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暮云春树

◎李辰舟之墓◎

白雪覆盖了一整个冬天, 却在二月暖风之下,一夜之间消融殆尽。

白河里结了几个月的冰也暖和了起来,朝阳洒在水面之上, 粼粼地泛着光。

那光有些晃眼睛,秦小良不自觉拿手挡了挡, 将手里最后一件衣裳用力搓了搓。

时辰尚早。

这么早来河边洗衣裳的只有她一个, 零零的水声在空阔之下消散四处。

她捶了捶酸痛的腰,终于洗完了成山的衣裳, 便搬着硕大的木桶往家赶。

那桶实在沉了些, 只得放在地上拖行,不一会就拖的一身是汗。

自打月初从梳妆湖畔刻完碑回来, 她便送了小月去了苍茫山脚下的鹿鸣书院。

那鹿鸣书院瞧着不大, 而且只有齐庄语一个老夫子,学生甚少, 连着小月在内, 也统共不过十来个学生。

小月刚到那会, 兴奋地满山乱跑。她又性格活泼, 很快与其他学生们结交成了好友。

只是她这一走,家里少了个做活的帮手。

马上又逢上清明,正是他们秦家一年一度最繁忙时节。

这定做墓碑的生意也是堆积成山,他们父女两个根本忙不过来。

纵使她与秦三汉两人不分白天黑夜地忙活, 也是堪堪赶得上。

这脏衣裳愣是堆积如山,积攒了好些天。

一直到两人实在找不出第二件能穿的衣裳来, 秦小良这才无奈一大早爬起来洗衣裳。

她拖着这一大桶, 弯着腰背好不容易蚂蚁搬家似得搬到门口, 刚起身擦汗, 便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正自满面焦急。

秦小良心中咯噔一声, 抬头看天,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升起,眼见时辰不早了。

她忙扔了衣裳桶,摆起笑脸上前招呼道:“请问是李家老板吗?”

那中年男子瘦高个,长猴脸,瞧见秦小良一个姑娘独身上前,抱怨道:“你们家秦老板一大早上哪去了?害我在这好等。”

秦小良忙一个劲地低头道歉:“李老板实在见谅,我爹一早上就肚子不舒服,去瞧大夫去了。您定的石碑已经做好了,我在家给您找来也是一样的。”

一边说着一边麻溜地掏出钥匙来开门。

刚打开门,李老板不由倒抽口冷气。

这是人住的院子吗!

这秦家院子里横七竖八的石块石碑,到处都是。

简直没有插脚的地方。

有些石碑已经做完了到处立着,更多的还只是一块粗糙待雕的石头。

秦小良带着他在一堆石料间左穿右插,终于停在了一块矗立的石碑旁。

“李老板,这便是您定做的碑了。您瞧瞧,可有什么问题没有?”

李老板原本等的久了,一肚子气,此刻见了石碑,瞧见雕工实在了得,栩栩如生,心内早已喜笑颜开起来。

“素闻你们秦家在这墓碑上好手艺,果然不一般。”

说着仔细去瞧雕刻的花样和背后的铭文小字。

秦小良天还未亮就起了,早饭也没得吃,此刻饥肠辘辘地坐在一旁的石头上。

实在是又饿又渴,她索性任由李老板去看,自己跑紧厨房去倒水。

连水也是昨夜凉的,她也顾不得,一扬脖子咕嘟咕嘟喝了底朝天。

喝完水,瞧见外面李老板的神气,看来是极满意的,她眯着眼睛自怀中取出一个册子来。

指甲一掐,就要将册子上李家的石碑名单给划掉。

还未掐完,却突然听远处的李老板“咦”了一声。

她一顿,抬头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李老板一脸难看地道:“你爹呢?”

秦小良一咯噔,讷讷地道:“我爹肚子疼,去看大夫了。李老板是有什么问题?”

李老板道:“碑是块极好的碑,只是秦姑娘是否找错了?”

“错了?”

“这碑上,李辰舟是何人?”

“李辰舟?”秦小良手里的册子吓得啪嗒掉在地上,浑身的瞌睡也立马跑了干净。

她啪嗒啪嗒跑上前,睁开大眼一瞧。

却见石碑正中,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赫然在列:

“李辰舟之墓”。

秦小良眼睛一阵发黑,差点就要晕倒过去。

自己什么时候,怎么刻下这几个字!

真是疯了!

她忙跑上前,试图用身体挡住那碑上的几个大字,好像生怕李辰舟本人看见似的。

只是李老板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只好点头哈腰地道:“实在抱歉李老板,实在抱歉,不小心手滑写错了。我帮您改回来,很快的!半天就成!”

“怎么改!”

