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娘娘日后就别来后院了,免得被狗惊着。”

谢秉安走在蔚姝身侧,在她身后退离一步,挡住她频频往后看的视线:“娘娘别看了,当心再被狗吓哭了。”

蔚姝:……

她佯装愠怒的瞪了她一眼,与云芝回到寝殿。

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纤细背影,谢秉安眸底浮上了些笑意,站在一旁的李酉心惊胆战的低下头。

能让掌印如此温柔相待的,这世上怕是除了娘娘,再无她人了。

这段时日蔚姝在乐明宫待得可谓是舒心又安逸。

用过早膳后,蔚姝发现,云芝又跑出乐明宫了,就连温九也不见了。

乌沉沉的云笼罩在整个上空,天阴沉沉的,瞧着像是要下雨了。

她坐在池塘边上石墩上,时不时的捻一点鱼食丢进塘里,看着鱼儿聚在一起抢着鱼食,一道闪电割裂了乌沉的云,震耳的雷声打破了安静的午后,不过一息的功夫,天上便落下小雨。

宫女勺红撑着伞为她挡住雨,与她一道回到寝殿。

雨越下越大。

不大会儿,云芝顶着一身雨跑回乐明宫,她率先冲进寝殿,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急忙对蔚姝说道:“小姐,奴婢方才出去转悠,听宫里都在传,陛下一个时辰前去了国公府,说是宴世子今日大婚,娶的是御史台主家的嫡小姐。”

蔚姝正拿着帕子擦去手指上的水珠,听见云芝的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抬眼笑看着云芝:“他成婚了是好事,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可是,小姐”云芝气的跺脚,为蔚姝打抱不平:“宴世子与小姐青梅竹马,他口口声声说至始至终只心悦小姐一人,结果小姐前脚进宫,他后脚就娶妻了,连一个深情的样子也不愿意装一装!”

蔚姝将绣帕放在桌上:“云芝,我与季宴书都已经放下了,我有我的路走,他有他的路走,我们即已解除婚约,他为何不能再娶旁人?难道让季宴书终身不娶才是信守承诺吗?”

她起身走到支摘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那日在寺庙,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也都放下了,过往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关于季宴书的事,你日后也莫要再在我面前说了。”

云芝低下头,闷闷道:“奴婢知道了。”

这场雨下的很大,也将秋季的凉意一并带来了。

诏狱外停着一辆马车,东冶撑着一柄伞站在外面,在谢秉安出来时,为他遮住雨水,廊檐下的灯笼里泛着微黄的烛光,照映着淅沥的雨幕簌簌落下。

谢秉安身上浸着些诏狱内的阴沉气息,眉宇间还有残存的阴鸷戾气。

见主子坐进马车,东冶收起伞,将打探来的消息逐一禀报:“主子,长公主那边察觉到咱们在查她一事,便逼着宴世子与郑慧溪成亲,郑家背靠燕王,长公主此举,是想在事情败露之前保住宴世子。”

潘史紧跟着补充道:“长公主为了保住宴世子,连脸面都不要了,竟让宴世子入赘郑家。”

语气里尽是嘲讽。

随后他又问道:“主子,既然蔚昌禾已经交代出那贵人是长公主,那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他?”

谢秉安拿起巾帕擦拭发尾上的水珠,懒散的搭着眼皮:“明日抄了国公府后,将他剥去皮肉,拆了骨头喂狗。”

让他死的太安逸,反倒对不住蔚姝与杨岳武这些年所遭遇的欺骗。

潘史道:“奴才领命。”

谢秉安换回藏蓝色的太监服,回到乐明宫时,李酉候在外面,低声道:“主子,娘娘已经知道宴世子成婚的事了。”

知道了?

谢秉安抬眸看向紧闭的殿门,薄唇轻启:“她可哭了?”

毕竟当初可是心心念念的想着,若这世上没有他,便要跟着季宴书私奔,如今知道他另娶她人,怕是要哭红眼了罢。

男人轻抿着冷白的薄唇,眼尾眉梢间都是阴沉沉的戾气。

李酉小心翼翼的觑了眼自家主子,摇了摇头道:“娘娘没哭。”

随后又将今日蔚姝对云芝说过的话一并说予主子。

谢秉安眉峰挑了一下,眸底的阴森戾气被雨水冲淡。

他推门走进寝殿,殿内烛火灼灼,支摘窗前临窗而坐着一人,穿着青烟色的衣裙,袖边与领边绣着海棠花,背影纤细袅袅,一头乌发垂落于盈盈腰间,凉风吹着发丝往后飘浮。

“娘娘在想你的前未婚夫?”

