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母亲的日记

人类没有时间悲伤。

这样的劝说方式很有效,理性几乎瞬间压过感性,让李文卉有余力站起来。擦眼泪的时候,她刻意没用纸。而是把胳膊放在眼睛上,用衣袖吸干。随后盯着那一片水渍,告诫自己这就是她浪费时间的证据。

如果她没猜错,蒋春意死亡的消息会在第一时间通知A组。

一周七天时间,对于她而言是短暂,但对于不眠不休,轮替与使者交谈的A组来说却是漫长的——她必须抓紧时间。

李文卉没把这一整张照片销毁,而是抽出笔筒里一把剪刀,沿着边,将蒋春意这个人物剪掉。

随后将破碎的剩余照片放进口袋,平静到近乎残忍。

照片、工作材料、生活用品……所有能够记录蒋春意的一切都将消失。

她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最后收拾出来个小山包。

但整理物品并不是她的目的——如果只是想与母亲道别,她可以跟随工作人员一同整理,而非丢下她原本的工作亲自赶来。

她只是不相信蒋春意会那样带着人类的秘密沉眠。

如果如医生所言,是真的安详离去,那必定早已在某处留下线索。

翻开第四本本子时,李文卉终于找到了。暗绿色的笔记本里,记录着蒋春意闲聊一般的日记。

没有一点工作内容,只是平淡而缓慢地回忆着过去。

-

那个阳光灿烂的夏天,母女俩躺在一块儿,看同一本绘本,看腻了就做几道题。

养的小狗当时还没死,是李文卉路上捡回来的,取名乐乐。狗如其名,乐得不知道自己是谁。

虽然有被遗弃的过去,但勇敢狗狗,依然敢于在一家子主人面前撒欢,在各种地方留下它的爪印,以及掉得到处是毛。

每当蒋春意皱起眉,打算抄鸡毛掸子的时候,李文卉就会一个滑跪抱住狗狗,一人一狗宛如兄弟哭嚎。

“妈——它还小!”

他们一人一狗,有着极为深厚的友谊。

也因此后来乐乐得病去世时,李文卉当场哭成傻狗。

大半夜的,一边埋一边念叨,希望它转世投胎投个好的。最好当人,但是也别全当人,当人要考试,要找工作,要挣钱,不吃饭还会饿死——人为什么不吃饭就会饿死,太不讲道理了,是神或者什么恶霸东西在威胁人类吧,下辈子不做这样的,咱不受人威胁。要不当个机器人吧,机器人好,机器人当人不用吃饭。

可是机器人要喝汽油。

她想到家里那台扫地机器人,觉得乐乐要是投胎成个那玩意也行,都是一样的爱往脏乎乎的地方钻。

沉浸在这种猜想里,李文卉渐渐停止哭泣。刚想说自己没事了,结果就听蒋春意说:狗死不会复生,没有灵魂那档子事。

于是李文卉哇一声又哭了,终于惹得邻居忍不住,敲门说小点声。

蒋春意埋上最后一抔土,席地而坐。

有个很俗的句子,早就传烂了,但是女儿没准没听过。于是她示意李文卉抬头去看天上星空。

那天万里无云,四周的灯已经全熄了。

这位天文教授指向其中一片天空,那里,有一颗闪亮亮的星星。

她讲,这颗星星不是一颗普通的星星,它是一颗恒星,一颗比太阳还要大很多很多倍的恒星。

它在宇宙中爆裂地燃烧啊,引力与斥力激烈地对抗啊,就和“天狗”一样,最后,嘭。

蒋春意合拢的手一下子打开:“它坍缩了。”

一颗比太阳还大的恒星爆炸,瞬间发出的光相当于一亿亿个太阳,让一整个星系震颤,然而跨越这极其遥远的距离,最终只成为这地球上,孩子眼里满天星辰的一个小点。

“它死了?”李文卉吸吸鼻子。

“它死了。”蒋春意说:“但是没完全死。”

因为从恒星剧烈的爆炸中,无数元素飞散进入宇宙。蒋春意指指她们面前的铁锹:“例如世界上所有的铁,就全部来源于恒星爆炸。”

李文卉看向铁锹的眼神都不对了。

但又远不止是铁。这些伴随恒星爆炸而飞散各处的元素,还重新构成了行星、新恒星,以及——

“生命?”李文卉说。

“非常正确。”蒋春意指指土下埋着的乐乐,又指指李文卉:“我们的身体也是由恒星物质或星尘组成的。”

