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大理寺1

◎大理寺重逢1◎

不过片刻, 一声轰隆巨响响彻云霄。

而后烟尘四起,整个九龙山的飞禽走兽都被惊动起来,眼前一片灰蒙蒙。

红色的灯火穿过云烟, 变得愈发朦胧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棚子里的几个人跑出来。

而后秦小良看到许多穿着红色官袍的人,也慌慌张张地从不远处的署营里跑过来。

“怎么了?是什么在响?”众人慌张地声音响起。

“不好了!皇陵塌啦!”远处的烟尘里有人边跑边喊。

什么!皇陵塌了!

秦小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好端端的, 怎么会塌?那在里面的人呢?

小川呢?

秦小良一把从地上爬起来,奔着坍塌地地方跑去。

哪知那里没被压在下面的人疯狂地往外逃, 她逆流而上, 哪里跑得过去,差点摔倒被人踩在脚下。

“秦姐姐!”有人一把拉住了她。

“小川!”秦小良喜极而泣, “你没有事太好了。”

他们两人跟着人流跑到远处, 远处的声响已经停了。

漫天的烟尘落了下来。

他们看到这些日子日夜赶工的皇陵,竟成一团废墟。

不知有多少人压在了底下。

秦小良和小川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他们只是普通的石匠, 可也知道这皇陵塌了, 此等大事, 所有人都要遭殃。

不一会又那坍塌之地传来惨叫求救声,有人半截身子被压在了石头下。

他们逃出来的一群人顾不得多想,忙又回去拼命救人。

那些在此地办差的官员,吓得跌坐在地。

知道自己项上人头算是保不住了。

果然, 不久之后,他们一行人全都被拿绳子串了, 索拿进京问罪。

再次入狱, 秦小良却和几年前完全不同。

她恍恍惚惚地, 跟着众人, 进了狱房。

这牢房和山阴县的比起来, 实在是大气宽阔许多。

进来都不必弯着身子,甚至连牢顶都高的看不清。

关了不过一日,他们便又被带走陈堂会审。

此次皇陵案事案情重大,事涉当今陛下体面,朝廷脸面。

陛下震怒,发给大理寺卿亲自主审。

大理寺的大堂肃穆威武,气派非凡,只是里面黑沉沉的,似乎能闻到血腥之气。

而两侧站了几十个威武的衙役,还有一排排瞧着就渗人万分的刑具。

任何一个人来了此处,都忍不住双腿发抖,浑身颤栗。

秦小良他们一群人只是小工匠,被带到大堂不过远远地跪在门槛外面。

而主持本次皇陵案的几位官员,被带到大堂之上。

不知上面坐着的大人说了什么,很快便发了签,开始用刑。

两个衙役拿出胳膊粗的板子,一脚将那几个官员踹倒在地上。

“啪啪啪!”

板子锤肉的声音结实又恐怖。

那几个官员被打得嗷嗷直哭,大叫饶命。

众工匠瞧见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大人们被打得奄奄一息,屁股上血肉模糊,吓得跪成一团瑟瑟发抖。

小川吓得哭了起来:“秦姐姐,怎么办,我们死定了。”

秦小良脸色惨白,满目惶恐,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么粗的板子打下来,只怕两下就能要了她的命。

那些大官都如此,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只怕更是难以活命。

此次过堂时间缓慢而又漫长。

眼见着屋外的阳光从东到西,渐渐偏斜。

那几个受审官员熬不住刑,开始各自交代在此处皇陵案中的所为。

有说是为了贪钱偷工减料,有说是有人故意搞事要置他们于死地,更有人说是西莽的奸细所谓,欲要通过皇陵坍塌制造上天不满的假象,致使我朝大乱。

总之是众口纷纭,莫衷一是。

不知是真的如此,还是受不得刑胡乱编造。

这些人的招供所涉人员甚多,大理寺卿深知案情重大,不敢做主,终于又将众人发回牢中候审。

他们一帮工匠此次到底逃过一劫。

回到牢中,小川忍不住哭道:“为什么此刻反而觉得这牢房更亲切呢。”

这也是秦小良想要说的,在大理寺心惊胆战了一整天,终于又安稳地回了牢房。

“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众工匠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家中还有娃娃在等我赚钱回家,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也不想死,我还没娶妻生子。”

“我哥哥被压死了!”

