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奴婢这就去。”

杨家人早在三年前都死完了,就剩下夫人一个人了,哪里还来的亲人。

索性不过是个换药的由头,宋大夫即便存有疑虑也不会多问。

周遭都是雨水落地的声音。

屋内,男人虚弱的靠在墙上,垂下的眼皮懒懒掀起,看向窗外被风吹起一角的裙摆,雨幕的潮湿顺着窗牖的缝隙飘进来,驱散了屋里的闷热。

那一截白色的裙摆时不时的出现在男人的视线里,白的刺眼。

有点像孝衣。

蔚姝睡了一天,晚上反倒没了睡意。

从后院回来后,她就让云芝把侍卫之前留下的侍卫服挑选几件合适的送到罩房,温九的衣裳穿好几日了,上面又是各种破洞和血迹,定是难受得紧。

云芝回来时,蔚姝便问:“他这会如何了?”

云芝道:“奴婢去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就把衣裳和粥搁在桌上了,等他醒了,自会起来吃的。”

蔚姝秀眉微皱,他一身要命的刀伤剑伤,行动上都有些艰难,哪儿还来的力气下床端粥?她看了眼云芝,见她不高兴的噘着嘴,还在为温九留下来的事不高兴,要是让她去照顾温九,她定是极不情愿。

让董婆婆去,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董婆婆年事已高,每日又要忙绯月阁的琐事,不能再给她添负担了。

云芝正要侍候她就寝,蔚姝挥手示意:“我白日睡多了,这会儿还不困,你先回房休息,明儿一早你还得去宋大夫那换药呢。”

云芝见状,点了点头,“那奴婢先退下了。”

她刚走到房外又退回来,看向坐在窗牖前看雨的蔚姝,欲言又止道:“小姐。”

蔚姝转头,“还有什么事吗?”

云芝提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奴婢先前去请宋大夫时,在路上看到了世子的马车,小姐与世子自小就定下了婚约,他又是陛下的亲外甥,小姐不如去找他,说不定世子有法子帮小姐脱身,如此,小姐便不用入宫了。”

说到这里,她在心里气愤的哼了一声。

圣旨的事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世子不可能不知道,这都两日了也不见他来找小姐。

换做之前,世子可是恨不得一天跑三趟来见小姐。

果然,男人都是负心汉!

听到云芝的话,蔚姝的眼睫猛地一颤,心里陡地升起无尽的苦涩。

此事已成定局,宴书哥哥即便是陛下的亲外甥也无济于事,不然,娘临死前也会让她去找宴书哥哥想法子了,况且,即使宴书哥哥有心帮她,长公主也定不会答应。

她看向窗外的雨幕,眸底泛起水雾,混聚成一串泪珠落下:“此事已成定局,莫要再提了。”

“奴婢知道了。”

云芝丧气的低下头,关上门离开。

亥时末刻,雨渐渐停了。

蔚姝站在罩房门前,看着暗淡的烛光从糊着白纸的门板上透出来,犹豫了一会才抬手叩门:“温九,你睡下了吗?”

屋里,谢秉安睁开眼,狭长的眼尾上挑着烦躁与不耐,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又往外渗出了点血,染红了崭新的细布。

他看了眼桌上的侍卫服与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轻阖上眼眸,对外面的声音不予理会。

蔚姝不见里面回应,忍不住担忧起来。

温九昏迷了三日,三日都未进食,今日醒了也是一口没吃,难不成是晕过去了?

她正要推门进去,又想到自己一个女子深夜闯入男子房间于礼不合,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心里的担忧压过了规矩,推开房门,鼓起勇气走进屋里。

门开的瞬间,谢秉安睁开眼,眸色冷厉的看向地上延伸进来的纤细身影。

只身一人夜入陌生男人的房间。

她胆子倒是大得很。

蔚姝踏进屋里,云芝先前打扫了温九咳在地上的血,又开窗透风了几个时辰,屋里的血腥味没有那么刺鼻了。

烛光闪烁,屋里的摆设半明半暗。

她看向小木桌,粥和小菜原封不动的放在那,果然如她猜测的一样,温九没有吃。

蔚姝转身看向临窗的床板,冷不丁的对上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那道视线的主人还保持着两个时辰前的姿势。

背靠着墙壁,漆黑的眸在浮动的暗光里愈发显得幽深森冷,再配着沾满血迹的容貌,愣是吓得蔚姝险些尖叫出声,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缓了缓惊吓过后的心悸,软糯细语的嗓音有几分嗔怪:“你既醒着,我敲门你怎地也不回一声?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一时着急才推门进来。”

