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蔚姝攥紧手指,心口酸涩发麻,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红意,她努力压下眸底的泪意:“长公主觉得我挡了季宴书的路,与尚书府退婚便罢,为何要行这下下之策?”

“你别再这给我装糊涂!”

长公主愤怒上前抓住牢门,身上的铁链发出哐当的声响,她恨恨的瞪着蔚姝,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我儿待你的心意你最是清楚,三年前我逼着他与你退婚,他对我以死相挟,此生非你不娶。杨岳武若还活着,杨家风头还如以往的话,我自是心悦这门婚事,毕竟你是杨岳武最疼爱的外孙女,有杨家在背后扶持,我儿定能在朝中有一番大作为,可杨家全族被诛,你背后没有了杨家,我儿还凭何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当累赘?我若是不设计你入宫,我儿便不会对你死心,甚至为了你与我这个将他养大的母亲决裂,所以,你该死,三年前就该随着杨家人一起死!”

她仰天大笑,眼角流出泪,不知是因为蔚姝没死而愤恨的泪,还是因为自己计划被东厂识破,落得如此下场而悔恨的泪。

“所以,你为了一己私欲,将蔚芙萝的名字换成我的,就不怕季宴书恨你吗?”

看着长公主逐渐阴狠的脸色,蔚姝愤愤道:“你毁的不仅是我,还有你的儿子,你犯下大错,自以为让季宴书入赘郑家便可帮他躲过一劫,殊不知他没了国公府的庇佑,在郑家如何立足?日后要遭多少人的白眼嘲笑,又有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他,辱骂他,你将季宴书推到风口浪尖上,你才是真正害了他的人!”

“你闭嘴!”

长公主失控的捶打着牢门,眼睛死死的盯着蔚姝,恨不得扒//掉她一层皮:“我是裴氏皇族,是当今天子的亲妹妹,即便我篡改圣旨,陛下也不会杀我,只要我长公主一日不废,谁敢欺辱我儿,倒是你,别以为你现在成了陛下的药引子就能为所欲为了,你以为谢秉安会放过你吗?他不过是在杀死你之前,让你多得意几日罢了,总有一日,你也会同杨岳武和杨卫钊一样,身首异处!”

蔚姝眸底浸满泪意猩红,她看着长公主,轻轻笑道:“至少现在狼狈的站在我面前的是裴氏皇族的长公主,裴沅。”

她转身离开牢房,任长公主如何谩骂咆哮也不曾回头。

东冶看着蔚姝笔直的背影透着薄颤,忽然间心疼起这个女子。

云芝在诏狱外等着,看见自家小姐出来时,眼圈发红,泪珠滚过脸颊,无声的哭泣,登时走上前扶住她,心疼道:“小姐,长公主说什么了?”

蔚姝摇摇头:“先扶我上马车。”

回到乐明宫,蔚姝将自己关在寝殿里,谁也不见。

夜色漆黑,寝殿内烛火灼灼。

蔚姝喊道:“云芝,把董婆婆之前酿的果子酒拿来。”

云芝推门殿门,看见蔚姝眼睛哭的红红的,也没有劝阻,去将董婆婆酿的果子酒拿进寝殿,蔚姝红着眼问道:“温九回来了吗?”

云芝正要摇头,门外便走进来一人,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听李酉说,娘娘今日出宫去诏狱了?”

蔚姝看向朝她走来的温九,氤氲在眸底的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是浓重的哭腔:“我去见长公主了。”

看着蔚姝红彤彤的可怜的眼睛,谢秉安眉头微皱,心底沉出一股寒气。

他喜欢看小姑娘哭。

可不代表喜欢小姑娘被别人欺负的哭。

寝殿门关上,只留下蔚姝与谢秉安二人。

蔚姝用手背擦去眼泪,将果子酒倒进两杯酒盏中,吸了吸鼻子:“温九,陪我喝几杯罢,舅舅说过,难受的时候喝点酒会好许多。”

她从来没有碰过真正的酒,偶尔会喝一点董婆婆酿的果子酒。

酸甜,却不宜多喝。

谢秉安坐在她身旁,用指腹揩去她脸颊上的泪,她肌肤雪白细腻,方才用手背重重擦过时,落下了一片红色。

“娘娘想喝,我便陪着。”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方才擦过蔚姝肌肤的指腹在齿尖上刮过,似是在品尝独属于她的味道。

果真,与这果子酒一样的香甜,容易让人沉醉。

蔚姝连着喝了五盏果子酒,醉意上头,脑袋晕乎乎的,看着一旁的温九也带着重影,她趴在桌上,以手支额,对着温九哭哭啼啼。

“温九,你说的对,他们都被权势蒙蔽了心,无情无血。”

谢秉安的指腹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所以,娘娘不值得为这些人去流泪。”

男人的指腹逐渐往下,停在蔚姝的唇角,指腹在她微启的红唇上摩挲而过,手指擦过她因哭泣而抵在齿尖的小舌,火//热的舌尖碰过的指尖,瞬间窜起一股异样的酥麻。

她的唇近在眼前,香甜的海棠花的气息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包裹住他,谢秉安漆黑的眸笼罩上了一层暗色的/欲。

他垂下眸,想要索取更多。

更深。

指尖擦过唇畔,有往里的趋势。

蔚姝迷迷糊糊的眨着眼睛,舌尖抵开温九的指腹,头往后退了些:“你、你在做什么呢?”