谢秉安眸色暗下,抬步走过去,看着蔚姝支额而坐的背影。

殿内一片死寂,一直等不到蔚姝的回话。

谢秉安眸底的阴戾骤然浮现,昳丽冷俊的容貌冷冽阴沉,他逼近蔚姝,手指轻触她耳珠上坠着的白玉珠耳环,声音在殿中愈发的冰冷森寒。

“娘娘怎地连我也不理了?”

看着耳珠随着他的触碰轻轻摇晃,谢秉安的眸色笼罩出一层隐晦的幽暗,下一刻,以手支额的女人脑袋一弯,一侧脸蛋便倒在了他的手中。

他的手心沁着雨幕的凉意,睡梦中的蔚姝被凉的不舒服的嘤咛一声。

谢秉安:……

原来是睡着了。

谢秉安俯身,擦过她的肩,看着倒在自己手中睡的香甜的蔚姝,羽睫如扇,在眼睑处投下交错的阴影,鼻尖耸了耸,不点而红的唇畔也抿了抿,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委屈的想要哭出来。

他的指腹在蔚姝的唇角扯了扯,不但没有让她笑,反而又有瘪嘴哭的征兆。

谢秉安眯眸,另一只手顺着蔚姝的眉尾一路往下抚摸。

指尖划过眼睫,鼻尖,落在唇畔上,小姑娘呼出的热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指腹上,压抑不住的暗//欲从体//内叫嚣着往血液里涌。

他顺着那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薄唇贴在蔚姝的鼻尖上,舌尖舔/舐。

热热的湿润让睡梦中的蔚姝有些不适,她轻嘤一声,唇畔微张,在谢秉安的下颚处蹭了蹭,男人身躯倏然绷紧,浸满暗色的黑眸凝着她。

蔚姝还在动。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方才还冷的发抖,这会就像是被一团火热包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徐徐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熟悉冷俊的容颜。

——是温九。

“你、你怎么在这?!”

蔚姝倏地瞪大眼,两人的距离不过两寸,呼出的气息紧紧纠缠在一起,她甚至能从对方漆黑的瞳眸中看到她震惊的模样。

她明明在睡觉的,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温九是怎么回事?

谢秉安平静的看着她,脸色一如往常冷淡从容:“我见娘娘睡在寒凉处,怕娘娘着凉,便想着抱娘娘去榻上,谁知…”他斜乜了眼揽着自己肩膀的纤细手臂,眉宇间尽是无奈:“娘娘抱着我不放。”

抱、抱着、他不放?!

蔚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自己竟然、竟然真的抱着温九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抓着温九的手腕,而且,脸蛋还靠在对方的手心里。

她方才梦见了季宴书,梦里面季宴书穿着一身红衣,手中牵着的是郑慧溪,两人天造地设,才子佳人,她在远远观望着,不禁看的想哭。

应是在梦中无意识的抱住温九,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蔚姝的脸蛋霎时间红了个彻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跳进了火炉子里,浑身烫呼呼的,心跳也不受控制的加快,尤其面对近在咫尺的温九时,那股被她压下去的酥麻再次涌入而来。

“我不是故意的。”

她低低的说了一句,慌乱的站起身,却因为坐的时间太久,腿有些麻了,一时不稳又跌进温九的怀里,脸蛋撞在那堵坚硬的胸膛,耳边传来震荡有力的心跳声。

谢秉安靠在窗沿边上,垂下眼:“娘娘又想对我投怀送抱?”

蔚姝忽的想到那日在尚书府的马车外,她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倒进温九怀里。

除了她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旁人会信?

不等蔚姝细想,温九已经抱起她朝榻前走去,她惊得攥住袖边,红着脸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没有!”

“嗯,娘娘没有。”

谢秉安将她放在榻上,她迅速往床榻里侧滚去,拉起薄被把自己从头蒙到脚,软糯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你你你、你回去!”

语气有些凶巴巴的。

谢秉安:……

寝殿内寂静无声。

直到关门的声音落下后,蔚姝才大着胆子掀开薄被,看到空无一人的寝殿,终于松了一口气。

丢死人了!

她拍了拍通红的脸颊,心还在扑通狂跳,根本控制不住。

明明之前对温九还是平常心态的,可为何这段时间每次看见他都会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悸动?

