我眼里,我再好不过。”

薛慎道,“人想要获得稀世奇珍,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你如此出色,毫无疑问是世间珍宝,一个汲汲营营想要求得珍宝的人,不该付出足够昂贵的代价吗?”

“毫无疑问,是应该的,”桐花道,“这么看来,我是劝不了陛下了。”

“如果能劝,很早之前我就劝服自己了,”薛慎道,“人贵自救,我已经努力过,现在就是我努力的结果了,不得不说,有些挣扎是全然无用的。”

“幸好,这世间只有一个你。”

世间只有一个桐花,薛慎在这一个人身上功败垂成就够了,这就是他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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