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梁文筹皱紧眉头, 看向逐渐远去的身影, 薄唇抿的紧紧的。

燕王松开剑柄, 看着皇帝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又转身看向已经走远的谢秉安, 垂在身边的手抖得厉害, 他方才若是没听错,那女人的声音与姝妃的极其相似,他忽然想到那晚在皇城外,府中侍卫交到他手里的白布, 皇后临终嘱咐:绑姝妃可挟制谢秉安。

若那个女人果真是姝妃,那皇后真正的意思并不是他之前所理解的,谢秉安保护姝妃并不是因为她的血是陛下的药引子, 不让她出事也不是用来稳固他的掌印地位, 而是他心悦姝妃。

那日在承乾宫外, 谢秉安抱在怀里的女人也定然是姝妃,一切疑点好似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他阻止姝妃侍寝,不是怕她得盛宠,而是因为,在他眼里,姝妃是他的女人,决不能被旁人染指。

乐明宫外暗中守着的锦衣卫,也是因为谢秉安要把对姝妃所有的威胁都摒弃在外,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明面与姝妃是对敌,背地里却勾搭在一起的把戏。

“胥司,你糊涂啊!”

沈禾红着一双老眼,恨铁不成钢的瞪着燕王。

若他不杀裴立象,他们或许还有翻身之日,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胥司亲手杀死裴立象,那就是弑君,谋反,他们永无翻身之日了!

“是啊,是我糊涂……”

燕王颓败的垂下眼,眉眼里尽是凄凉苦涩。

他糊涂啊,不该自以为是的认为皇后只是幡然醒悟而已,若是早点明白她的意思,早一步抓住姝妃,或许今日就是另一种局面了。

潘史看了眼已经不见踪影的主子,收回视线,沉声吩咐:“燕王、沈禾、郑文兵等人弑君谋反,现押入诏狱,等候掌印大人处置。”

他们三人被锦衣卫押走,裴立象的尸体也被锦衣卫抬走,方才战乱的承乾宫外一瞬间安静下来。

燕王弑君入狱,沈禾起兵谋反,郑文兵连带其部下官员一应入狱等候东厂调查,裴氏一族就剩下陛下与燕王二人,燕王在劫难逃,陛下也死了,大周朝却不能一日无君,之前是掌印代理朝政,现在朝堂无君,不知掌印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总不能,一个太监当皇帝吧?

潘史转身对梁文筹拱手:“此事多亏梁小将军相助才能平定叛贼沈禾。”

梁文筹紧皱的眉头自打入宫后就没有舒展,他看向巡监司的方向,不过一息又收回视线,对潘史道:“叛贼即已伏下,我也该回府向父亲复命,潘督史,告辞。”

潘史颔首,看着梁文筹策马离开。

巡监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谢秉安抱着蔚姝回去后,锦衣卫齐刷刷的跪在地上,等候主子处罚。

见自家小姐无事,且被掌印抱着,云芝躲在寝殿里探头,不敢出去触霉头,毕竟是她出的馊主意,万一掌印把她丢进诏狱里头,想到阴森恐怖的诏狱,云芝就遍体生寒,头皮发麻。

谢秉安抱着蔚姝走入寝殿,垂眸凉凉乜了眼脑袋缩的跟鹌鹑似的云芝,有心罚她,可又怕再把怀里的小姑娘惹急了,便冷声道:“出去守着。”

云芝松了一口气,撒丫子就跑。

谢秉安抱着蔚姝坐在圈椅上,指腹摩挲着小姑娘苍白的小脸,在她颦蹙的眉尖亲了亲:“我们回来了。”

蔚姝恍惚的回过神,湿漉漉的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看了眼四周,是她待了两个月的寝殿,她看向近在咫尺的谢秉安,眼底洇湿可怜,浮在眼底的惧怕也逐渐淡去,想到燕王一剑贯穿皇帝的胸口,蔚姝就觉的一阵后怕,她不敢想这一剑若是伤在谢秉安身上,她该怎么办。

“你…”蔚姝哽了一下,眨着一双无害的瞳眸:“燕王有没有伤到你?”

这可是两个月来,小姑娘第一次主动担心他。

谢秉安眉峰微皱,薄唇微抿,蔚姝以为他受伤了,吓得抓住他的衣襟想要查看,看他伤到哪里,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覆在她的柔荑上,男人低笑:“逗你的。”

“你!”

蔚姝气呼呼的瞪圆了杏眸:“你个骗子,放开我!”