雨下了一夜,到了第二日还没停。

经过昨晚的事,蔚姝一想到待会用早膳时看见温九,便觉得又尴尬又难堪。

她想避着温九,正要云芝去罩房传话,今日不必让温九过来侍候,李酉却先一步过来,说温九一清早就离开了乐明宫,去寻找可以替代大黑狗的小动物放血,让大黑狗养一养。

听见温九有事离开,蔚姝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很浅很淡的失落感。

暮色将至。

雨仍在断断续续的下着,淅淅沥沥的落在乐明宫,地上积了一层薄水。

云芝从乐明宫外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踩过积水跑进寝殿,看着坐在绣墩上,绣着海棠花的蔚姝,红了眼睛,哭出声来。

“小姐……”

蔚姝抬头,看到云芝眼底的泪,皱了皱眉:“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云芝哽咽的哭了几声,抬手捏袖重重擦掉眼泪,一旁的李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云芝道:“奴婢用过早膳后在乐明宫外转悠,听到宫里人都在说,长公主在掌印失踪时,收买了巡监司机要阁的人,篡改圣旨,将蔚芙萝的名字换成小姐的,今日一早,掌印与潘督史带着锦衣卫查抄了国公府。”

“嘶——”

针尖刺破了手指,蔚姝疼的皱紧眉尖。

她怔怔的看着云芝,眼底泛上的雾气朦胧了视线:“你说的都是真的?”

云芝点头:“奴婢亲耳听到巡逻过去的禁卫军说的,绝无虚言。”

手中的绣帕霎时间跌落在地,蔚姝垂下眼,眼睫轻颤不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会儿的功夫,泪珠便顺着眼睑徐徐落下。

怎么、会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不喜欢她,不愿她入国公府的门,退婚便罢了,为何要用这般下劣的手段害她?如果不是那道圣旨,娘也不会死。

云芝怒骂道:“长公主那个贱妇,凭什么这么对我家小姐!当初杨家还好好的时候,怎么不见她对小姐冷脸!杨家没了,她又觉得小姐是拖宴世子后腿的人,竟然还篡改圣旨,害的小姐入宫为妃!老天爷怎么不一道雷劈死她!”

“云芝姐姐,这是在宫里,慎言,慎言。”

李酉急忙阻止她,虽然外面都是巡监司的人,但也得防隔墙有耳。

云芝蹲在蔚姝脚边,心疼的看着自家小姐哭红的眼睛:“小姐,想哭就出来罢,奴婢会一直陪你的。”

蔚姝紧咬着下唇,身子在发抖。

她转头看向窗外濛濛细雨,阴郁的天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为什么是她?!

蔚姝豁然起身朝殿外走去,李酉伸手拦住她,满脸的担忧:“娘娘要去哪儿?”

“我要出宫找长公主问清楚,她为什么要害我!”

蔚姝眼睛哭的洇湿通红,云芝拽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国公府的人都被东厂的锦衣卫抓进诏狱了,小姐就算能出得了宫,可如何入得了诏狱?”

是啊。

诏狱把守森严,且是谢狗的地界,她如何见得了长公主?

“你们都出去罢,我一个人静静。”

蔚姝转身走到榻边坐下,失神的低着头,云芝犹豫的站在原地,又听小姐低低的说了一句:“出去罢。”

她这才与李酉离开寝殿。

在云芝关上寝殿门后,李酉道:“云芝姐姐,你且看着娘娘,我去找温九过来。”

云芝点头:“去吧。”

阴暗潮湿的诏狱内充满了腐朽的血腥味。

诏狱外,把守着层层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手握刀柄,面目威严。

潘史站在牢房外,在主子出来时,将一方沁了温水的帕子递给他,谢秉安接过帕子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苍蓝色的衣袍上侵染着旁人的血腥气。

谢秉安厌恶的皱了皱眉。

牢房里是被折断了骨头的蔚昌禾如同死狗一样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他眯着眼睛看向牢外长身玉立的男人,外表清风朗月,骨子里就是沼泽中的骷髅恶鬼。

“谢秉安,如果宁宁知道你就是温九,你觉得她还会把你留在身边吗?”

蔚昌禾虚弱的笑,嘴里的气吐在地上:“我与长公主联谋送宁宁入宫不假,可就算是这样,比起恨我这个父亲,她更恨的人还是你,毕竟在她心里,你就是杀害杨氏全族的真凶,即使你没有做过此事,可罪名早已扣在你头上,除非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宁宁永远都会认定你是凶手,你也妄想博得她的心!”

“聒噪。”

谢秉安扔掉锦帕,眉宇间冷冽凉薄:“剥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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