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蔚姝又惊又羞的捂住滚烫的红唇,连着退了几步,娇软软的声音从指缝中闷闷溢出:“温、温九,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转身就跑进了夜幕中。

谢秉安还保持着上身前倾的姿势,直到黑眸中的那道娇小身姿彻底消失才回过神来,他垂下眸,指腹在唇边擦过,舌尖在指腹上舔舐而过。

海棠花的馨香。

诱人馋香。

蔚姝跑回前院,一头扎进屋子里,关上屋门,后背靠在门扉上大口的喘气。

脸颊的热意没有褪去,反而愈发的浓烈。

她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唇畔,鼻息间似乎还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松柏香。

蔚姝懊恼的拍了下红唇,怎会这么不小心,万一被温九误会她是个轻浮女子该怎么办?她可不想临到离开了再给温九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般一想,心里残存的异样荡然消失。

门外传来叩门声,蔚姝吓得心口咯噔一跳,以为是温九来了,正想着该怎么面对他,云芝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姐,你没事吧?奴婢怎么听着院里有动静。”

蔚姝蹑手蹑脚的走进里间,这才敢出声:“兴许是有夜猫罢,我已经睡下了,你也快睡罢。”

云芝道:“好,那小姐有事就喊奴婢。”

蔚姝和衣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是止不住担心温九误会她。

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再去一趟后院,告诉温九她不是有意的。

蔚姝提着灯笼再次踏进后院,屋檐下灯笼与屋里的灯笼都亮着,他应该还在的,走到罩房前,她鼓起勇气叩门,声音里带了些颤意:“温九,我有话与你说。”

生怕里面的人开门,她又及时补充道:“你不必开门,我就站在外头说,你听着便好。”

她脸皮薄,刚刚发生那样尴尬的事,她实在没脸面对温九。

“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会突然离我那么近,你别生气,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女子……”

“小姐。”

身后一道声音打断蔚姝的声音。

她惊了一下,转身看向走来的云芝,微微错愕:“你怎么过来了?”

“奴婢听见动静就跟着过来了。”云芝疑惑的看着脸颊绯红的蔚姝:“小姐深更半夜在温九门前说什么呢?怎么不唤他出来?”

蔚姝赶忙摇头:“没说什么,天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话罢,先转身朝前院走。

小步子走的很快,生像是身后有狼追着似的。

云芝:……

小姐大半夜神神叨叨的干什么呢?

蔚姝回到房里,躺在榻上望着上方的帷帐,懊恼的发出低低的叫声。

她在门外说了那么多,温九在里面应该听到了罢?

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所以不愿开门见她?

蔚姝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第二天是被云芝叫醒的:“小姐,别睡了,该起来用早膳了。”

蔚姝揉了揉又酸又困的眼睛,艰难的从榻上起来,洗漱过后,坐在花藤架下吃着早膳,她时不时的看向前院拐角,像是在刻意等什么人。

云芝见小姐回眸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的说出来:“小姐,需要奴婢去把温九喊过来吗?”

“不用!”

蔚姝急忙阻拦云芝的意图,夹了一棵菜吃进嘴里,低下头喃喃道:“我、我不想见他。”

云芝:……

她疑惑的打量了好几眼自家小姐,总觉得从昨晚开始,小姐浑身就透着古怪,但她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蔚姝今日去了三趟后院,都不见温九的踪影。

到了晚上,绯月阁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云芝站在蔚姝身边,戒备的盯着走进屋子的蔚昌禾,他脸色讳莫如深,看不出喜怒,也不知忽然来到绯月阁要做什么。

蔚姝神色冷漠,只冷冷的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语气生硬,带着仇意。

蔚昌禾坐在椅上,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视线在蔚姝与云芝的脸上徘徊了一瞬,随即露出和善的笑:“两日后你便要入宫了,为父自然是来看看你。”

蔚姝拢在袖中的柔夷忍不住蜷紧:“我们父女间的情分早就断了,你也不必假惺惺的跑过来与我兜圈子,想说什么便说吧。”

在蔚昌禾这件事上,她发现自己看的永远都比旁的事透彻,她从蔚昌禾的脸上再也找不回三年前慈父的面目了,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蔚姝就恨得心底发颤。

自打范蓉母女出事后,她就在想,蔚昌禾到底有没有心?

