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上真道观

◎凭你,也配?◎

素元那时候躲在柱子后头, 吓得瑟瑟发抖。

许是瞧他年纪小,那灰衣裳的老仆人居然放过了他,只是将他指使得团团转。

突然一大块雪粒子落进了素元的脖颈, 那冰冷的刺感,激地他忍不住狠狠抖了抖。

手中好不容易拉起来的井绳也不自觉落了下去。

“哐当当”一声响, 那水桶砸在了井水壁上。

他方要埋头去拉绳, 却突然余光里瞧见前面黑压压的雪地里似乎有黑影在往这里移动。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群黑影居然又近了许多, 朦胧的雪光里瞧着似乎像是一群鬼魅。

素元吓得一屁股坐到了雪地里。

惊吓之下方要喊叫出声, 可突然想起如今观里只剩了自己,还有那占了上真观的三人。

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自己。可若真是鬼魅, 就让观里那三人好生尝一尝。

他恨恨地想着, 反而不再惧怕,还生出一丝丝期待来。

素元方在水井后藏好, 哪知那群黑影方才分明还在半山腰, 此刻居然已经来到了观门口!这些人是飞来的吗!

映着雪光, 素元发现这移动迅速的影子似乎是一群人。

这一群人也瞧不出原本衣裳的颜色, 全都浑身上下覆满了白花花的雪。

一群人行到观口停了下来,随意抖了一抖,那雪便簌簌地还往下落。

门廊上微弱的一点烛火还未熄灭,照在当先一人的身上。

那人一身浅薄的白色衣裳, 眉目俊朗却凝着冰雪,让人瞧着心中陡然发怵。

方站定, 他身旁的另一个墨蓝色衣裳的人突然朝着空中扔出一物, 在雪色里耀目的光一闪而过。

素元还未看清是什么, 只听到“扑通”一声, 一个黑色人影自旁边的树顶上跌落下来。

溅起一层飞雪, 堪堪落在素元的旁边。

素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瞧见那倒下的人胸口上插着一柄宝剑,只剩一点剑柄露在外面颤颤地抖动。

黑红的鲜血染在黑色的外衣上,只是瞧着湿答答一片,若不是一旁的白雪上,一道细细的血线蜿蜒而流,素元甚至判断不出他身上的是雪水还是血水。

那人扔了剑,朝身后的一群人招了招手,而后便操着手站在白衣裳的男子身旁。

身后那群穿着蓝色衣裳的人跑上前来,拿起腰边长弓,转瞬间箭已上弦,弓身拉满,手一松。

“嘟嘟嘟!”那些长箭如长了眼睛一般,朝着院中各个奇怪的角落飞射而去。

随着箭落下处,观中各个角落里飞身而下好多黑色人影。像是蚊子一般从看不见的角落里汇聚在院中间。

素元惊讶地张大嘴巴,他一直以为这院落里如今只剩他一人,哪知黑暗里竟藏着这么多人!

外面的一群蓝衣裳的人手中的弓箭已挂在了腰间,手中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宝剑。

这两帮人,在雪夜里照了面,居然一声不吭就剑拔弩张,见了血光。

眼瞧着是一场恶仗。

远处的大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辰舟,你来啦!”一个女孩的声音自门后清脆地响起,那声音里的惊喜像是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故友。

素元凑了头去看,果然那穿着火红衣裳的明艳姑娘,站在了殿门口,一脸惊喜。

若不是素元见识到她的狠戾,只怕要被这天真的模样给骗了。

与这小姑娘的欣喜不同,李辰舟冷着张脸,一丝冷厉自眸中划过。

舞阳也不顾身后婢女给她撑的伞,径直提着裙摆就冒着雪跑上来。手腕上的银铃叮叮叮响着。

她在离李辰舟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掀开自己火红的裙摆,那裙摆竟重重叠叠地十几层,她展开那裙摆如孔雀开屏一般,左右转了一圈笑道:“怎么样,好看吗?我听说今日山上有雪,特意命人做的,红梅,白雪,红衣姑娘,是不是很搭?”

李辰舟看也未看一眼,冷声道:“把人交出来。”

舞阳也不气恼,捂嘴咯咯笑道:“我这招果然有用!那些没用的侍卫几次三番也请不来你,这还是我想的好办法呢。”

李辰舟刷地举起手中长剑,对着舞阳道:“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死。”

舞阳放下裙摆,撇了撇嘴道:“好吧!我交。”

说着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在交人之前,你就不能和我说会子话吗?你离开西莽好几个月了,我想你了,李辰舟。”

李辰舟暗暗咬了咬牙。

他太了解面前这个舞阳公主,天真烂漫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视人命如草芥的心肠。

瞧着情形,人果然在她手上,若是强来,只怕秦小良要吃亏。

“此处雪太大了,我们去殿里吧。”说着她从婢女手中夺过那花伞,撑到李辰舟的头顶笑道,“这么大的风雪,瞧你这满头白雪,我瞧着倒像是满头白发,苍苍老矣了呢。”