很快牢房里一片凄惨的哭声。

秦小良倚在墙角,想到秋雨还在冬荣城。

她不怕死,甚至隐隐期盼着可以去死,这样也许他们就一家团圆了。

可她怕秋雨又变成一个孤儿,他还不到六岁。

牢房里凄风惨雨。

那几个受刑的官员就关在隔壁,一夜都在哀哀惨叫。

听了让人汗毛倒竖,这牢房的黑暗里愈发阴森恐怖。

“都是你!”突然有人冲上来,一把推倒了秦小良。

秦小良不妨有人会突然冲她发难,被推地滚在了地上。

那人不知真名叫什么,大家都叫他石刀,是个记忆精湛的刻碑匠。

他冲着秦小良就咆哮道:“都是你造成的!沈石雕早就告诫过你,那飞龙的眼睛不能点,你还偏偏给点上了!”

秦小良无语道:“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石刀道,“大伙都可以作证。”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道:“对,我也见到那飞龙的眼睛被点了。”

“我也见到了!”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不可置信地向秦小良看来:“原来是你,是你害的我们在此受苦。”

“我要告发你,就是因为你点了飞龙的眼睛,让那飞龙破石而出,这才致使皇陵坍塌!”

众人担惊受怕了几日,不想这罪魁祸首竟就在眼前。

一时冲上前来就要打她。

秦小良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捂住脑袋无助地蹲在地上。

小川拦在她身前道:“你们胡说什么!秦姐姐才没有,你们也听到了,明明是那些人偷工减料,还有外族的奸细来陷害我们。”

那些人哪里听,冲上来就要揍人。

“还我哥哥的命来!”

“都是你害的!”

“啪啪!”突然牢笼门上传来剧烈地敲击声,监卒叫道,“闹什么!都老实点,谁再闹事就拧出来抽鞭子!”

众人缩着头这才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回去。

却都拿着恶毒的眼睛盯着她。

石刀咬着牙愤恨地盯着两人道:“你就别替她遮掩了,她一个女的,这么大把年纪嫁不出去,跑来做什么事,就是她带来了不详!还故意要害我们,我必会告发她。”

秦小良被打到了两下,感到身上一阵阵的疼,却闭着嘴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些人只是想找一个替罪羊,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小川哭着道:“秦姐姐,我相信你。”

秦小良看着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牢房中突然紧张起来。

秦小良看到昨日那可怖的大理寺卿亲自来了此地。

他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此刻面上不见昨日的凶神恶煞,带着一帮人,在牢房中里里外外转了许多圈。

身后跟着衙役拧着桶钥匙等物跟着。

他们一群人竟将这牢房里里外外修补打扫了一番。

一群人忙到晚上方歇息下来。

这是准备做什么?众人吓得心胆俱裂,不知这帮人又想到了什么对付人的手段。

秦小良听到几个狱卒在一起窃窃私语。

“当真?”

“那可不?此次案情牵涉重大,大人不敢做主,便由太子殿下亲自主审。”

“太子殿下主审此案,这些人真的死定了。”

“是啊,这些年太子殿下送进来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几个活着出去的?”

“明日太子殿下要亲自来此提审犯人。”

“难怪大人今日费了一整日的功夫在此查看补缺。”

“上头传来的命令是殿下要一个一个审,你们眼睛可给看牢了,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出意外。否则当心我们的小命。”

几个狱卒忙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紧紧地盯着牢中的每一个人。

秦小良感到自己脸上的血全都不见了,此刻想必惨白的吓人。

他要来此,一个一个提审?

多年不见,难道我要这般狼狈模样,来见他?