先是为了权势与地位,欺骗了杨家与娘十余年。

如今又为了脸面与生死存亡,绝情的打死了曾经最宠爱的妾室,又将他疼在掌心的二女儿送入北拓的迎亲马车上。

他的所作所为,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甚至,不配为一个人!

蔚昌禾垂眸看着茶盏里的倒影,波动的茶水清晰的映出他眸底的阴狠杀意,他轻呷一口,面上没有不悦,反笑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哪里来的隔夜仇?宁宁,你说是不是?”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蔚姝身前,低头笑看着她:“你多想想爹的好,且不说这三年,先前的十几年,你是不是爹捧在手里的娇娇女,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是不是?你再有两日就要入宫了,以后咱们父女想要见上一面都是难事,今晚我们就把话说开了,这三年是为父受了你范姨娘的蛊惑,对你苛待冷落了些,爹为之前做下的错事向你道歉,你愿意原谅爹这一次吗?”

蔚姝看着眼前如笑面虎的父亲,忍不住用力攥紧柔夷,压制住心底漫上来的怨恨,猜不透蔚昌禾为何会在今夜过来与她说这些。

可这些,她不屑于去听。

蔚姝看着他眼底如三年前一样的和善笑意,一字一句,字字珠玑道:“我身上背负的是整个杨家的冤屈,背负着我娘这些年所受的痛苦与委屈,你问我能不能原谅你,那你何不去杨家祖坟前问问死去的杨家人,他们愿不愿意原谅你?!”

蔚昌禾脸上的笑蓦然消失,可眼底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去褪去,又被阴冷的凶狠覆盖,一下子显得面部神色狰狞怪异。

他伸手掐住蔚姝的脖子,咬牙切齿的瞪着她:“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挖走了你娘的尸体?!”

蔚姝脸色涨的通红,鼻腔里的呼吸被阻断,艰难的大口喘气。

“小姐——”

云芝吓得扑过来抓打蔚昌禾的手臂,却被她一巴掌打开。

蔚昌禾骂道:“你个贱种,跟杨家一样都是给好不知好的东西,杨家落到全族覆灭的地步,那是他杨岳武和杨卫钊自找的!”

“你、你住口!”

蔚姝艰难的开口。

云芝急的抱起花瓶砸在蔚昌禾头上,在他倒地时,绕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蔚姝,声音都快急哑了:“小姐,你怎么样?”

蔚姝难受的摇了摇头,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蔚昌禾。

原来是母亲尸骨被挖走的事被他知道了,难怪他今夜会如此反常的来找她,他是怕手中没有了娘的把柄,她入宫后会将他做的事说出来,牵连整个蔚家,是以,才会假惺惺的来这一趟。

蔚昌禾差点掐死蔚姝的事,潘史是半个时辰后才得知的。

云芝前脚让锦衣卫把昏迷的蔚昌禾抬出去,后脚潘史就赶到了绯月阁,他面上不动声色的打量坐在椅上,低垂着脑袋的蔚姝,见她除了脖子有些发红以外,身上并没有别的伤,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原地。

幸好蔚小姐没出大事。

否则,他才刚能下地走路的身子回头就得折在诏狱里头。

潘史道:“此事是奴才疏忽,让蔚小姐受惊了,蔚大人蓄意杀害蔚小姐的事奴才会如实禀报给主子,奴才这就加派锦衣卫人手,全力保护蔚小姐的安危,两日后护送蔚小姐入宫。”

蔚姝捧着云芝递来的茶盏,如羽的长睫颤了好几下,眸底泛起潮雾洇湿,潘史说了什么她没有细听,脑子里在想着入宫后的事。

蔚昌禾杀害陛下钦定的妃子罪名不小,当夜就被东厂的人带走了。

蔚姝躺在榻上,用薄被将自己紧紧包住,四肢冷冰冰的,就像是在冰水里浸透过,怎么也捂不热,她捂着唇畔,明眸的眼睛里淌着眼泪,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房门轻叩,蔚姝止住哭声,道:“云芝,你歇着吧,我已经睡下了。”

她吸了吸鼻子,软糯糯的声音带着鼻音。

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我是温九,”又补了一句:“小姐若不方便开门,我便自己进来了。”

房门由外推开,轻缓的脚步声迈进来。

蔚姝根本来不及阻止,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顶着微微凌乱的发髻,杏眸湿漉漉的盯着走进来的温九,屋外的清辉洒在他的袍角上,带着夜里的潮湿凉意,他的脸一半在暗处,一半在月色下,冷俊的眉形似山峦的高峰,冷而神秘,漆黑的眸深邃的毫无波澜,好像任何事情都不足以让他的眼底有任何情绪。

“你怎么不经过我同意就进来了?”