她作势挣扎,却被谢秉安抱得更紧,他的下颔枕在她的颈窝,贪婪的闻着独属于她身上香甜的气息:“让我抱一会。”

蔚姝垂下眼睫,袖中的小手微微蜷紧,没再挣扎。

脖颈传来微微的酥痒,谢秉安冷俊好看的容颜突的在眼前放大,唇上传来熟悉的温润,她的呼吸被对方重重包裹,身子随着那熟悉的颤栗,生出一种让她羞耻,想要躲避的念头。

她竟然可耻的沉溺在谢秉安的吻里。

她应该是恨他的,可是经过方才一事,她发现自己对他的爱多过恨,在看到燕王贯穿皇帝胸口的那一剑,她当时在想,幸好、幸好不是温九,不是谢秉安。

蔚姝躺在圆桌上,目光洇湿迷惘的望着上方。

“宁宁。”

暗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不断起伏。

蔚姝眼睫颤颤,看向谢秉安绷紧的下颔,骨指带给她的异样感觉,让她禁不住想要退离,谢秉安箍住蔚姝的脚踝,在她玉足上亲了亲:“就这一次。”

他嘴上这么说。

可他的动作不容她拒绝。

蔚姝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脆弱的娇/躯.被接连不断的涟漪/激的发麻,雪白细腻的/玉颈微微后仰,试图阻止,试图唤回可怜的、被驱散的最后一点意识。

“宁宁、宁宁”

潺潺声击碎了殿中的寂静。

谢秉安鬓角青筋绷紧,将满面娇红,陷入啜泣的蔚姝抱进怀里,贪婪/的吮着她的耳珠:“宁宁是温九的,一直都是温九的。”

蔚姝羞耻的藏进谢秉安怀里,想要避开他不知餍/足的声音。

谢秉安轻笑,抱起蔚姝放在榻上,看到小姑娘眼底还有未褪去的防备与懊恼,他冷了神色,体内汹涌的//欲//念也逐渐平息。

“待会让云芝侍候你沐浴,今晚好好睡一晚,我明日带你去诏狱见秦雷。”

谢秉安为她掖好被角:“宫中事务繁多,我晚些时候回来陪你。”

蔚姝蒙头藏在被子里,等谢秉安离开后她才悄悄探出脑袋,拍了拍红红的脸颊,心里说不上是懊恼多一些还是喜欢多一些,她应该恨谢秉安的,可方才与他的种种,却与她所想的背道而驰。

云芝走进寝殿,看到蔚姝红如云霞的脸颊,惊道:“小姐,你又起高热了?”

她伸手探了探蔚姝的额头,被蔚姝快速躲开:“我、我没事。”

她翻过身,续道:“你快些备水,我要沐浴。”

云芝:……

她看了眼蔚姝的背影,纳闷皱眉。

怎么小姐从外面回来一趟,瞧着有些怪异。

暮色已至。

诏狱内阴暗潮湿。

沈禾与燕王坐在角落,两人衣袍狼狈,头冠被削。

外面传来几道脚步声,沈禾低着头没有理会,他的脸上一片颓败,对眼下的遭遇似乎已经坦然接受,在携兵直入长安城时,一切后果他都想过,可唯独没有想到会落到如此境地。

入狱为囚。

燕王抬头看向来人,两名锦衣卫搬着一张圈椅放在牢狱外,潘史站在一旁,不远处紧跟着又响起一道脚步声,不多时,便见谢秉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撩袍坐在椅上,手肘搭在圈椅扶手上,眉眼凉薄,如同看死人的目光,燕王豁然起身冲过去抓住铁门,咬牙切齿:“谢秉安!”

他恨不得亲手活剐了他!

他自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承天门外也有舅舅的三万大军,这场夺权他胜券在握,可他唯独没有想到一向不齿谢秉安的梁老将军会助他一臂之力,若没有梁家那五万大军,他如何会输!

谢秉安的目光从燕王身上轻飘飘略过,落在坐在铁窗下,垂首低眉,好似一个局外人的沈禾身上,安静的牢狱外,突的响起一道嗤笑,也是这一道极为轻蔑的嗤笑让始终低着脑袋的沈禾抬起头,冷锐如刀的目光逼视谢秉安,咬着腮帮子,眉目狠厉道:“你笑什么?!”

燕王冷冷看着谢秉安,回以冷笑:“谢秉安,就算你赢了又怎样?大周朝始终姓裴,它还是裴家的,就算将来帝王换了姓氏,那也永远不会姓谢,你一个太监就别妄想坐上那个高位,在大周朝子民的眼里,你还是那个奸诈狠辣的奸宦。”

“这天下不能姓谢,那姓温如何?”

谢秉安眼尾挑着几分阴戾:“在天下人眼里,谢秉安是奸宦,可无人知晓,温九辞是谁。”

“你什么意思?”