怎么办?

怎么办?

想了一整夜,她也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如今她是瓮中之鳖,还有什么办法?

他见到我,嘲笑我恨我怨我,也就罢了。

又或许,他如今成了太子殿下,早已经忘了我。

可真等牢房门吱呀一声大开,有一群锦衣华服的侍卫进来的时候,秦小良还是慌得不能自已。

她拼命往人群里钻去,恨不能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成那地上的老鼠钻到洞里去。

她变不成老鼠,但好在人多,到底将她埋了进去。

只留出一只小小的眼睛,惊恐地张望。

一大群高壮威武的侍卫进来,接管了此处,狱卒们全都悄悄地埋首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门口的白色光线里露出一截月白色的锦缎袍脚。

秦小良看到袍角,就认出了他。

她认出了他的袍角,已经忘记了呼吸,却立马连眼睛也缩进了人群里。

过了许久,到底忍不住又将眼睛露了出来。

在不远处的审讯室里,站着一群穿着整齐官服的人。

他已经坐了下来,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

秦小良忍不住盯着那背影看得出了神。

他瘦了许多。

他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锦锻衣裳,露出的一小段肩颈莹白如玉。

可不知为何,便是个背影,秦小良感到他浑身都是冷漠的气息。

他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秦小良想起在苍茫山里,他弯着腰拉着藤车,跑得飞快,而自己坐在藤车上,笑的肆无忌惮。

她想起自己走得满头是汗,他温柔地拿过帕子,帮自己拭汗,眼睛里全都是小小的自己。

还有他们在江陵渡口,一起紧握着手,许愿两人长长久久。他紧紧地拥住自己,他们一起亲吻。

只是他那么高傲的人,却为了自己武功全失。

再后来,他殚精竭虑地为了灾民身受重伤,却为了自己,跪在地上给一群混混磕头求情。

而自己却反手生生地将刀插进他的手掌里。

不知他如今的手可还疼吗?

秦小良忍不住眼泪刷刷地流。

如今再见他,她后悔吗?

不,她不再后悔了。

尽管他成为了她永远也触不到的月光。

但是他终于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可以高傲地活着,再不受任何伤害。

李辰舟坐在椅子上,突然感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那目光盯着他心中狂跳,无端生出一丝难过的感觉。

他回过头来,看到黑暗的牢笼里一群灰头土脸的工匠们,具都满脸惊恐地盯着自己。

侍卫见状,忙上前道斥道:“太子殿下驾前,全都跪下,不得直视!”

众人吓得具都低了头。

秦小良躲在人堆里,忍不住浑身颤抖。

若自己慢上一点,只怕就要被发现了。

没什么异常,李辰舟转回头来,轻声道:“将人带来吧。”

“是。”

主掌帝陵的总工乃是武义伯王全通,他昨日已被用了刑,此刻押送上前,一把跪在地上埋首哭泣。

瞧见他血淋淋的后背,李辰舟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淡淡地道:“这是你做的?”

旁边的大理寺卿赵青言吓得一身冷汗跪倒在地道:“臣有罪。”

武义伯王全通哭诉道:“太子殿下,臣有罪,臣受陛下和殿下的大恩厚望,将此等重责交与臣办,臣却失职于斯,臣死罪。”

李辰舟道:“孤对你确实甚失望。你总领帝陵事宜,发生此事,自然是死,只是你是想一人死,还是全家死?”