骨头里的钙、红细胞里的铁、细胞里的碳、呼吸所需的氧……所有这些元素都来源于恒星内部的核反应,再由超新星发射出去。

——我们都曾是一颗死亡恒星的一部分。

李文卉的眼睛上还挂着眼泪,风一吹,糊干一脸。

“所以,它只是回去了该去的地方。”蒋春意说。

“不是天堂,不是地狱,不是冥府。死后,我们都将回归宇宙,等待时间将我们身体里的元素分解、飘荡……直到组成下一样东西,周而复始。”

在这样无形的影响下,李文卉很难不对星空感兴趣。

而如今蒋春意也已经回归宇宙,她只能继续翻阅这些承载着过去点点滴滴的东西。她看见自己第一次考上大学时候的兴奋——这个专业有些困难,以至于她当时真的拼尽了全力。

她看见自己臭袜子不洗,散落一地,衣服随手堆在凳子上,最后轻轻一碰,凳子就向后仰倒了。

她看见自己揪着一个问题不断找母亲问东问西,一方面是满足永远膨胀的好奇心,一方面又是想看看母亲对宇宙到底了解多深。

她看见自己有一段时间沉迷于谍战,每天拉着母亲朋友玩加密与破译。

每一个细节都被蒋春意牢记在心,又记于笔下。

“当时谁是最后的赢家?”

这一页戛然而止。

这是在问谁?蒋春意的私人日记还能问谁?李文卉先是一愣,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是提示——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将这页看了一遍又一遍,逐字逐句,甚至猜测笔画轻重,笔画长短。终于,她发现了语句之间的不通顺。

这种不通顺很轻微,快速阅读时根本不会察觉。而即便是察觉了,也会以为是蒋春意特有的习惯。

于是她重新将书页返回第一页,抱着本子走向桌面,随手抽出一根笔,在纸面上记录着。

一个字一个字阅读,最终叫她拼成了一串128字符的密文。

那么,应该怎么解密。

看着空白纸张上浮现出来的乱码,李文卉伸出左手,压住自己颤抖的右手。

其实第一层明文她不需要认真解就能一眼看出来,还要得益于她年少时对解密探索的乐趣。

一个最简易的栅栏易位,隔一个字母组组合在一起,能够拼凑出几个短句。

李文卉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比量着,一路推过去。

小。

心。

它。

在。

看。

指甲猛地一顿。

它是谁?李文卉不需要猜就能知道,是挞责。

挞责在监视蒋春意,所以蒋春意不能与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同时,就连她自己也不能留下明确的记录。

那她在用什么记住那些复杂的研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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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吗?

人类的大脑?

几十年过去,一种从身体内部散发着而出的寒意与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

李文卉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人类害怕失去蒋春意,或许与她一开始所想不同,并不只是因为想要把握住一根科学的浮木,而是某种研究只存在于蒋春意的大脑。

即便她已经无法再独立进行研究,她也一定要在完全秘密的条件下,悄无声息地传给下一任接替者才行。

而蒋春意成功了。

没有人意识到她早已将研究加密保存,因此所有人都期盼着她能活到想出办法来为止。

现在蒋春意已死,又有谁能接替。

李文卉翻到第一篇日记记录的时间,2032年5月18日。

也就是说,这项隐秘的研究从第一个十年计划失败后便马上开展。

她下意识看向桌面上的电子表——阅读以及整理遗物耗费了她太多时间,六个小时过去,现在已经到夜晚。

而一个星期……也就是六天以后,将会有专门的工作者前来进行第二波筛查与销毁。

于情于理,这本日记都活不过下周三。

指甲继续向右滑动,她需要知道剩下的内容。

【无法独立计算的时候就使用电脑吧】

【我爱你】

最后一个字符落下。

李文卉先是长久地注视着最后三个单词,指尖颤抖着,她甚至感到牙冠不自觉咬紧。

正如她坚信母亲一定会留下她的智慧一样。

她的母亲也坚信,自己的女儿终有一日将揭开一切,传承她隐瞒了三十年的结果。

“我也是。”李文卉道。

她继续向后翻,发现那记着提示的纸并非最后一页。

在本子的后封内侧,环衬的位置,深刻大气的笔体写着蒋春意最爱的一首诗。

-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前,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有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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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2.12.26 我来接替。】

感谢一直阅读到这里的亲qwq

承蒙评论区夸奖,自觉笔力有限担当不起。

工作繁忙,最近更新不稳定非常抱歉。

除此以外,还想请喜欢的小可爱帮忙投一点海星,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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