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非说她是跌入泥潭的凤凰,沦落到入宫侍奉昏庸暴戾的皇帝,宫里头任何一个有地位的妃子都能来踩她一脚,她现在无依无靠,只剩下不由自己掌控的一条命罢了。

今日宫宴还有西域来使的使者,甚是热闹,可也只是表面的祥和罢了。

她曾听舅舅说过,西域蛮子嚣张跋扈,虽被咱们大周打的不得已签了降和书,可他们压根就没服过大周,舅舅说,西域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恶狼,一旦大周露出一丝懈怠,他们便会一拥而上,攻掠大周。

蔚姝看了一眼上位的皇帝,人已至中年,常年荒淫无度,贪想长生之道,将国家大事交于奸宦谢狗之手,害的大周朝子民唉声怨载,无人不骂狗皇帝,也无人不骂那大奸宦谢狗。

这般如此,大周朝的昌盛还能延续多久?

皇帝朝她看来,在看到她时,浑浊的眼睛陡地一亮,蔚姝被皇帝的眼神吓到,她低下头,心里又慌又怕,以至于方才都忘了注意谢狗在不在,他若是还活着,此次隆重的宫宴,他定会出现。

皇帝坐在上位,左手搂着一个美艳的妃子,右手端着酒盅,将酒盅递到美人唇边,手指在她唇上揉了揉:“爱妃,尝上一口,品一品滋味如何呀?”

妃子娇娇软软的依偎在皇帝怀里,举止间都是勾着人的妩媚,惹得皇帝心痒难耐,又朝蔚姝坐的位置瞧了一眼。

杨岳武德外孙女,几年不见,长得愈发动人了。

他将酒一饮而尽,从始至终都没看坐在他身边的皇后一眼。

半个时辰后,蔚姝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知皇帝让她参加宫宴是何意,可眼下这情况,她的确有些待不下去。

蔚姝正想着,待会找个什么借口先行离开,外面陡地传来一道声音。

“掌印大人——”

蔚姝怔住,循着声音看向殿外。

这一个多月掌印大人生死不明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朝中大臣各种猜测与倒戈,眼下听见掌印大人出现时,一个个从骨子里散出来的恐惧让他们的身子都紧紧绷住,皆是转头朝着筵喜殿的殿门看去。

皇帝放下酒盅,笑道:“秉安终于来了啊。”

一开始他也以为谢秉安死了,为此日日寝食难安,因为有谢秉安在,他才能坐稳这个位子,燕王对这个地位虎视眈眈,他不是不知,可燕王手里有权,长安城里有兵,他无法撼动他,唯有谢秉安才能制住他这个野心勃勃的皇弟。

就在昨晚谢秉安突然出现在宫里时,他数日来阴郁的心情豁然舒心。

只要有谢秉安在,那燕王就翻不了天,若燕王落败,他也无甚担忧,谢秉安一个阉人罢了,有再大的权势,还能翻了天不成?

筵喜殿,沉稳且散漫的脚步声缓缓将至。

蔚姝紧张又愤怒的攥紧绣帕,抻长脖子死死的盯着殿门,最先看见的是一双银丝软履的靴子,往上是玄褐色的袍角曳曳生风,腰封革带上镶嵌着黑色的暗扣,男人身姿颀长挺拔,走入满朝文武的筵喜殿中。

他的身影整个没入殿内。

蔚姝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的盯着涌入视野中的男人。

筵喜殿内亮着一盏盏琉璃灯火, 将大殿照的明亮光洁,也照出每个人眼底对掌印大人的畏惧与忌惮。

先映入蔚姝视野的是一个身穿群青色太监服的男人,袖边与衣领用金丝滚边, 衣裳下边一层层折边垂直落下, 带着一顶三山帽,走在另一人的左前方,正好挡住了那人的脸,她只看到那人露出来的手臂, 护腕暗扣下的手掌白皙如玉, 骨节修长如竹,让她不由想起了温九的手。

他的手也是如此的好看。

可谢狗永远也比不上一个温九。

蔚姝不知这两个人谁才是谢秉安,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恨了谢秉安三年, 却不知本尊长什么模样。

“蔚小姐,皇后娘娘让奴才带您前去筵喜殿外的八角亭下坐着, 娘娘待会有话要同蔚小姐说。”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是宫里太监独有的偏细的嗓音。

蔚姝转头看向左后方立着的小太监,颇为疑惑:“皇后娘娘找我?”