王全通冷汗涔涔而下,忍不住大哭道:“臣。。臣冤枉啊。”

。。

秦小良看到一个个的官员被押送进去,又一个个地被押送出来。

而他倚靠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身前,竟是半天未动分毫。

身影瞧着瘦弱,却又矜贵,让人不敢逼视。

他的声音甚轻,飘摇过来根本听不见说了什么。

可每一声都如锤子一般敲打在她的心上,敲得她目眩神迷,失了自我。

是他的嗓音,又陌生,又熟悉。

这个声音,每夜每夜里在她梦中徘徊,一遍遍叫着“小良”“小良”。

不知过了多久,官员全都审完了。

秦小良瞧见一旁的侍卫忙给他送上茶水,李辰舟修长的手指便端起那白玉瓷的碗来,轻轻抿了一口。

而后放下茶盏,轻声道:“管事。”

一旁的大理寺卿赵青言忙道:“太子殿下,您金尊玉贵,不敢叫这些低贱之人污了眼睛。臣一一审问之后,向您禀报。”

李辰舟摆了摆手。

旁边的侍卫立马去牢房里去提监管工程的管事。

赵青言退到一旁,不敢再言语。

先是马监事。

他身体肥胖,被拧过来后,一把跪在地上如包子一般。先头在牢房里他瞧得真切,那些官员们被提过来只是问话,没有一个被用刑,此刻胆子也大了许多。

他抬头见上头坐着的太子,瞧着尊贵却瘦弱,想也不是个心狠的。

遂抬起头就叫起冤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监工,勤勤恳恳办着大人们交代的事。”

他是想要将自己摘了干净。

李辰舟眉眼不动问道:“为何夜深了还在做活?”

马监事道:“小人们毕生有幸参与这皇陵的建造,心中感念万分,恨不能觉也不睡能为陛下出一些绵薄之力,他们整日里求着小人,这全是他们自愿的。”

听到他满嘴胡言乱语,周围的一群官员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

李辰舟却毫不所动,连眉毛都未动一丝又问道:“出事之时,你在何处?”

马监事道:“小人原本也在地宫中忙活,只是因为尿急,憋了许久实在憋不住遂出去了,不想便是这样,躲过了一劫。”

“出事之后,又去了何处?”

出事之后,马监事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只是跑到山脚下,被周围的守卫给拦了下来。

身为监查,出事之时自己先跑那是死罪,他自然不能说,只是道:“小人立马带人冲上去救人,可怜好多人被压在石头底下,小人拼尽全力才救出几个人。”

李辰舟听闻,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谢传英。

谢传英会意,拱手称是,一把抓过马监事。

马监事以为是将自己送回去,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哪知转眼却被扔进了旁边一个黑漆漆的屋子。

不一会他的惨叫声从里面传来,传遍了整个牢房。

牢房里众人被这声音吓得肝胆俱裂。

惨叫声不绝于耳,过了好一会,马监事被从里面拖出来,早没了人形,如一块破布一般被拖着,也没再送回审讯室,而是直接扔进了牢房。

他平日里作威作福苛待众人,可此刻众人瞧着一点不觉得畅快,只感到毛骨悚然。

透过那小黑屋敞开的小门,看得到里面摆满了各种血腥刑具。

马监事进去不过片刻,便成如今这副模样出来。

秦小良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闭起眼睛忍不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谢传英心道,这些朝廷官员都知晓殿下的手段,在殿下面前不敢半句扯谎,你倒好,殿下问了三句,你乱扯三句,给了你三次机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其他的管事被一一带了进去。

众人被马监事的惨状所慑,吓得话音都抖了起来。

不久之后,管事也审完了。

只剩一群幸免于难的工匠。

侍卫打开牢门,从一群人中随意拖出一个,正拖到了石刀。

石刀吓得浑身绵软,腿肚子直打哆嗦。

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不用侍卫教,他啪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

上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平淡如水:“你是石匠?”

石刀哆嗦着道:“是,我我我是石匠,主要负负负责石刻。”

李辰舟却停了停,一直放在身前的双手抬起来,去寻一旁的茶盏。

谢传英忙将一杯热茶递给他,他轻抿了一口方道:“那夜你可有觉出什么异常?”

石刀刷地抬起头,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道:“我我我有。”

李辰舟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石刀缓了缓呼吸,这才道:“大人您大概不知,在我们石刻一行有些讲究,尤其这墓室的飞龙壁,飞龙是不能刻睛的,如是刻了睛那飞龙恐将破室而出。但是那日我分明看到有人将那龙眼给刻好了。”

他激动地说完,抬头见上头坐着的那人,只是将手上茶盏放下,淡淡“哦”了一声。

石刀瞧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肯定是没往心里去,一时更激动起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您一定要抓住那负责飞龙壁的人,她居心叵测啊!”