蔚姝坐起身,薄被裹住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哭的红彤彤的,唇畔轻抿,鼻尖微红,瞧着像是被人丢弃的小可怜。

谢秉安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的看她,视线在她发红的脖颈上扫过,眸底划过阴鸷的杀意,他今日在东厂忙了一堆事物,竟让蔚昌禾钻了空子。

“小姐不说话,我当小姐默认了。”

他坐在榻边,取出瓷瓶,指腹沾上药膏:“抬头,我给小姐抹药。”

蔚姝怔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疼的脖子,问道:“你都知道了?”

“嗯,府中下人都在议论此事,我路过听到了。”

谢秉安将药膏涂抹在她脖颈的肌肤上,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肌肤上刺目的红痕将男人眸底的戾气激的愈发渗人。

他道:“是我来迟了,抱歉。”

蔚姝看着温九紧皱的眉头,刚要摇头,就被对方说出的“别动”二字止住了,她笑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向我道歉,对了,这几日你又去鬼市了吗?”

谢秉安垂着眸,避开蔚姝洇湿明澈的水眸:“嗯。”

蔚姝抿了抿唇,试图劝解:“你有没有想过放弃鬼市的一切恩怨,离开长安城,过正常人的生活?”

“什么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谢秉安掀起眼皮看她,手上动作未停,在她脖颈左侧轻柔涂抹。

蔚姝被他问的梗住,一时竟答不上来。

谢秉安收起瓷瓶:“小姐的脖子一波三折,再有下次,怕是就断了。”

蔚姝:……

想到第一次悬梁自尽时被温九撞见,她尴尬的低下头,手指揪着被子默不作声,须臾,抬头道:“温九,你知道蔚昌禾今晚为何要杀我吗?”

谢秉安眸色微眯了一瞬:“为何?”

“他已经知道我们找到我娘尸骨的事了,就连迁到杨家祖坟的事他也知道了,他担心没有可以威胁到我的把柄,怕我入宫后将他做的事都捅出来,就想用亲情束缚我,见我不买账,才动了杀心。”

蔚姝气道:“幸好他被东厂的人带走了,这次东厂总算又干了件好事。”

谢秉安乜了眼蔚姝,将瓷瓶搁在枕边:“明日我再来为小姐涂药。”

见他要走。

蔚姝下意识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尴尬且难为情的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天。

谢秉安垂下眸,凤眸落在攥着他袖角的柔夷,指尖干净圆润,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臂白皙纤细。

男人眼皮微动,顺着纤细的小臂往上看,被褥散开,露出女人单薄寝衣下的粉色小衣,裹着诱人的雪白色/圆/润,他喉结微不可查的滚动几下,想要去抓住那一抹甜腻的气息。

“我昨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可还在生我的气?”

蔚姝终于问出口,小脸攀上嫣红的血色,羞的缩回手躲进薄被里藏着,恨不得将脑袋也蒙住。

扯着袖子的力道消失,谢秉安思绪回神,看向蔚姝半遮在薄被下的脸蛋,好看的长眉轻蹙:“小姐昨晚说了什么?”

蔚姝错愕的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的扯下遮在半张脸蛋上的被子:“我昨晚在门外对你说了好些话,你都没有听到吗?”

“昨晚小姐离开后我便出去了。”

蔚姝:……

合着她昨晚对着空气酝酿了半天?

谢秉安道:“小姐想说什么,可以现在告诉我。”

蔚姝:……

人就在她跟前站着,她怎么开得了口?

蔚姝拿眼悄悄看温九,不巧正对上对方漆黑的凤眸,心里咯噔一下,拉过锦被蒙头盖住,迅速组织语言说道:“昨晚的事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你会突然离我那么近,我一时不察才不小心亲到你,不、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轻浮女子,你别误会我。”

一口气说完,被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稀少,闷闷的有些喘不上气。

谢秉安看着榻上缩成一团用薄被裹住的蔚姝,眸底浮出几许少有的温柔。

他道:“好。”

诏狱外燃着火束,在漆黑的长巷尽头犹如跳跃的鬼火,诡异渗人。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充斥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