说着她瞧向李辰舟,一时愣了神。

她第一次见李辰舟,是在西莽的朝聚之上。那时她年方十二岁,还是西莽皇宫里横行无忌的嫡长公主。

而那时的他,年方十岁,虽听说是敌国嫡子,却是以质子之名入的西莽,无权无势地呆在西莽已经两年。

舞阳听闻这弱质翩翩的质子已久,却还是第一次在朝聚上遇见他。

彼时他孤身一人,一个侍从也未带进宫来,只是站在小河边的灯影里发呆,那身影瞧着若清风,似柳絮,看起来柔弱易折。

他转过头来,瞧见自己在好奇地打量他,便扯了扯嘴角,皎若白玉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男孩,便被他狠狠吸引住了。

自此目中再容不见其他男子一眼。

舞阳目中露出一丝惆怅来:“李辰舟,你为什么从来就不愿多看我一眼呢?”

李辰舟冷笑道:“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舞阳收了伞笑道:“自然是想让你多陪陪我。你能在那粗鄙的低贱女子家里住那么久,便不能与我多相处一会吗?”

不想手腕被李辰舟一把抓住,她疼的手里的伞落了地,抬头只瞧见他眸中闪着幽光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个灰色衣裳的老仆迅急冲上前来,一双如枯枝一般的手向李辰舟腹中抓去。

面对这西莽顶尖的高手,李辰舟不敢大意,忙抽回手来隔挡,手中小箭应声而出。

那诸葛弧被逼地收回手来,侧身一偏,那小箭呼啸着钉入了柱子中。

山沽见状,一个箭步挡上前来,也不出剑,赤手空拳与那诸葛弧对了两掌。

在巨大的掌力冲击之下,两人俱都退了一步。

山沽早听闻此乃西莽第一高手,今日还是第一次与此人正面交锋,不过两招双手已止不住地发抖。

他心知自己非此人的对手,若不是此人今日主要是护公主安危,只怕自己要被打得吐血。

只是面对此等高手,山沽一时兴奋地摩拳擦掌,欲要再行几招。

却被李辰舟拦了下来。

方得知秦小良失踪,李辰舟惊怒之下奔袭了一夜,此刻已冷静了下来。如今人在她手上,一时不能再贸然行动。

他看着巧笑倩兮地舞阳公主道:“你说个条件,要如何才肯放人。”

舞阳笑道:“把麒麟印给我。”

李辰州毫不犹豫,随手自怀中掏出了一方小印,便抛了过去。

舞阳不想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伸手接过印来,那小印瞧着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方规整的绿色印信,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麒麟。

果然是麒麟印。

舞阳却怒道:“你为了那个粗鄙女子,竟连好不容易到手的麒麟印都不要?难道你对她?”

李辰舟冷着脸道:“她不过救过我。”

舞阳一想,凭李辰舟,自也不会看上那个相貌平平又出身卑贱的女子。

“印已经给了你,可以放人了吗?”

舞阳却不接话,只是拿着印在手中转了几转道:“ 我知道,你偷这麒麟印,其实只不过是想搅浑你妹妹的婚事。”

李辰舟忍不住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麒麟印,乃是西莽皇权的象征,由皇帝传给皇太子。他归国前夜,从宫中偷出了这方印。

麒麟印丢失,意味着现在的皇太子未必便是那天授之人。

西莽的几位皇子自然动了心思。

更重要的是,麒麟印便是他妹妹的聘礼。谁做了太子,谁便是他妹妹的所嫁之人。

听起来似乎不错,只是妹妹的婚事,从来不该是一场交易。

李辰舟离开故国之时,妹妹年方三岁,那个整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姑娘,知道哥哥要走,抱着他的腿哭了一整夜,口中一直念叨着:“哥哥不要走。”

那时他真的开始犹豫。

“我西莽势大,你们新朝一向忌惮我们。这些年的太平不过是表面上的,内地里一直形同水火,你虽是质子,可总要回国的。此次你们皇帝要将你亲妹妹嫁来和亲,不过是想与我西莽继续维持这表面的平静。”

“李辰舟,我可以帮你。”舞阳忍不住上前道。

“你在本朝并不得宠,又几次三番被兄弟所害,若你想留在西莽,我可以招你入我朝做驸马,给你所有的尊贵和荣耀。”

“若你执意要回国去,我也可以求我父皇,让我入你新朝,嫁于你为妃,这样我们两国同样可以缔结百年之好,你妹妹也不必嫁过来了。”

“凭你,”李辰舟眸子毫无颜色,冷冷地道,“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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