石刀激动起来声音极大,这些话全都进了秦小良的耳朵。

按照这样的情形,下一个必然是要提她前去审问。

她挤在墙角沉沉地埋着头,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等着那侍卫来叫她。

石刀被送了回来,哪知那侍卫并未找那负责飞龙壁的人,而是随手又抓了一个。

那人被抓了过去,一通紧张之下胡言乱语。

这些都是粗人,说起话来粗鄙不堪,更不懂什么规矩。

几个站在一旁的官员偷偷觑着太子殿下的面色,哪知他瞧起来面色无常,竟无半分不悦。

这些工匠,大多在说那被刻了龙眼之事,此等之事,他自是不信。

还有的因为惊吓,一通胡言,甚至有人说塌下来一定是那运来的石头都是豆腐一般容易碎。

不过从这些人的胡言乱语中,他还是得到了一些信息。

此次皇陵案,许多人在其中遇难,消息虽然一直封锁,但还是闹的沸沸扬扬,陛下的脸面也是一扫而空。

再后面必然要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

而此次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世上,胡言乱语并不可怕,所有人都会潜意识说出一些真相来。

坐了许久,审问了不知多少人,李辰舟感到有些累了。

此间到底是牢房,阴暗潮湿,气味也难闻,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昏沉的太阳穴。

众人瞧见他露出一脸疲色,面面相觑,具都看向了赵青言。

到底如今在大理寺的牢里,赵青言忙上前问道:“殿下,工匠里还剩五个人,还要继续问吗?您且保重身体,剩下的人交予臣也可。”

秦小良缩在了最角落,她一个女子身型最小也最不起眼,如今便是那五个人中的一个。

她瞧见李辰舟的身形不再如刚开始一般倚靠在椅子上,而是微微倾斜,手掌撑在头上。

桌案上点了许多烛火,晃着他的背影在墙面上。

审问了一整日,到底是累了。

她提心吊胆了一整日,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整日。

却丝毫未觉的疲累,便是一直看下去,也是可以。

谁知突然瞧见李辰舟自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出来。

这是秦小良今日一整天,第一次瞧见他的脸。

五年了,他的眉眼愈发清丽如画,脸色比以前还要白净,在牢房的昏暗灯火里都能如玉一般散着光。那双薄唇未变,紧紧地抿着。

他如墨一般的头发用一顶玉冠紧紧地束着,衣裳在行动间形若流水。

整个人瘦了许多,愈发显得身形颀长,弱质翩翩。

确实是他。

秦小良混在人群里,痴痴地望着,完全忘了自己可能暴露的风险。

只是不光是她,牢里的每个人都被他吸引了目光,全都直直地瞧着他。

他方才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瞧着金尊玉贵,此刻行动间,却全是丰神俊朗,神仙样人物。

直到侍卫们上前敲打牢笼,众人才反应过来,低下了头。

李辰舟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下意识回头望了望牢内。

牢房里这些人,许多都是她的同行呢。

他看到墙角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里面。

倒是与她有几分相似。

“禀告殿下。”门口有人上前来跪地道,“陛下请您回宫一趟。”

李辰舟点了点头,结束了今日这场大理寺的审讯。

接下来的审讯,可不如今日这般容易。

他理了理衣衫,便消失在牢房的门口。

瞧见他身影彻底的消失,秦小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众人在此番紧张之下,也开始窃窃私语。

哪知却有衙役上前打开牢门,对着众人命令道:“还有五个,全都出来!”