秦小良哭丧着脸道:“只消将这阳面屑平了,重新再刻就。。”

“你!你这是在咒我!”李老板气地浑身青筋暴起,举起手就要拍过来。

可瞧见面前这个吓得缩着脖子的小姑娘,到底没拍下去。

只是一掌拍在那石碑顶上,“怦”地一声。

秦小良吓了一跳,心中怦怦乱跳。

家里如今只有自己一个孤苦伶仃,若这人要下黑手,自己实在是难以逃脱。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好在那人横眉竖目,脸黑如碳,但好在到底没有进一步举动。

此事确实错在她,实在过意不去。

秦小良一颗脑袋挂到了脚面上,低头认错:“都是我的错李老板,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您看我再给您重做一块成不?分文不取,全免费,再送您一袋纸钱。”

李辰舟人跑了,可他香烛店还在,她实在也是没空管理,平时也只能半卖半送。

李老板却不吃这套,叫嚷道:“将定金还我!还有要赔钱!”

“您要赔多少?”秦小良哭丧着脸问道。

“你耽误了我的事,自然要三倍赔偿。不然我们官府见!”

没成想这起早贪黑刻的碑分文没赚,还倒贴三两!

送走了李老板,秦小良坐在院子里,一时觉得这院子里虽然摆满了石料,但是空寂寂的,有些吓人。

连院子里的石料们也没心思好好摆放。

自打他们走了,又送走了小月,这个家里愈发冷清。

她与爹爹这一个月过的,当真是乱七八糟,连口水都喝不上热乎的。

秦小良原本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回是一点也吃不下了。

秦三汉从王医师那里回来,便见到女儿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一脸沮丧。

听闻了秦小良的哭诉,他摇头叹了口气。

这个傻女儿,还没发现这是她这个月刻坏的第四块石碑了!

先前那块到倒没这么离谱,连名字都刻错,但是却将客人要求的白虎刻成了一头猪!

还是他眼尖发现,偷摸着花了好久才给改正过来。

再之前那块,也没什么,只是她刻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刀下去,将整个阳面给切了干净!还上哪里去刻浮雕!

秦三汉进厨房去生火下面。

烟囱里炊烟袅袅,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满是面条的香味。

秦小良寻着香味进了屋,抓起碗来就狼吞虎咽。

这才看见桌上包着一包草药。

“爹你的肚子好点了没?王爷爷这么说?”

秦三汉连着泻了三日的肚子,秦小良实在不放心,今日一早就打发他赶紧去王爷爷家瞧瞧。

秦三汉自己就是半个郎中,哪里肯去,父女两个闹了半天他才勉强同意。

王医师瞧了,也左不过是大概吃了不好的东西,吃点药来清热解毒,去食气,化痰症。

秦三汉放下碗,拿过墙角一只黑了吧唧地药罐子,放在鞋底上敲了敲道:“正好用得上。”

秦小良正埋头吃饭,余光里一眼瞧见。

那药罐子浑身漆黑,小月之前一天十趟地用它熬药,到底没有将它熬穿。

想到此,她脑袋里立马想起那墨汁一般的药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说来奇怪,那人身上的药味,此刻想来竟也没有那么难闻。

而每次煎好药,他一双修长如玉一般的手指,便是端着这样一碗药,送进了嘴。

鲜红的薄唇轻启,药汁入口,他的唇。。。

“小良!”

秦小良想得入了迷,突然听闻有人叫她,吓得手中的碗啪嗒一声摔了粉碎。

父女两个面面相觑。

秦小良忙尴尬地道:“这个刻碑累了,手有点抖。。”

秦三汉道:“瞧你脸色这么差,今日好好歇一天,跟我去街上买点东西。”

“哦!”

说着她一把抓过那只黑漆漆地药罐子道:“这个。。这个药罐子都坏成这样了,爹你别用了,今日新买一只吧。”

父女两人关门上锁,去集市采买。

一阵风过,忽闻到一股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秦小良四处转头一去,才发现门口的桃花树竟然开花了!

“爹,快看啊!桃树开花了!”

不过二月末,满树的花骨朵儿大多含苞未放,却有零星的几只粉红桃花簇立枝头。

父女两人一路走,秦小良一路笑道:“桃花都开了,结桃子还远吗?”

“等桃子长熟了,小月就该回来了。”

等桃子熟了,那人也该回来了!

“我们再去多买几坛酒,埋在桃树根下,今年那一坛酒都不够喝的呢。”

天气转暖,集市上的人却不甚多了。

和年根的时候相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清。过了正月,很多人便离开了故土,去往他乡。

父女两人买了一些工具和五坛酒,便往家赶。

途径一个卖鱼的摊位,秦小良停下了脚步。

鱼摊的老板与他们已经甚熟了,瞧见秦小良父女,笑眯眯地招呼道:“今日的鱼已帮你们挑好了,瞧这条如何?”

“恩。”

秦小良道:“你且将鱼杀了干净给我。”

“好咧。”

父女两个拎了鱼,却听身后老板与其他人招呼自夸道:“我的鱼那是十里八乡最鲜美的!你没见连那秦家的都天天来买吗?”

是啊!

这鱼烧起汤来确实极鲜美。

真恨不得一天三顿地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