她好像醉的不轻。

谢秉安的意识瞬间清醒,收回手,端起酒壶饮了一整壶果子酒,看着蔚姝迷惘的眼神:“给你擦沾在唇上的酒。”

嗓音沙哑暗沉,似在隐忍眸中不能压抑的欲/念。

蔚姝看着他,卷翘的羽睫毛绒绒的,透着朦胧的水雾:“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进宫吗?皇宫就是一座龙潭虎穴,陷进去就再难出去了。”

谢秉安搭着眼帘,指腹在酒壶边缘打了个转:“我之前向一个人承诺过,会为她铲除蔚家,帮她报杨家的灭门之仇。”他抬眸看向蔚姝,长眉冷肃:“只是这个人为了荣华富贵,把我抛弃了。”

蔚姝:……

即使她醉了,也能听出温九说的那人是她。

蔚姝望着温九幽深浓墨的凤眸,心中犹如震鼓一样剧烈的跳动,就好像有一根弦在心尖上轻轻的拉扯,牵扯着四肢百骸都透着麻意。

酒劲好像更大了。

她闭上眼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袋里的醉意,对温九道:“我不是故意要赶你走的。”

她打了个酒嗝,续道:“我说要跟季宴书离开,是为了打消你带我走的心思,我说要入宫享锦衣玉食的荣华富贵,也是为了要故意赶你走,你只是鬼市的一个小奴隶,而蔚昌禾是户部尚书,权势岂是你能抗衡的,更遑论东厂的谢狗了,那可是只手遮天的掌印,你如何与那号人物去斗?”

谢秉安眸色骤深,握着酒壶的手也蓦地收紧:“所以,娘娘是担心我,故意赶我走的?”

“那是自然!”

蔚姝坐起身,纤细娇弱的身子靠在椅背上,潋滟的水眸盛满醉意的愠怒:“我卖掉我娘的嫁妆换成银子给你治伤,我攒银子和首饰送给你,故意激怒你让你离开,就是不想让你趟这趟浑水,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凶我,要掐死我。”

她瘪嘴哭起来,摸着自己的脖子哭的委屈极了:“我脖子到现在还疼着呢,你就是个大笨蛋!枉我一番苦心,你却在我进宫后,也跟着入宫,还、还……”蔚姝看向温九的腰腹之下,吸了吸鼻子:“还被人抓去当了太监。”

谢秉安:……

“对不起。”

他的眸落在蔚姝脖颈处已经淡去红痕的肌肤上:“是我的错,你娘的嫁妆我会帮你赎回来。”

其实,那日宝隆昌从尚书府抬走嫁妆后,他便让东冶赎回来了,就放在巡监司里,日后找机会再交给她。

“谁要你赎了,再说了,你哪来的银子?”

蔚姝又趴回桌上,水眸湿漉漉的凝着温九:“蔚昌禾干的事是不是你捅到东厂去的?是以,谢狗才去抄了尚书府,抓走蔚昌禾?”

谢秉安顿了一下,颔首:“是。”

蔚姝心尖失控的跳动了几下,又问:“那长公主呢……不对,我都不知道长公主篡改圣旨一事,你怎会知道的。”

谢秉安看着她:“也是我做的。”

蔚姝震惊的瞪圆了眼睛,错愕的看着眼前昳丽清隽的温九:“你、你如何知道的?”

谢秉安唇角噙着莫测的笑:“娘娘莫不是忘了我在鬼市学到的本领了?”

蔚姝这才想起,温九有异于常人的本领,当初能在禹金山找到她,也能找到娘的尸骨,那要找出与蔚昌禾联盟的人,又如何难得到他?

“你真、真厉害。”

蔚姝又打了个酒嗝,眼底浸满了酒意,她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向温九,本想给他跪下来磕个头,感谢他为她做了这么多,没成想双腿一软,竟直直朝他扑过去。

软香入怀。

谢秉安顺势搂住蔚姝纤细的腰身,将她放好坐在自己的腿上,手臂箍住她的腰,感受娇弱的人儿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气息里灌满独属于那股淡淡的馨香。

蔚姝不适的挣扎了一下,她明显能感觉到抱着自己腰肢的那只手臂的力量是她无法撼动的,她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望着眼前叠了重影的影子:“你、你做什么抱着我?”

