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孤恶贯满盈,杀孽过重

太清宫内香火缭绕,一场祈福大会正有序举行。

数位道长身着道袍,依着仪轨诵经祈福,坛下信众虔诚伫立,肃穆又不失烟火气。

主持人的声音从话筒里飘出来,即使人在道观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如鹤从出租车上下来,望着面前拥挤的人流,有些不想进去了。

“怎么了?你不会又不想去了吧?”萧肃一眼看穿他眼里的退却,“孤今日就来见识下他们的道行。”

沈如鹤瞪了他一眼,戴好蓝牙耳机,跟上人流往里进。

幸好现在是冬季,如果换做夏日,他一定不会来这种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法会进行了一个小时才结束,道长边和其他同门聊天,边引着他们往休息室走。

沈如鹤瞅准机会,走到道长身边站定:“道长!”

对方愣了愣,往周围扫一眼,“香主,又见面啦?”

萧肃举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不会能看到孤吧?在这找什么呢?”

沈如鹤没有搭理他,向道长点点头,“您上次给我的护身符……”

没等他的话说完,道长转身叮嘱弟子照顾其他人,自己则领着沈如鹤往办公室走。

“走吧,我们去办公室说话。”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只有他们两人一鬼。

道长倒了两杯茶,又递给他两颗橘子,才慢悠悠开口:“怎么了?可是护身符没用?”

沈如鹤摇摇头,“我上次离开这儿出车祸了。”

“呵呵。”道长笑着抿了口热茶,“符纸是防阴邪的,不防人祸。”

沈如鹤干脆将护身符摆在桌上,“它变成这样了。”

道长的笑僵了一瞬,平安符上的朱砂晕开了,那就说明……

他的视线微抬,停了一会儿起身去开抽屉,“贫道再给你换一个。”

萧肃跟在他身后,看他从一沓平安符里顺手取出一个。

“也就骗骗你们普通人。”

“你问问他,知不知道孤为何无法转世?再问问……为什么独独你能看到孤。”

沈如鹤自然不会回应,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开口询问:

“有劳道长了,只不过我有几个问题,还需要道长解惑。”

“香主但讲无妨。”道长将平安符递过去,“这可不是骗人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平安符。”

沈如鹤礼貌笑笑,“您说,为何我会看见那只鬼呢?

单单只能看见他,其他鬼魂却看不到,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他说完,注视着道长,期待他的解答。

萧肃同样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道长抖抖衣袖,宽大的紫色道袍泛出盈润光泽,“机缘二字,深不可测,一切都是天意。”

“您直接说明白,这么高深我听不懂。”沈如鹤无奈,这套说辞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

“意思就是……一切都是天注定,老天爷让你看的到那只鬼,都是有原因的。

至于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探索。”

萧肃双手环臂,“哼,故弄玄虚,所言皆是无稽之谈!”

“哎!”道长再度出声,“你过来点,让贫道看看。”

沈如鹤将信将疑地把椅子挪过去,“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嗯……”道长仔细端详他的五官,“最近是不是病了?”

“是啊。”沈如鹤点头,“感冒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好。”

道长长叹一口气,“回去看看中医,和两副中药,多补补身子。”

沈如鹤现在不关心这个,“那您知道为什么鬼会无法轮回转世吗?他死后为什么一直飘荡在世间。”

道长敲敲桌面,桌上的《道德经》都跟着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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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阴魂无法踏入轮回,大抵逃不开两种原因。

其一,是心中执念深重,放不下凡尘俗事,情爱恩怨难以释怀,甘愿困在世间徘徊流连,迟迟不肯步入往生。

其二,是生前恶贯满盈,造下诸多杀业罪孽,手上沾染过重因果业障,冥府不容其投胎转世,

再加上机缘巧合流落世间,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永世漂泊不得超脱。”

一人一鬼坐在院中长椅上,满脸愁绪。

一个忧愁自己将来可能会被鬼魂纠缠一生,一个忧愁自己生前到底做了哪些罪孽……

“史书上说你如何仁善,如何受民敬重,那史官收你钱了吧?”沈如鹤剥了瓣橘子喂嘴里。

萧肃转过头来看他,那瓣橘子汁水饱满,把他的唇浸的很亮。

他记起前几天在沈如鹤身上闻到的橙花香,不知道那味道会不会跟现在很像。

“怎么不说话?”沈如鹤问。

萧肃快速转回头,“不知道,孤不记得了。”

“嗯?”沈如鹤咀嚼的动作停住,“你不记得了?”

“孤不记得生前发生的事情了。”

“那你觉得刚刚道长所说,你是因为哪一种原因没能投胎?”

萧肃坦言,“应该是罪孽深重,沾染的人命太多。”

“你倒是诚实。”

沈如鹤慢慢靠到椅背,仰头看天,发丝随着冷风微微飘动,“你也听到了,结果就是这样,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萧肃再度回头,“你又准备逃?”

“不是,再有几天就过年了,我要回老家,你自己好好思考思考,跟着我也没什么用。”

萧肃的目光从他发丝移到鼻梁,最后停在开合的嘴唇,来回扫视。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你跟孤之间有天定的机缘,说不定……你能帮孤。”

就比如你的血,说不得能帮孤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咳咳!”沈如鹤咳了两声,缓了会儿才继续说,“我能做的就是这些。

你总跟着我万一让我染了阴气,最后病倒怎么办?我帮你找个栖身之所?给你立个牌位?行不行?”

“不可能!”萧肃站起身,冷冷拒绝,“你想摆脱孤?”

他的脸沉下来,周身的阴冷气息愈发明显,“那孤就把你困在梦境中,永远都醒不来!孤无法转世,你也不能快活!”

那神情,跟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桀骜轻蔑,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沈如鹤叹了口气,他已经大概摸清了萧肃的脾气,只能顺毛不能逆着来。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收起来吧,当心有人来收你。”

萧肃甩甩衣袖,腰间环佩都跟着叮当作响,“孤岂会被那群方士所擒?未免也太小瞧孤了。”

“是,太子殿下厉害,”沈如鹤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了。”

冬日的阳光灿烂,从湛蓝天空洒下来,从萧肃身上穿了过去,落在沈如鹤肩头。

“你什么意思?不信孤所言?”

“信了信了。”

“沈如鹤!孤什么都不怕,岂会怕他们?你现在就带路,孤绝对能把他们收服!”

“信,我信,赶紧走吧,好不容易周末,我还想多休息会儿。”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真的,非常真,太子殿下赶紧走吧!”

两人越走越远,说话的声音也逐渐变小。

道长背手站在殿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变成一粒黑点,脸上的柔和慢慢变得凝重。

这样下去,究竟是对是错呢?

他抬头望了望天,好像在等待上天给他一个答案。

可不会有答案从天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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