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乌沉夜色里,温九的声音清凌凌的好听。

蔚姝跟在温九身后,心尖像是被羽毛拂过,带起丝丝缕缕的缱绻酥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离不开温九了,不论去哪里,只要知道温九在身边,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就都烟消云散了。

身后寂静无声,唯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谢秉安转身看向蔚姝,见她停在原地,潋滟的水眸定定的望着他,好像在出神。

谢秉安:……

他语气微凉,眼尾挑着几分不悦:“娘娘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蔚姝看着离自己有三步距离的温九,眼睫轻颤了几下,羽睫遮住眸底的纠结挣扎,她那一副欲言又止,看他的眼神还带着躲闪的目光让谢秉安的神色愈渐冷寒。

“娘娘……”

“温九,你会不会离开乐明宫?”

蔚姝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脸颊如同火烧一样,往上漫着热意,手指用力绞在一起,紧张到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她已经习惯了温九在她身边,习惯了他为她解决一切麻烦,也习惯了他们日日相伴。

他在她心里,就与当年舅舅在她心中的存在是一样的,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将温九当做自己可以放心依靠的亲人。

谢秉安眸底划过诧异,细细琢磨蔚姝说的话,唇角扯出一抹笑意:“娘娘想让我一直待在乐明宫?”他走进蔚姝,身上浅淡的松柏香将蔚姝密不透风的笼罩住:“娘娘说一个让我留下的理由,若我觉得合适,便答应娘娘,永远陪着娘娘。”

蔚姝:……

这话从温九嘴里出来,莫名的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旖旎。

她尽量忽略掉那种陌生的感觉,认真的看着温九:“在我心里,你就与舅舅一样重要。”

这个原因,不知温九满不满意,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最妥帖的理由。

谢秉安:……

他冷冷扯唇:“娘娘拿我跟一个死人比?且还是你的舅舅?”

见温九不太高兴,蔚姝垂下眼睫,仔细斟酌语言,说一个能入他耳的话。

浓黑的夜色映在谢秉安的身上,将男人的五官衬出几分阴沉的冷气,他微眯了下凤眸,手指细细碾磨,想着用什么法子‘温柔’的捏断这个女人的脖子,将她还想要说出口的‘舅舅’两个字逼回去。

“温九,我……”

“娘娘还是别说了。”

他怕小姑娘再把他与杨岳武的亲情举例,这样他会忍不住想要用恶劣的法子堵住她的唇,让她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秉安沉下心中烦躁,止住蔚姝的话:“娘娘回寝殿罢。”

见温九转身离开,蔚姝小跑着跟上去,不死心的继续问:“温九,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会一直留在乐明宫吗?”

“看心情。”

蔚姝皱了皱眉,什么叫看心情?

她发现温九的性子还是那臭脾气,嘴里不仅说不出什么好话,性子还阴晴不定,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这会又跟变了个人似的,让人捉摸不透。

蔚姝回到寝殿后一直魂不守舍,云芝叫了她好几次都没有反应,不禁担忧起来,凑到她身前,在她眼前伸手晃了晃:“小姐,小姐。”

“怎么了?”

蔚姝思绪回神,疑惑的看向一脸愁容的云芝。

云芝问道:“小姐与温九从后院回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温九欺负小姐了?还是小姐遇到什么麻烦了?”

见她各种猜测,蔚姝连忙止住她的话:“你别多想了,我只是在想温九的事罢了。”她皱了皱眉:“云芝,你说温九会一直待在乐明宫吗?如果有一天他要离开怎么办?”

她不敢想有一日温九离开后,她该如何应对接下来一切未知的事情,不知从何时起,温九已经成了她心里不可或缺的一个位置了。

就与舅舅和外祖父一样重要的位置。

云芝瞪大了眼:“小姐,温九想要离开乐明宫?!他个没良心的,当初要不是小姐救了她,他……唔唔唔”

蔚姝急忙捂住云芝的嘴:“你小声点,温九武功高强,别被他听到了,他也没说要离开,我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云芝点头,在蔚姝松开手后,呼了一口气:“既然温九没说要离开,小姐又何必杞人忧天呢?奴婢觉得温九不会走的,他若真的要走,当初还会在小姐入宫后也跟着进宫吗?而且还愿意为了小姐做——”

话戛然而止。

云芝反应过来,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蔚姝见她顿住,催促道:“你继续说呀。”

“做太监。”

云芝喃喃开口,将最后三个字说出来。

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愿意入宫做太监,愿意断掉自己的子孙后代,意味着什么,她好像明白过来了。

董婆婆之前带她看过唱大戏的,回来的路上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在这世上,除了亲人之外,还能全身心付出对一个人好,且不图任何利益的,那便是情。

莫不是,温九喜欢上小姐了?