秦小良跟着其他几人,终于还是来了审讯室。

赵青言去送太子殿下还未回来,他们五人便跪在地上等着。

秦小良这才瞧见这审讯室的全貌。

审讯室里,四角染着灯,直直地照在他们跪着的几人脸上。

而不远处,摆着一只雕花漆面的梨花椅,椅面上铺着厚厚的织锦,旁边有只半人高的小几。

灯火只有一丝照在那里,照在椅面上。

他方才,便是坐在那张椅子上。

想必此刻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

秦小良真恨不得上前去摸一摸那椅面,感受一下他的温度。

想象着此刻他还端坐在那里,那从这里看来,烛火并不清晰,他的眉目隐在半明半暗之间。

旁边的小川哭丧着脸道:“我们只怕免不了要被打板子了,这个大人可不比方才的太子殿下好说话。”

秦小良却忍不住笑了笑。

她庆幸他居然在最后直接走了,避免了他们相见的尴尬。

便是如今换做旁人来审她,就算是要用刑,那也好过与他在此相见。

不久之后,赵青言便回来了。

方才太子殿下坐过的椅子他也不好就坐,便命人另搬了一张来。

他胆战心惊地站了一日,此刻放松下来,恨不得直接喝上一杯酒。

转头瞧见底下几个工匠惊恐地打量他,他口中一嗤,吩咐一旁的官吏道:“不过是些粗鄙的工匠,你拧到那边房里细细问了。注意要问的仔细点,我还要去给太子殿下回话呢。”

那边的房里?

众人惊恐地发现他所说的那边的房里便是那马监事受刑之处。

秦小良哆嗦着道:“大人问什么我们便答什么,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不想居然有人敢说话,赵青言哧笑道:“本官最了解你们这些刁民,不吃点苦头就会光想着耍滑头。”

说着瞟了一旁的衙役。

秦小良知道今日不能幸免,也不敢将事情闹大,遂咬了唇,任由那人拧到了那黑洞洞的房子里。

昏暗的光线里,一屋子的奇形怪状的刑具发出骇人的光。

秦小良到底忍不住发起抖来。

好在那人倒也不为难她,这刑不为招供,只是杀威,遂将她按倒在地,拿过一旁的鞭子就抽了起来。

秦小良心中苦笑一声,这辈子真是跟鞭子有缘份。

当年为了遮掩李辰舟,就挨了那铁甲人一鞭子,后来在上真观,还是为了李辰舟,吃了那美艳的女子好几鞭子。

然而与那两次不同,那时候她皆穿着厚厚的棉袄,而如今刚入秋,衣衫单薄,这鞭子便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身上。

一鞭子下来,身上便传来火辣辣地疼,这疼如打在心上一般,让她忍不住身体抽搐。

普通青年男子在这样的鞭下,也挨不了二三十下就得毙命。

秦小良忍不住痛呼出声,哎哎惨叫起来。

这惨叫声虽不是故意,但她也没有刻意遮掩,此刻她叫的越惨,这鞭子才能少抽几下。

果然那衙役瞧见她凄惨的状况,便住了手。

还未等她喘息过来,一旁的书记官已开始发问:“你是负责的哪块?”

“哦,原来那雕龙眼睛的便是你!既然你负责那飞龙石壁,事发之时为何没有在石堆之下,反而在外面呢?”

秦小良满脸冷汗,哆嗦着将那日的事说与他听。

书记官倒也不管真假,只是刷刷地记着。

“你是想说有人冤枉你?”

“不是,小人并不知事情的真相,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审问完,书记官看着她摇了摇头:“那么多人皆指认你破了飞龙的眼睛,此次之事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就算这皇陵坍塌的原由与她无关,但她此举,犯了大忌讳,也是别想活了。

秦小良浑身剧痛,趴在地上,心中冰冷一片。

听闻他所言,不知为何反而不再惧怕。

如今瞧见他活得甚好,又威风又气派,我就算死又有什么遗憾。

小月。。小月只怕早就已经凶多吉少,爹爹和妹妹已经等了我这么久,我早该去和他们团圆了。

只是秋雨还在秦小妹那里,自己若是死了,她必然也能照顾他长大的吧?