小太监道:“是。”

她转身看了一眼上位的皇后娘娘,只见皇后娘娘的目光落在进殿的两人身上。

小太监催促:“蔚小姐,跟奴才走罢。”

蔚姝起身, 小太监则走在她身后,在蔚姝想要回头看向谢秉安时,小太监却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她的视线, 朝她和善的笑了笑。

她只好作罢, 悄悄走出筵喜殿。

八角亭四面葱蔚洇润, 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蔚姝安静的坐在石凳上,看了一眼桌上的清茶点心便看向别处。

娘说过, 宫里的腌臜事有许多,凡是宫里的食物,能不碰便不碰。

她转头,透过葳蕤的枝叶看向筵喜殿的方向,那边似乎传来争吵,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今日最可惜的便是没有亲眼看见谢狗的模样,不然她回去扎小人脑子里也能有一个泄愤的对象。

过了快一个时辰,小太监终于回来了,他擦了擦额上的汗,低伏着身子:“蔚小姐,皇后娘娘让奴才过来传话,娘娘身子不适,先回坤宁宫了,改日再与蔚小姐说说话,宫宴差不多散了,奴才送蔚小姐出宫。”

蔚姝:……

这哪里是身子不舒服,怕是急着去见谢狗罢。

宫里人人皆知皇后与谢狗关系匪浅,舅舅还曾在她跟前骂过,说皇后贵为国母,竟跟一个阉人来往甚密,简直丢尽了大周朝的脸面。

她虽不知舅舅从哪得来的消息,可他既然骂了,那消息应是八九不离十。

筵喜殿陆陆续续的走出大臣,每个人的神情各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燕王脸色铁青难看,三年前杨家没出事前,她跟着外祖父见过几面燕王,燕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比季宴书大不了几岁。

蔚姝起身跟着小太监朝宫外走去,途径幽长的红墙宫道时,被身后的郑公公拦住去路,小太监看见郑公公,脸色微微变了变。

“蔚小姐,陛下要见你,正在长明宫等着你过去。”郑公公面上带着笑:“走罢,别让陛下等急了。”

蔚姝的指尖紧紧捏着绣帕,一颗心高高悬起,脸色也变的苍白,想到在筵喜殿皇帝赤/裸/裸的看着她的眼神,就忍不住想要逃离这里。

可是,她现在无依无靠,又能逃到哪里去?

蔚姝紧抿着唇畔,跟着郑察前去长明宫。

越靠近长明宫,心揪的越厉害,捏着绣帕的手心也汗津津的,郑察听出蔚姝略显紧张急促的呼吸声,回头道:“蔚小姐放宽心,陛下只是想见见蔚小姐而已,再过些时日蔚小姐就要入宫了,侍候陛下也是迟早的事,今日就权当是蔚小姐提早适应了。”

蔚姝低着头,眼睫颤了又颤,只低低的回了一个“嗯”。

皇帝荒淫无度,整日里不是钻在女人堆里,就是与李道长待在一起看他炼丹药,外祖父最不齿这个祸国祸民的皇帝,没想到终有一日,身为杨家的外孙女,竟要去侍候他。

蔚姝的指甲刺破了娇嫩的手心,刺痛感让她有了一丝理智。

如果要为杨家报仇,就得先在宫里活下去,而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或许只有皇帝了,只要能博得皇帝的喜欢,还惧怕谢狗作甚?

如此一来,若要寻机会杀谢狗,岂不是多了几分胜算?

她虽如此想着,可真到了长明宫跟前,却被眼前的惧怕吓到退缩。

郑察朝着紧闭的殿门恭敬道:“陛下,奴才把蔚小姐带过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让她进来。”

听到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蔚姝害怕的再次攥紧手心,掌心的汗渍和血渍混在一起,腐蚀的伤口火烧刺痛,她的眼睫不停的打颤,眼圈微红,但在强忍着不让自己露怯。

郑察推开殿门,笑看着蔚姝:“蔚小姐,进去吧。”

蔚姝紧抿着苍白的唇,抬眼看向光线偏暗的长明宫殿。

见她未动,郑察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话里也多了几分冷意:“蔚小姐还愣着做什么?若是让陛下等急了,是要动怒的。”

蔚姝垂下眼,缓慢走上台阶。

她知道,今日一旦踏入这扇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是她不能自控的。

今日筵喜殿内发生的事,和掌印谢秉安没死的事已经传到了长安城。

东冶走进巡监司,袖子边的金丝滚边在太阳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闪瞬即逝后,他摘下三山帽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问:“主子呢?”