她的眸洇湿薄红,脸颊因为醉酒染上绯红,发髻微微凌乱,肩上的外衫也扯向一侧。

靡//丽旖旎。

谢秉安的呼吸骤然绷紧,抱着蔚姝的手臂也收紧了力道,似是要将这娇小的人儿嵌入自己的身体里,与他的骨血相融。

“疼……”

蔚姝难受的嘤咛了一声,眼前的叠影越来越重,下一刻,眼前一黑,头倒在谢秉安的怀里睡了过去。

谢秉安:……

看着蔚姝沉睡的容颜,谢秉安眸底的暗//欲逐渐消退。

他抱起蔚姝放在榻上,脱去她的鞋袜。

男人白皙如玉的手掌裹住那娇小雪白的玉足,恢复清冷的凤眸再度覆上猩红的暗沉,他俯下身,冷白的薄唇吻在女人的脚踝上,舌/尖顺着那//凸//起的骨节打转。

沉睡中的人痒的缩了缩脚,不舒服的呓语了一声。

谢秉安放开手中玉足, 敛眸隐去眸底的汹涌,为蔚姝盖上锦被,起身离开寝殿。

外面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溅落在青石板上。

潮湿的凉风吹拂在脸上, 驱散了谢秉安体内的燥//热,他对云芝道:“娘娘睡下了,你进里面侍候着。”

云芝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寝殿。

谢秉安去了后院罩房, 李酉跟在他身后, 安静的等着他吩咐。

“日后盯紧了娘娘,若再有今日之事, 便去诏狱领罚。”

李酉跪下, 恭声道:“奴才谨记。”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诏狱外。

谢秉安走下马车, 潘史撑伞为他遮住淅沥的雨幕,幽长的过道上火焰摇曳, 将男人颀长的身姿投射于地上。

牢门里偶尔响起铁链的哐当声, 谢秉安从国公候的牢门前经过,侧眸扫了眼躺在僵硬的木板床上的国公候,眸底清冷无波。

国公候被裴沅牵累,不足以同情, 这三年国公府对杨氏母女的伤害,也有国公候一份。

还有二十年前的那一场血案,他可是出了不少力。

谢秉安走到长公主的牢门前停下, 看向背靠牢门, 面朝高高的铁窗坐着的长公主, 薄唇扯出凉薄的弧度:“狱卒说,长公主闹着要见咱家?”

听见谢秉安的声音, 长公主像是应激了一样,转过身恶狠狠的瞪着他:“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她吼叫的重复两声,以示心中满满的怨怒。

谢秉安平静的看着她,不疾不徐道:“长公主篡改圣旨一事乃是重罪,根据大周朝律法,当斩,陛下已将此事交于咱家处置,长公主还想说什么,可说予咱家听。”

“你满口胡言!”

长公主脸色阴沉,气的胸腔震荡:“我乃陛下亲妹妹,是裴氏皇族的嫡亲血脉,就算篡改圣旨有罪,陛下也不会杀我,反倒是你这个阉人越俎代庖,瞒着陛下想要杀了我,你别忘了这个天下姓裴,不姓谢,你若敢杀我,陛下定不会放过你!”

谢秉安嗤笑,眉梢间尽是讥讽的嘲弄。

长公主阴沉沉的盯着他:“你笑什么?!”

“咱家自是笑长公主脑子蠢笨如猪。”

长公主气的浑身发颤,眼眶里积满了愤怒的血色。

谢秉安深幽的眸浸满凉薄:“公主何不想想,陛下信奉长生道,李醇览算出蔚芙萝乃是陛下命格里的贵人,长公主将蔚芙萝改成蔚姝,断了陛下的长生路,陛下岂会饶过你?”

长公主闻言,脸上的血色骤然间褪去。

她失神的往后踉跄了几步,浑浊的脑子开始清明。

自从陛下坐上皇位后,变得残//暴不仁不说,还信奉世间根本不存在的长生道,成日里沉迷女色,将朝事全权交给奸宦谢秉安,不论什么都由谢秉安决策,让他在六年的时间里从一个承乾宫的大总管坐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再到东厂督主,六年时间,他将东西两厂合并,到最后整个皇权都掌控在他的手中。

若不是大周朝还有燕王在长安城坐镇,亦有沈老将军沈禾在淮南坐镇,这天下,恐怕就要姓谢了。

“对了,还有一事…”谢秉安眸中讽意更甚:“以长公主的势力要入咱家的机要阁篡改圣旨恐是做不到的,想必其身后还有燕王相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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