审问完众人,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三法司会审定在了一个月后。

天色渐渐转凉,今日却格外晴好。

一行人被押往大理寺正堂。

秦小良第二次来此,却与第一次一群工匠在此不同。

她今日是顶着大理寺初审定下来的居心叵测,其心可诛的定论,来了此处。

第一次她可以和一群工匠被安排在一旁,今日来此受审的工匠,只有她一个。

来的路上,听闻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此次会审,她冰凉的心愈发焦灼。

“既然已经定案,不能直接将我处决了吗?为何还要来此受审?”

“我的罪,全都认下了,不需要再审了。”

赵青言听下面的人传来这样的消息,不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倒是有趣,这么急着想死,是想为谁顶罪吗?

不过转头就将她忘了干净,今日会审,大鱼可太多了些。

此次皇陵案涉案复杂,所涉人员甚广。

太子殿下从中查出贪腐事,却顺藤摸瓜,牵扯出了许多其他的贪腐来。

今日这三法司会审,必将载入史册,而他赵青言,也会在史书上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赵青言忍不住摩拳擦掌,他是酷吏,爱好刑法,从他手下走的人,没有不脱层皮的,但他也是个直吏,凡是这刑狱之事,从不惧怕得罪权贵。

这也是太子殿下一直允许他主持大理寺的缘由。

今日早早地他就收拾整齐,在大理寺外等候。

同来的刑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也早早地来了。

三人在大理寺门口等到日上三竿,只等来了太子殿下身边的太监总管孙玉墨。

孙公公带来了殿下的教令,今日这三司会审交予三位大人主持。

刑部尚书奇怪地道:“敢问孙公公,这是为何?”

孙玉墨满面惊慌地摇了摇头道:“老奴也不知。”

一早殿下起床之后,整个人就有些不太对了,方用完早膳之后便要喝酒。

今日有三司会审此等要事,他们身边服侍的哪敢大意,只是浅浅地准备了些度数低的果酒。

哪知不过几盅果酒下肚,殿下竟就有些醉了。

纵然瞧见他满面寒霜,孙玉墨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提醒殿下该启程了。

哪知殿下便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吓得他浑身颤抖,甚至感到小命不保。

殿下却似又放过了他,凉凉地让他来此传递教令。

此刻几位大人见问,孙玉墨也不敢说太多,匆匆传了令,便回了东宫。

秦小良被押上大堂,方跪下来便拼命埋着头在地上。

可许久不见任何声音,她到底忍不住抬起头来。

远远的宝座上空空荡荡。

而宝座旁来了几个皆穿着紫色官服的大员。

今日此审,太子殿下为主审,他们三人为陪审,便是太子殿下未来,这主审之位也要空出来。

他们几人便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了。

不知为何,竟然没有等那宝座上的人到来,赵青言一拍惊堂木,会审便正式开始了。

“传罪犯武义伯王全通。”

而后一声递着一声便传了开去。

王全通便在她的身侧,听闻传唤,几人押着他便往堂中去。

武义伯来到堂中,也不管宝座上空荡荡并没有人,对着那宝座就拜了下去。

“罪臣王全通拜见太子殿下。”

旁边的人等他拜完,这才开始发问。

秦小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居然会与如此多的朝廷大员们呆在一起。

她虽对官场一窍不通,也知这紫色乃是最大的大官所穿的衣裳,而绯红色的官服也是他们平日里触手不及的大官。

今日被传唤来去,跪在堂中受审之人,除了一早被拖下官服的皇陵之人,其他的竟全是绯红衣袍,甚至还有穿着紫色的。

不过不管这些人官职大小,一上来就要对着那空荡荡的座椅跪拜。

秦小良不由有些得意地想,你们拜的太子殿下便是李辰舟。

她只知道太子很厉害,没想到竟是这般厉害。

瞧,这些大官对着他的空椅子都毕恭毕敬呢。

这些当官的和衙役平日里作威作福,现在可总算有人能管管他们了。

不过他今日不来了,真好。

可秦小良到底心中又有丝遗憾,自上次牢房一别,又过去了一月。

自己死前,真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看着堂中说着晦涩难懂的话,竟有些发起困来,若不是膝盖跪的疼,浑身的鞭痕在日照下刺痒难耐,她只怕真要睡着了。

不知这堂上剑拔弩张,你来我往的进行了多久,秦小良感到日头从东方走到正中,而后慢慢便西。

思绪也渐渐模糊起来。

“传秦石匠!”