蔚姝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出些苍白,白皙纤细的脖颈下方,被衣襟包裹住的胸脯高幅度的喘/息着,腰身细到他一只手足以掐断。

谢秉安不着痕迹的皱了下眉:“你进来后我才醒的。”

他看向窗外,墙壁上映着树枝分叉交错的影子,被风吹的摇摆着,就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索命的鬼魅。

真是猫儿一样的胆子,未吓先惊。

浅浅的脚步声逐步靠近,谢秉安回眸,便见蔚姝将小食盘放在盖在他腿上的薄被上。

她站在木板床的边上,哭了一天的眼睛还有些发红,说的话也带着一点鼻音:“我知你腿上有伤不便下地,但饭还是要吃的,不然哪儿来的精力养伤?饭菜凉了,不过好在是夏季,吃不坏肚子,你今晚就先凑合一下,明早我给你送热乎的饭菜。”

谢秉安垂下眼,看着冷掉的粥和菜,空了三天的肚子终于有了饥饿感。

他执起双箸,嗓音仍旧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破出来的:“谢谢。”

蔚姝以为温九会吃的狼吞虎咽,没想到他吃的慢条斯理,优雅且从容,握着双箸的五指苍白修长,指缝和手背还沾着干掉的血迹。

鲜艳的红,衬的他的肌肤如雪色一样白。

蔚姝看了眼温九手上、脸上和衣袍上的血迹,秀眉颦蹙,而后转身走出罩房。

谢秉安不予理会,喝完粥,放下双箸,看了眼手背上的血迹,嫌恶蹙眉。

再忍几日,待伤好一些再离开。

他在普关街失踪,东冶与潘史很快就能找到他,这次是他大意了,没事先料到燕王会在宫外埋伏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杀他一人。

看来他去查荆州的事踩到他痛处,狗急跳墙了。

谢秉安习惯性的抬手按眉心,看到手上的血迹时,又烦躁的放下顿在半空的手。

脚步声再次传来,这一次的步伐明显要沉重许多。

谢秉安眸色阴鸷的看过去,便见蔚姝端着大半盆水从屋外走进来,两只白皙纤细的手指抓着木盆的边缘,晃动的水波里倒映着吃力的一张小脸。

谢秉安:……

他住的是罩房,这种屋子一般是官员府邸里留给侍卫住的,且桌上正放了两套侍卫服。

她身边也有侍候的丫鬟,还请得起大夫,怎会亲自干伺候人的活?

谢秉安凤眸微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正在拧巾帕的蔚姝,许是拧的有些费力,女人白皙的脸蛋染了些绯红,鬓角也沁了些薄薄的汗。

她低着头,白玉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在脆弱的脖颈处摇摇晃晃。

蔚姝走到床板前,伸手将巾帕递给谢秉安,嗓音细语软绵:“你身上有伤,不宜碰水,先用帕子将就的擦一擦。”

他手上和脸上的血在幽暗的烛光下瞧着有些渗人。

蔚姝本该是怕的,但得知他是从鬼市里逃出来的,便觉得没有那么怕了,反倒有些可怜他的遭遇。

谢秉安接过濡湿的巾帕擦拭脸上的血迹,随口问道:“这是哪里?”

蔚姝以为他在担心鬼市的人找到他,安抚道:“这里是户部尚书的府邸,就在皇城脚下,隔壁街是大理寺,穿过两条街往西走又是诏狱,诏狱是宫里头那位权势滔天的掌印的地界,鬼市的人不敢过来。”

想到谢狗,蔚姝心中就升起滔天的怨气。

若不是谢狗,杨家就不会出事,外祖父和舅舅也不会死,娘也不会死。

蔚姝又道:“我听说掌印又凶又坏,是个睚眦必报的老太监,你安心住在这,鬼市的人不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

谢秉安:……

他凉凉抬眼,扫了眼还在自顾自说的女人。

蔚姝察觉到他的情绪比之前还要冷,以为他又被她口中的谢狗吓到了,又转了话题:“我去换盆水。”

蔚姝换了两盆水才让温九擦干净手掌和脸上的血迹。

她看着温九的脸,错愕的怔了一下。

男人五官容貌昳丽清隽,鼻梁高挺,眉峰冷厉,眼皮低垂着,狭长的眼睫挡住了眸底流动的情绪,上挑的眼尾裹挟着几分凉薄的散漫。

蔚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一面之缘的男人看了许久,当即羞愧的红了脸,端着水盆走出罩房。