小太监道:“掌印大人在机要阁里。”

“主子——”

东冶推开机要阁的门,看向面朝着墙壁的谢秉安,墙壁上绘着一幅皇宫里最详细的布局图,他转身关上门扇,走到谢秉安身后:“主子,皇后娘娘身边的银霜来了巡监司,说奉了皇后的命令,请主子去一趟凤仪宫。”

谢秉安扭动柜子上摆放的茶具,绘着布局图的墙壁翻转了一面,变成了与房中墙壁一致的颜色,他依旧懒散的靠坐在案桌边,拿起桌上未看完的奏折继续翻阅:“告诉银霜,让她回禀皇后,巡监司沉积了许多事物,待我处理完,再去凤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奴才这就去回话。”

东冶转身出去,顺带将门扇关上。

机要阁内光线偏暗,屋内烛火灼灼,谢秉安合上奏折,捏了捏疲乏的眉心,刚将奏折丢到案桌上,门扇再度被推开,他冷下脸色,冰冷的语气尽是不耐:“又有何事?”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掌印息怒,奴才也是一时着急才忘了叩门。”

谢秉安转身乜了眼跪地发抖的小太监:“让你送蔚小姐出宫,怎地这么快回来了?”

小太监伏地,声音哆嗦又急切:“回掌印,奴才带着蔚小姐已经快出宫门了,谁知半道上被郑公公给拦住了,郑公公说陛下要见蔚小姐,已经领着蔚小姐去了长明宫,奴才一时无法,这才急忙赶回来告知掌印。”

他说完,悄悄抬头打量掌印的神色。

掌印搭着眼皮,狭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瞳眸,不知他此刻是什么反应,但他又隐约间从掌印的眉宇间瞧出一缕阴冷的戾气,让人生觉毛骨悚然。

东冶从外面进来,察觉到不对:“主子,出了何事?”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主子的神情,在主子眼皮抬起时,看到了他眼底波动的阴戾,登时吓得脊梁骨僵住,看着主子的薄唇冷冷的吐出一句话:“去静萱宫。”

长明宫内弥漫着让人不适的药味,这股味道与温九罩房里的药香味截然不同,外祖父曾说过,皇帝为了长生不老,吃了不少丹药,以至于他长久待过的地方都残留着药味。

大殿内点燃着两排烛火,摇曳的烛光将她的身影逐渐拉长,她低着头,僵硬的迈着脚步往里走,殿前上方传来女人妩媚的笑声:“陛下,你弄疼妾身了。”

娇娇柔柔的声音,腻到骨子里。

皇帝在女人的软腰上捏了捏,沿着往下大笑:“爱妃的身子真软,朕甚是喜欢。”

蔚姝听着二人的对话,不仅是唇上的血色,就连脸蛋上的血色也在快速流逝。

即使在踏进这扇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亲眼看到皇帝的荒诞行为时,她恨不得拔腿就跑,离这位恶心的皇帝越远越好。

让她委身于这种人,她真的做不到!

待在皇帝怀里的女人扫了眼下方的蔚姝,眼底升起一抹讥嘲,搂着皇帝的脖子,在他脸上亲昵的蹭了蹭:“陛下,让她来做什么?不觉得晦气吗?”

“晦气?”

皇帝看着怀里的女人:“李醇览为她算过命数,此女可助朕福长寿,你说她是个晦气东西,是在诅咒朕吗?”

女人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里布满惊恐:“陛下,妾身——”

她想要求饶,可脖子被皇帝死死的掐住,一双眼惊恐的瞪大,不过一息间就没了气息,身子软软的从皇帝怀里滚到地上,她的头朝着殿门的方向,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蔚姝。

“啊!”

蔚姝吓得惊叫,反应过来又赶紧捂住嘴,看向起身朝她笑着走来的皇帝。

“别怕,朕不会杀你,你可是朕的福星。”

皇帝靠近她,在她身上贪恋的闻了闻:“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蔚姝摇摇头,尽量掩饰住眼底的恐惧:“回陛下,臣、臣女不知。”

即使知道,这一刻也不能说不出来。

以前都是从外祖父和舅舅嘴里听来皇帝有多暴戾残忍,并没有太强烈的感受,今日亲眼所见,才真切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君王,根本不值得大周朝的忠臣良将为他效命!

皇帝捏住蔚姝的手腕,手指在她莹润的肌肤上贪//婪的抚摸:“不知没事,朕现在告诉你也不迟。”

手腕上的触感就像是被毒蛇触碰过一样,滑腻又恶心,看着眼底充满/欲//色的皇帝,蔚姝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逃离这里,外面忽的传来郑察的声音:“陛下,静萱宫的桃青过来了,说丽妃娘娘动了胎气,太医说有小产征兆,丽妃娘娘让陛下过去一趟。”

皇帝眉头紧紧拧起,没有犹豫的松开蔚姝的手,走出殿门冲郑察说了一句:“去静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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