秦小良从混沌中一把惊醒过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拉进了大堂。



李辰舟也感到脑袋一片混沌。

他早起之时,突然看到屋内的蜡烛竟还未熄灭,点点烛火闪烁着照在桌上。

那桌上,摆着一只刻刀。

烛火便闪在刀锋之上。

他这些年过的浑浑噩噩,根本不记得今日明日。

只是此刻他突然记起,一片烛火照在那刀上,而那握刀的手正自上下飞舞,专心致志地刻着石碑。

他初次见到的秦小良的场景,便是这般。

七年前的今日,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候黄昏已至,他受着重伤,便逃到了她的门前。

她气定神闲,明知风雪要来,却还在专心致志地做着石碑。

脸上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平和模样。

李辰舟想,自己大概那时候便被她吸引,不自觉地就躲在了她的萝卜窖里。

而她这个傻子,对自己这个陌生人,就敢躲在雪里半日,就为了给自己递上几只小箭。

可是她到底将这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心里。

那日她便是在自己的苦苦哀求下,走得头也不回。

甚至转头却将自己出卖。

她是保住了自己全家人的性命,却不管我冒充钦差被抓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他一早就知道,在她心里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一路凄风苦雨自不必说,他每时每刻都在等着,等着她后悔,等着她可以追上来诉说自己的苦衷。

只要她说,哪怕她有一丝一毫的难言之苦,他都可以立马原谅她。

甚至他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她出现,他立马就能原谅她。

可直到被押送上京,投进了刑部大牢,都未等到她一星半点的消息。

刑部尚书见到他的时候唬了一跳,当天皇帝便亲自来了大牢将他接进了宫里。

不得不说,他与皇帝的赌局,输了。

李辰舟一口酒又灌了进去。

若是山沽在,或许还能有人了解他的痛楚。可他也消失了五年,不知去了何处。

他一个人呆在昏暗的殿里,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有人轻轻推开了殿门,一丝光线刺痛了眼睛,李辰舟恼怒地一酒杯砸了过去。

来人正是谢传英。

瞧见酒杯飞来,他不敢避让,生生叫那酒杯砸在了身上,也顾不得痛,只是直直地跪下道:“殿下恕罪,属下有事禀告。”

李辰舟瞧他模样,自地上歪歪扭扭地站起身靠住了几案道:“什么事?”

谢传英举起手中托盘道:“这是今日从九龙山送来的东西。属下觉得实在奇怪,不敢擅专,因此呈于殿下过目。”

“事关皇陵案,此刻又正在三司会审,属下才斗胆打扰殿下,不敢错过一丝一毫线索。”

李辰舟白净的脸上现出一片坨红,他远远地瞧见谢传英手上的盘子里似乎是一些石头。

他下意识地慢慢地走近,发现那些石头形态各异,有怒有喜,或坐或立,竟是一只只小石猪。

“消息说这些石头是在工匠们住的棚地里发现的。这些东西刻的实在诡异,传闻有许多秘术留存于世,属下恐有人在皇陵之地下咒,属下。。”

谢传英还未说完,却突然听见太子殿下笑了起来。

他心中一愣,不知殿下所笑为何?是自己所做的猜测实在可笑,还是这些石猪模样瞧着可笑。

抬头却见太子殿下面上的笑稍纵即逝,他伸出手要拿起盘子上的小猪。

可谢传英一眼看到,殿下的手抖得厉害,甚至连带着盘子都跟着抖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估计周日晚上0点。

晚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