“云芝?”

蔚姝见她怔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也出神了?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云芝将猜测埋在心底,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小姐该歇息了。”

蔚姝微眯了眯杏眸,将信将疑的看着她,云芝扶起蔚姝的手臂,似撒娇耍赖:“小姐快睡吧,不然明个又要起晚了。”

待蔚姝躺下,云芝转身走出屋子时才松了一口气。

她猜测温九喜欢小姐的事暂且不能对小姐说,她得再观察观察,如果温九真的喜欢小姐,那小姐在后宫能有温九这样武功高强,心思缜密的人保护,夫人和杨家的主子们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翌日。

蔚姝一天都没怎么看见温九,李酉道:“娘娘,廉公公派人将温九叫到承乾宫做事去了,估摸着要晚些时候回来。”

温九能去承乾宫做事是好事,这样他才有机会往上爬,总比待在小小的乐明宫好的多,可蔚姝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就隐隐有种闷郁的感觉,她在支摘窗前坐了一天,脑子里都在不受控制的去想有关于温九的事情。

到了晚上,承乾宫取血的廉公公来了,蔚姝照旧躺在榻上,等李酉进来取血,她面朝床榻里侧,听着外面推门的声音,只不过脚步声没有停下,而是朝床榻这边走来,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看去,正好看到温九撩袍坐向榻边。

“你——”

蔚姝心不可抑制的漏了一拍,闷郁了一天的心情莫名好转,就连先前没有食欲的肚子也起了饥饿感。

她坐起身,看了眼寝殿门外的影子,低声问道:“你怎么与廉公公一起来了?”

谢秉安道:“廉公公来取血,我便跟着一道回来了。”

他看着蔚姝映在眼睑下的长睫错影,压住眸底翻涌的晦暗:“听李酉说娘娘午膳与晚膳都没怎么吃?”

蔚姝脸色微红,不愿意被他看出自己的窘迫,低下头小声的“嗯”了一声:“我不饿。”

“咕噜”

肚子叫唤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乍然响起,紧跟着又响起一声。

蔚姝:……

她捂住肚子,头恨不得埋进锦被里,一张脸红了个透顶。

丢死人了!

太丢人了!!

殿内烛火灼灼,床榻帷幔被窗外的风吹的朝一边轻拂,也将蔚姝肩上薄薄的青烟色寝衣吹得朝一边轻轻鼓动,女人脸颊的红意一路蔓延到脖颈。

谢秉安看着那时显不显的小衣,喉结滚动了几下。

风再大点,便可吹去那轻//薄的寝衣,将小姑娘绯色的肌肤完美的展现在他眼前。

他最讨厌风雨的夜,此时却恨它太过柔棉。

谢秉安呼吸沉下,手指微蜷了几下,忽而抬手伸向蔚姝,幽暗的光打在她身上,将那纤细的身子映上朦胧的旖旎。

“咕噜”

肚子又响了一声。

蔚姝的手紧张的按在小腹上, 脸热的都快烧起来了。

谢秉安伸出去的手止住,指尖离她的肩膀只差一手之隔,看着蔚姝绯红的脸颊, 他蜷起手指, 起身从木架上拿起外衫披在她身上:“娘娘稍等片刻,我先把血送出去。”

“好。”

蔚姝不敢抬头,她觉得太丢人了。

谢秉安将小瓶子里的血倒进保温的瓷盏里,端着走出殿外交给廉阜, 等廉阜走后, 便吩咐李酉:“娘娘饿了,你去膳房端些夜宵过来。”

李酉道:“是。”

自从谢秉安回来, 云芝便一直观察着他, 在李酉走后, 她的目光依旧徘徊在他身上,一会咬唇拧眉, 一会左思冥想, 在她对上温九的目光时,又跟做贼似的移开目光。

谢秉安:……

他站在屋檐下,抬头看夜空的圆月:“你想说什么便说罢,不必如此。”

云芝:……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犹豫了一下, 她悄悄看了一眼抬头望月的温九,又回头看了眼关着的殿门,压低声音问道:“温九, 我问你一件事, 你、你不愿意说也无妨。”

谢秉安:“你问。”

云芝道:“你告诉我实话, 你是不是喜欢小姐?”

