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谢秉安冷下阴郁的眸,守在外面的锦衣卫手掌按住刀柄,齐刷刷的看向季宴书。

车帘掀开,蔚姝探出头看向季宴书,冷声道:“温九不是来历不明的人,他是绯月阁的人,亦是我的朋友,他不会为我带来灾祸,反而是我一而再的给他添麻烦,那日我从国公府回来的路上被绑,如果不是温九,我也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在尚书府,也是他一而再的为我挡住危险,若不是他,宴世子今日看到的,怕就是我的尸体了,所以,请宴世子莫要再诋毁温九。”

季宴书听到她提起禹金山的事,蓦地看向坐在车辕上的谢秉安。

原来那一晚是他带走了宁宁!

蔚姝顿了一下,续道:“耽搁太久了,我就先行一步。”

她对温九道:“我们走罢。”

话罢,又退回到马车里。

谢秉安眸底的冷意被温软的话语逐渐消融,他攥住缰绳,扫了眼脸色怔然的季宴书,那一眼平静到毫无情绪。

随后,驾着马车离开尚书府外。

车轮压过青石板的沉闷声让季宴书回神,他转头看向逐渐远去的马车,用力攥紧双手,手背的青筋根根绷紧。

那晚他赶过去看到死去的侍卫,以为宁宁在禹金山的屋里遇到危险,就让岑时去找她,岑时第二日才回来,说宁宁安然无恙的待在尚书府中。

而杀掉侍卫,带走宁宁的人,他们一直没能查出对方是谁。

如果不是那人横插一手,他早已带着宁宁离开长安城,去到一个无人寻到的地方,哪会像此刻被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入宫受苦。

季宴书交代岑时:“你去查一下那人究竟是谁!他待在宁宁身边,定是没安好心!”

他翻身跃上马,挥鞭去追马车。

长安城起了风,本就没有太阳的天愈发阴沉。

天上乌黑的云的压在长安城的上空,闷的人透不过气。

三年前的今日,也是一样阴沉的天气,浓郁的血腥味在刑场里积郁不散,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蔚姝都闻不了血腥气。

这趟出来备了两辆马车,董婆婆与云芝坐在后方的马车,她与温九在前方,等祭拜完外祖父一家后,两辆马车便会朝两个方向驶去。

马车驶的极快,路上有点颠簸,她撑着车璧稳住身子,声音软软颤颤:“温、温九,怎么这么快?”

马车外传来温九平静的嗓音:“要下雨了。”

原来如此。

蔚姝坐好,双手扶着坐榻两边,马车虽然行驶的很快,但却很平稳,只有在经过颠簸的路上时,才会有些坐不稳。

往年她与娘乘马车要一个时辰才能到的路程,今日只用了半个时辰。

蔚姝搭着温九的手腕走下马车,看向空无一人的来路,错愕的怔了一下,远处,只能依稀看见一抹小黑点,有些像骑马赶来的季宴书,却看不见云芝她们的马车。

谢秉安捏着一枚石子,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人影,凉声道:“小姐是在等季宴书?”

指尖微动,石子骤然飞出。

蔚姝:……

她瞪了一眼温九,转过身朝杨家祖坟走去:“我只是看看云芝她们有没有跟过来。”

谢秉安看着远处摔倒的一人一马,冷肃的眉峰微挑了下。

啧。

小姐说晚了一步。

轰隆的雷声震散了乌黑的云,闪电划破了阴暗的天色,天上下起小雨,衣襟与袖口里灌进雨水,湿湿凉凉的。

蔚姝抬手挡在额前,踩过碎石走到一排坟墓前。

身上一重,随之传来淡淡的温热,头上也被带上帷帽,挡住了轻洒落下的雨。

她低头看着身上多出来的黑色披风,转头怔楞的看向身侧的温九,他暴露在细雨中,雨水打湿了他的墨发与黑衣,使的他身上也散着凉凉的寒气。

“你何时带的?”

她好奇问。

谢秉安漆黑的眸闪了一下:“一直放在马车里,小姐心思都在旁的地方,自是没注意。”

蔚姝:……

她怎么觉得温九这话意有所指,甚至夹带着一股冷冷的戾气?

她垂下眸,轻抿起唇畔。

的确,在坐进马车后一直在想着入宫后的事,倒是没注意到马车里还放着一件披风。

雨越下雨大,无法再待下去。

蔚姝匆匆祭拜过亲人后,便与温九乘着马车,先寻个地方避雨,等云芝她们过来汇合。

离这里不远处有座寺庙,马车朝着寺庙的方向出发,蔚姝担心云芝与董婆婆二人,她掀开车帘,透过些微缝隙问坐在车辕上的温九:“董婆婆的去处你安排好了吗?”