燕王眉头紧皱,不明白谢秉安话中何意,可沈禾倏地瞪大瞳眸,死死的盯着牢狱外的谢秉安,踉跄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到牢狱前,抓着牢门,目光上下审视,一遍又一遍的仔细的盯着他的眉眼细看。

燕王不解,问道:“舅舅,你怎么了?”

沈禾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问谢秉安:“温今白是你什么人?”

谢秉安薄唇噙着冷佞的弧度,说出沈禾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正是家父。”

正是家父。

谢秉安竟然是温今白的儿子!

怎么可能?

沈禾喃喃问:“你…我、我……”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谢秉安替他说:“你想问我当年已经死在你的剑下,怎还会活着?”

沈禾用力抓着牢门,眉眼里都是不敢置信:“那一剑刺穿你的胸膛,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是我亲手杀的你,你不是温九辞,一定不是他!”

燕王听得云里雾里,却听出一条关键线索。

谢秉安不是真正的谢秉安,他与舅舅之前还有瓜葛。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禾不停的重复这句话。

谢秉安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你怎么就确定当年杀死的就是我?那晚火光重影,到处都是逃兵死尸,你一剑贯穿那孩子得心脏,随即便命人放火烧东宫,怎么就确认,那具尸体就是我?”

沈禾反应过来,倏地抬头:“那晚死的人是谁?!”

他刚问完,忽的想到一人,死死的盯着谢秉安,咬牙道:“是温今白为你找的替身!”

谢秉安眉眼里蕴着阴鸷的戾气,声音寒凉如冰:“父皇最器重的便是你与裴盛二人,温家的江山有你们一半功劳,父皇也从未亏待过你们二人,你们却狼子野心,连同季陇延谋反,一夜之间让皇宫血流成河,将我父皇尸首挂在城墙外,温氏一脉处五马分尸,将我母氏一族施以绞刑,何其残忍!他们又何其无辜!”

沈禾低下头,脸色阴沉难看。

当年他本不想反的,那一晚裴盛来府上找他,想要他反,说这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凭什么便宜了温今白,他的妹妹与裴盛一起劝他,沈家一脉只有他与妹妹二人,他自幼也最疼她,若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裴盛谋反失败,就等于亲眼看着妹妹去送死。

是以,他便答应裴盛。

那一晚皇城里的人都死了,而他也亲手杀了温今白最为宠爱的太子温九辞,后来裴盛坐上帝位,将国号改为大周,将温氏一族尽数杀绝,而裴盛此人猜忌心极重,怕他也同他一样造反,便卸了他的职,将他遣往淮南,镇守大周边关,他为了妹妹与外甥的安危,一直待在淮南不曾踏入过长安城。

沈禾阖上眸,眉峰紧锁。

若早知道江山会落入裴立象这个废物手中,他当初就不该跟着裴盛造反,导致如今的下场。

“梁世涛知道你的身份,对不对?”

沈禾睁开眼看向谢秉安:“所以,他才会让梁文筹听你调令,是与不是?”

谢秉安:“你觉得呢?”

沈禾抿紧嘴角,过了半晌,又问道:“当年你不过五岁,我都没认出你,梁世涛又怎会相信你就是温九辞?”

谢秉安漠然的看着他:“你觉得当年我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逃得出皇宫?”

沈禾反应过来,犹不敢置信:“所以说梁世涛当年是假意投合裴盛,目的就是隐忍蛰伏,把你从皇宫救出去,而你如今能入皇宫,成为执掌皇权的掌印,背后少不了有梁世涛相助,否则只靠你一个力单势薄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他转身靠在牢门上,靠着牢门缓缓坐下。

“报应,都是报应啊。”

二十年前他们灭了温九,二十年后被温家遗孤一个一个的报复,先是季陇延一家,再是蔚家,最后轮到裴氏皇族与他,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谢秉安瞥向燕王:“裴胥司,还有一事要让你失望了。”

燕王脸色凝重,眉头紧皱的看着他。

谢秉安道:“我入宫时,并未去净身。”

直到谢秉安离开后燕王都没有回过神来,他怔怔的转头看向早已没有踪影的长道,谢秉安临走前说的话还在脑海里不断徘徊。

入宫时,并未去净身。

也就是说,谢秉安并非是太监。

燕王俯身抓住沈禾的双肩摇晃:“舅舅,谢秉安到底是谁?温九辞又是谁?”

沈禾的目光聚拢在燕王苍白狼狈的脸上,苦笑道:“不怪你不知晓,那年温家被灭,你也才刚满两岁,你可还记得,你父皇上一任的帝王是谁?”

燕王抓着沈禾双肩的手陡地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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