谢秉安看向窗牖外离去的背影,漆黑的眸讳莫如深。

户部尚书。

那便是蔚昌禾的女儿。

若他没猜错,她应是正妻杨秀怡之女,杨岳武的外孙女。

三年前杨家全族落罪被诛,杨秀怡因嫁于蔚昌禾逃过一劫,自杨家消失后,长安城内很快就传出了蔚昌禾宠妾灭妻的丑事,他即使身处宫里也有所耳闻。

翌日一早。

云芝拿着夫人生前没吃完的药去宋大夫那换药,董婆婆一早起来就去膳房端早膳。

府里最好的膳食都端到了碧霞苑和香珊苑,范姨娘母女每日的吃穿用度过得比其他府里的正妻都滋润。

自从三年前范姨娘掌家后,绯月阁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一日三餐简单到没有什么荤菜,甚至连上等丫鬟的伙食都比不上。

现在后院又藏了个病患,多一张嘴吃饭,三份早膳定是不够的,可董婆婆也不敢多要,怕令人起疑,若是被旁人知道小姐在罩房私藏外男,是要毁声誉,受家法的。

天气闷热,屋里也有些待不住。

董婆婆将端来的早膳放在花藤架下的石桌上,见蔚姝将她自己的那一份放在木盘里,准备端到罩房去,董婆婆快速两步拦在她身前,皱眉劝阻道:“小姐,你这是要端给那个男人吗?”

蔚姝笑道:“天气炎热,我也没有胃口,就先让温九吃着,他受了很重的伤,需得好好养着。”

见她如此,董婆婆叹了一声:“老奴待会去小灶给小姐单独做点早膳和点心。”

范姨娘掌家后,每个月给绯月阁分的月例都不够夫人的药钱,这三年夫人的药都是用当初从杨家带过来的嫁妆买的,嫁妆再丰厚,也架不住日日的药钱和给夫人滋补的吃食费用。

现在夫人没了,小灶里还存了些吃食,加上每个月分下来的月例,也足够温九的膳食了,顶多再分两个月的月例小姐就要进宫了,到时别说温九的去处了,就是她和云芝的去处都是个问题。

董婆婆越想越难受,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接过蔚姝手中的木盘:“小姐还是待字闺中的女子,怎能往外男的屋里跑,还是老奴去吧。”

蔚姝点了点头:“辛苦婆婆了。”

这两日有董婆婆照看着温九,蔚姝就没去过罩房,一直待在屋里,想法子给温九凑买药的钱。

娘的药给温九换了六天的药,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也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了。

蔚姝依旧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裙,看着桌上摆着孤零零的灵牌,眼里又泛起水雾。

她曾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有恩爱的爹娘,有疼她的外祖父和舅舅,有保护她的宴书哥哥,就连宴书哥哥的母亲长公主也将她视如己出。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幸福下去,可是,直到杨家出事的那一日她才彻底看清楚所有人的真面目。

杨家人前脚落罪,爹后脚就冷落娘,把偷偷养在外面的外室与女儿光明正大的接回府里,那时她和娘才知道,原来爹还有一个私生女,叫蔚芙萝,只比她小三个月。

那对母女进府后作威作福,仗着爹的宠爱,对她和娘一度的磋磨苛待。

而爹……那个狠心的男人,对此置之不理,三年来从未看过娘一面!

而往日里将她视作亲女儿的长公主也不再待见她,甚至逼迫宴书哥哥与她退婚,另娶她人,若不是宴书哥哥坚持,她怕是早已和宴书哥哥断干净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了三年,她还是和宴书哥哥走到了这条绝路。

蔚姝给杨氏上了一炷香,低声呢喃:“娘,女儿很快就来陪您了,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遇见爹这个负心汉了。”

她在灵牌前与杨氏说了说话,随后擦掉眼泪,打算去后院看看温九的伤势情况。

后院的罩房里。

四周种的树多,枝叶繁茂,挡住了大半照射下来的热意一踏进去就感受到一股凉意。

谢秉安半坐在靠着窗牖的床板上,苍青色破碎染血的衣裳换成了黑色的侍卫服,一头墨发用一根青木簪着,其余的头发散散的披在脑后。

他低垂着眸,修长如玉的手指翻过一页信纸,不知看到了什么内容,舒展的眉峰冷冷皱起,散漫的眼尾也挑了几分戾气。

东冶规规矩矩的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吭一声。

他们几乎将整个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主子,还是昨夜在户部尚书的府邸后门发现了主子随身穿的苍青色衣袍,才知道主子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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