谢秉安望着前方细密的雨幕,清冷的声音被雨声盖过了一些:“荆州。”

她好像听舅舅提过,荆州位于大周朝的边界,虽然偏远,却也是最繁华的一座城池,对董婆婆来说,的确是个好去处。

雨水顺着车帘缝隙落在脸上,肌肤沁着凉凉的湿意,她往后缩了缩,躲在温九高大挺拔的身后:“你打算何时送董婆婆走?”

谢秉安道:“出城门时已经分开了。”

“什、什么?!”

蔚姝错愕的瞪圆了杏眸:“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呀?云芝还在那辆马车上,万一她想不通干了傻事怎么办?”

谢秉安将马车赶到寺庙前停下,掀开车帘扶她出来,他的声音在雨中愈发的低沉。

“会有人送云芝回尚书府。”

“是谁?”

蔚姝好奇的看他。

谢秉安叩了叩寺庙大门,淡声道:“我在长安城的朋友。”

蔚姝像是发现了惊奇的事:“原来你也有朋友,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要不明日让你朋友悄悄来绯月阁,我让云芝给他做好吃的。”

谢秉安:……

雨天,寺庙里没有香客。

僧人为他们二人安排了两间厢房,给谢秉安准备了一套干净清爽的僧服。

蔚姝走进厢房,取下潮湿的披风搭在椅上,便坐在临窗摆放的椅上,望着着外面的雨幕,这一路有温九护着,也有披风裹着,她身上的衣裳倒也干爽。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的趋势。

她枕在窗沿上,羽睫低垂,在想着接下来的事。

娘的尸骨找到了,杨氏一族也祭拜了,董婆婆也在去往荆州的路上,再过几日,她也该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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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宫中,怕是与温九再无缘相见了。

他给温九留了三十两银子与一些首饰,等她离宫的前一日,便将这些都交于他,她知道这些身外之物回报不了温九对她的救命之恩,可她也只有这些了。

想到日后与温九再不能相见,蔚姝便觉的心里酸涩难受,眸底也有些发红发酸。

她想哭。

这么想着,氤氲在眸底的泪也溢出眼眶。

蔚姝趴在窗沿上哭着睡着了,脸颊上淌着泪痕,眼睫上挂着莹莹泪珠。

谢秉安从隔壁厢房出来,身上带着冰凉的雨水,走到窗牖前,垂眸凝着蔚姝,睡梦中的人低低的哼了几声,声音软糯娇软,带着哭过后的鼻音,颇向林中迷失的小鹿,无助、可怜、委屈。

他伸手揩去女人脸颊的泪珠,许是手指带着凉意,让梦中的人儿不适的皱了皱眉。

“宁宁”

谢秉安想到季宴书唤宁宁二字时,眉峰冷冷皱紧,指腹在蔚姝绯色的唇畔上细细碾磨,似是想要将她曾换过的‘宴书哥哥’四个字碾碎在她的牙齿里,迫使她吞下去。

脚步声踩踏在雨中的声音从后院小门传入。

谢秉安眼皮轻抬,看向与僧人走进来的季宴书,指腹按进蔚姝的唇畔里,探进她的齿尖,在她灼热的舌尖上按了按。

季宴书看见他们,刚要开口唤蔚姝,却看见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禽兽般的行为,顿时气的脸色铁青:“混蛋!你放开她!”

谢秉安在季宴书极度的怒火中,冷漠的俯下身吻向蔚姝温热的唇,女人热热的鼻息扑在他的鼻息间,带着浅浅的馨香。

她的唇软香馥郁,沾上变令人着迷。

看着蔚姝轻轻蹙起的眉尖,薄颤的睫羽,有悠悠转醒的趋势。

谢秉安在她柔软的唇上舔舐了一下,随后直起身,抬手轻而易举的挥开季宴书挥过来的拳头,看他踉跄的撞在柱子上,男人轻蔑扯了下唇:“百无一用是书生。”

与朝中那群趋炎附势且无用的文官一样废物。

季宴书愤怒的瞪向谢秉安,清隽温润的容貌也因为他的话,显出以往从未有过的凌厉,他曾自傲的以为,即使没有武功,他用学识同样可以在朝政上有一番作为,可在杨家出事之后,他才真正的意识到,无论是文与武,在上位者眼里,都如同蝼蚁,一个不高兴,不痛快,便可在随意间覆灭一朝忠臣。

杨家就是个例子。

周围静的只剩下潇潇雨声,带着季宴书过来的僧人看到这一幕,只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后,就转身离开了,剩下长廊下对峙的两个男人。

蔚姝悠悠转醒,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立在窗牖前,身姿颀长挺拔的温九,他还穿着那身被雨水打湿的衣裳,衣袖往下滴答着水滴,在他的脚边已经落下了一圈水渍。

现在虽是夏日,可也过了最炎日的时候。

今日天气本就凉,还下着暴雨,他衣裳都湿透了,不觉得冷吗?