谢秉安:……

他垂下眸,第一次正视蔚姝身边的小丫鬟, 长着鹅蛋脸,眉眼里没有刻板的规矩,盛着几分灵气,之前在尚书府时,她便一直护着蔚姝,无论什么事情,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她的主子。

他问:“为何这么问?”

云芝见他没有一口否定,顺杆子往上爬的问:“董婆婆说过,若喜欢一个人,便会不计回报的为她做任何事,你在尚书府时处处帮小姐躲过难关,在小姐入宫后,不惜被阉割当太监也要跟着小姐进宫,不仅帮她解决取血之事,又屡次救小姐脱离险境,你若说不喜欢小姐,我都不信。”

说完,她还肯定的点头:“我猜的一定没错!”

谢秉安:……

连她身边的丫鬟都看这么透彻,那女人竟是一点也没察觉到,将他比作杨卫钊,要待他像亲人般对待。

他要的可不是她的亲情。

不多时,李酉提着食盒过来交给谢秉安后,与云芝二人守在殿外,看着云芝一直盯着主子走进殿内的背影,李酉不解,小声问道:“你看什么呢?”

厚重的殿门关上,隔绝了云芝的视线。

她拧着秀眉,啧啧点头:“我觉得温九一定是喜欢小姐。”

虽然他没亲口承认,但她猜的一定没错。

李酉:……

主子心悦娘娘的事巡监司无人不知不人不晓,压根不是什么秘密,也就只有这对主仆还被蒙在鼓里。

窗扇半开,夜风吹的烛光摇曳不止。

蔚姝坐在椅上,脸颊的红霞褪去了大半,噗通乱跳的心也逐渐平稳,她看向走进来的温九,尴尬的低下头。

细数下来,她好像把这十几年的脸面都丢在温九这了。

“娘娘在想什么?”

谢秉安摆好食盘,撩袍坐下,拿起双箸递给低着脑袋的蔚姝。

蔚姝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看着向她递来双箸的手,藏蓝色袖袍的颜色衬的他肌肤冷白,手指匀称修长,如最上好的雕玉,矜贵好看。

“谢谢。”

她接过双箸,想起温九方才问的话,又忆起在温九面前的出丑,欲盖弥彰道:“我没想什么。”

谢秉安懒散的靠向椅背,漆黑的眸在女人微薄红霞的脸颊上掠过,被幽暗光线笼罩的眸底覆上难以察觉的笑意。

窗外夜风徐徐,夜宵的香味弥漫在殿内。

蔚姝不见边上的温九动筷子,好奇的转过头,见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银烛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将那张昳丽俊美的容颜映的明灭不定,也让她忽然生出一种温九离她很远的错觉。

她对温九的了解好像少之又少,只知道他幼时住在寒清寺,后来被卖到鬼市当奴隶,于旁的事一无所知,想到这些时日温九时常被廉公公叫去承乾宫当差,在乐明宫待的时日甚少,她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其实她应该为温九高兴的,温九现在不比从前,他现在是宦官,要想在宫中安然无恙的活下去,只有往高处爬,而不是陪她待在这小小的乐明宫,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她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拴住他的脚步,阻碍他的前路。

想到昨晚在后院她问温九是否愿意留在乐明宫,温九并未明确回答她,或许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吧。

蔚姝心思百转千回,吃进嘴里的食物也如同嚼蜡,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筷子在一块豆腐上戳了好几下,硬是将豆腐块戳成了豆腐渣。

谢秉安:……

他掀起眼皮看小姑娘方才还羞红的脸色此刻充满恹色,冷俊的眉峰挑了一下:“娘娘又在琢磨什么?”

蔚姝动作一顿,回过神来看见碎成渣子的豆腐块,脸蛋又染起绯色,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没、没琢磨什么。”

“哦?”

谢秉安以手支额,兴味的乜了眼被她糟/蹋的豆腐块,明显不相信她随意捏造的借口。

蔚姝:……

哦什么哦!

她放下双箸,语气颇有几分隐忍的恼意:“我吃好了,你回罩房罢,我要睡了。”

蔚姝起身朝屏风内室走去,愤愤的坐在榻边,手指用力绞着,低垂的眼睫很快被眼底浸出的泪水洇湿,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抑住心底往外蔓延的丝丝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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