“温九。”

蔚姝抬起头,见温九还带着面具,秀眉不禁轻蹙。

谢秉安垂下眸,看着蔚姝眸底还未褪去的洇湿潮雾,里面朦胧着刚睡醒的迷惘,绯色的唇畔微启:“你怎么没换衣裳?”

声音软软的,带着睡醒后的沙哑。

谢秉安眸色倏然变深,指腹轻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人唇齿间的温度,他看向别处,平静的音色下卷着难以察觉的厉色:“不喜欢僧衣。”

季宴书见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蔚姝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他,对他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殊不知此人方才在她熟睡时,对她做出登徒子的下作事情!

季宴书不想让蔚姝再蒙受欺骗,上前捏住谢秉安的手臂将他拽开,横在他们二人之间,指着谢秉安对蔚姝说道:“宁…蔚姝,你可知他方才趁你熟睡时,对你做了什么?!”

蔚姝错愕的站起身,不明白季宴书怎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一来便指责温九,她看向温九,见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目光坦然,好像对季宴书的指责无动于衷。

她将视线落在季宴书身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着蔚姝疑惑懵懂的眼神,季宴书到嘴边的话梗在喉咙。

那人荒淫无耻的行为他实在难以启齿,而且,宁宁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若让她知道自己被轻薄,让她今后如何自处?

蔚姝眉心轻蹙,许久等不到季宴书的后话,疑惑的看了眼温九。

在她熟睡时,温九对她做了什么,竟惹得季宴书如此动怒?

在她的印象里,季宴书的性子温文儒雅,行事作风温润有礼,不会让人觉得他以世子的身份凌驾于别人的凌厉傲气,鲜少见他会这么失态。

季宴书愤愤垂下手臂,扭头看向带着面具的男人,竟是从对方的眼底看出了赤/裸/裸的挑衅与讥嘲。

他冷哼一声:“没事!”然后转身走到隔壁僧人为他准备的厢房,重重的关上厢房门,以彰显自己无处宣泄的怒火。

蔚姝:……

她看向温九,问道:“他怎么了?”

谢秉安的眸落在那张绯红的唇畔上,眸底的幽深浓的化不开。

“发癔症。”

蔚姝:……

她看着温九离开的背影陷入深思,难道温九真的对她做了什么?

这场雨下到晚上才停下。

晚膳是由小和尚送过来的,小和尚刚走,外面又传来叩门声,蔚姝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季宴书,手中端着食盘,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露着几分忐忑:“我能与你一起用晚膳吗?”

蔚姝顿了一下。

曾经她与舅舅和季宴书在一起用膳是常有的事,如今却是物是人非,想到上次打季宴书的那一巴掌,蔚姝心底升起一抹愧疚,她道:“坐下吧。”

季宴书眼底化开喜悦的笑,他坐在蔚姝对面,放下食盘,安静的用膳。

屋内烛火曳曳。

屋外雨后微凉,廊檐下挂着灯笼,散着影影绰绰的暗光,夜风从大开的屋门吹进来,险些熄灭了蜡烛。

季宴书时不时的抬眸看蔚姝,神□□言又止。

自那日在小巷不欢而散后,他再未见过蔚姝,这些时日,她又瘦了,也憔悴了,脸上再也看不见三年前开心无忧的笑颜,他也再听不到宁宁喊他宴书哥哥了。

季宴书垂下眼,伤痛在眼底浓浓划开,嘴里的食物也食之乏味。

蔚姝始终低着头,不去看落在她身上徘徊不定的目光。

“蔚姝…”

头顶传来季宴书的声音,蔚姝眼睫轻颤,最终还是抬起眼:“怎么了?”

季宴书道:“上次是我失了礼数,脑子糊涂,才说了那些浑话,你别忘心里去。”

“我知道了。”

她的反应甚是冷淡,似乎验证了她先前的那句话,要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一顿饭吃的缓慢且无滋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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