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宫。”

宁宁该是回去了。

远处车轮滚滚的声音止住谢秉安的步子,马车停在梁府门前,东冶刚摆好脚蹬,蔚姝便急匆匆的从里面跳下来,她一抬头便看到立于风雪中的谢秉安,他就像是孤傲于寒山雪顶的一棵松柏,无论世人怎么误会他,谩骂他,都迎风矗立,从不在意这世间的一切污言秽语。

“温九。”

蔚姝哭红了眼,鼻尖通红,张嘴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

“对不起。”

她提起裙摆跑向谢秉安。

谢秉安张开双臂,将扑入怀里的人儿紧紧抱住,下颔在小姑娘落了雪花的发髻上蹭了蹭:“跑这么快做什么。”

蔚姝闻着谢秉安身上的气息,细弱的手臂用力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她不管不顾的大哭,哭到娇躯发颤,声音沙哑。

是她误会了谢秉安。

是她伤了他。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杏眸斥责的看向谢秉安,娇软的嗓音带着鼻音:“你、你为什、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谢秉安拭去她眼睫的泪:“宁宁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谢秉安…”

蔚姝唤他。

谢秉安道:“我在。”

蔚姝红着眼,伸手摸向谢秉安的胸膛,那个位置是她两个月前用金钗刺过的地方。

“疼吗?”

她啜泣,声音软糯。

谢秉安骨节修长的手掌覆在小姑娘冰凉的柔荑上,唇边抿着笑意:“疼。”

蔚姝眉心颦蹙,抬头见男人眉眼里浮着笑意,伸手搭在他肩上,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也疼。

心疼。

潘史与东冶识趣的背过身去。

风雪渐大。

谢秉安抱起蔚姝,指腹在她后颈按了按:“外面冷,我们回宫。”

蔚姝埋首在他怀里,乖巧点头。

回宫。

回到属于只有她和谢秉安的地方。

“宁宁。”

“嗯?”

“温九是我真正的名字,全名叫温九辞。”

“从一开始,我告诉你的便是我的真实姓氏。”

入冬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

距离宫变也已过去三日, 宫中恢复以往的宁静,就好像三日前的那场宫变从未发生过。

明日便是处决此次参与谋反的朝员,郑文兵犯下株连九族的重罪,连带着郑慧溪与季宴书一同入狱, 在这场巨大的阴谋中, 他们二人是最无辜的牵连者。

窗扇半开。

蔚姝披着狐裘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色。

这两日她从谢秉安那边得知, 原来他竟是二十年前温氏皇族一脉的太子, 而他的真实姓氏,便是温九辞。

蔚姝这两日回想了许多, 她记得最清楚的, 便是外祖父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可惜啊, 可惜。

她起初并不知道外祖父为何总念叨这句话,眼下看来,他老人家应当是在心疼温九辞。

堂堂温氏皇族, 却在一夜之间被裴沈两家屠杀,年幼的殿下从小便隐忍蛰伏,入宫当太监,一步步走到现在, 为二十年前的温家报仇, 走上这条路,他失去了太多太多,多到蔚姝只是一想就觉得心疼。

她拢了拢狐裘, 看向推门进来的云芝, 问道:“温九还在巡监司吗?”

云芝摇头:“奴婢不知, 奴婢去问问东公公。”

云芝刚要出去, 谁知一转头就碰见迎面走来的谢秉安, 她退到一旁,冲寝殿里喊道:“小姐,掌印过来了。”

谢秉安乜了眼朝寝殿里挤眉弄眼的云芝,随后步入寝殿,眼前一抹虚影晃过,他伸手接住扑入怀里的女人,在她鬓边亲了亲:“下次别跑这么快,当心摔着。”

蔚姝埋在他怀里,抬起头,笑嫣如花:“有你在,我怎会摔着。”

上次在承乾宫外,离的那般远,温九都能在她摔倒之际接住她,这点距离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用过膳了吗?”

谢秉安抱起蔚姝坐在椅上,东冶与云芝识趣的关门退出去。

蔚姝点头:“用过了。”

烛光灼灼。

寝殿内春风盎然。

紧闭的殿内传出蔚姝娇泣的声音,廊檐下白雪融化,滴落在台沿上,云芝站在廊檐下,伸手接着滴落的雪水,滴在手心冷冰冰的。

殿内。

蔚姝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谢秉安,小脸通红,眼睫洇湿可怜,她脸颊愈发羞红,低着头,啜泣道:“你走开。”

“这可都是宁宁的宝贝。”

唇齿间的香甜让谢秉安的凤眸攀上根根猩红,他吞咽着,贪/婪的低伏在蔚姝的玉颈:“宁宁……”

忍了太久,也该让小姑娘适应了。

谢秉安低沉的嗓音较比先前还要暗哑几分:“宁宁总得先适应适应。”

蔚姝被欺负的眼睫颤颤,泪水涟漪。

她用力抓紧袖边,手指羞耻的蜷紧,埋在谢秉安怀里,声音闷声传出:“我、我已经适、适应了。”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谢秉安在蔚姝通红的耳尖上蹭了下,看着小姑娘连脖颈都是红色的,眸底的暗色愈发黑沉了许多:“再习惯几日,宁宁就知道我说的是哪种适应了。”

小姑娘太小了。

总得先锻炼锻炼。

蔚姝不明白他的意思,正怔愣之际,外面传来东冶的声音:“主子,李道长回宫了,有事找主子相商。”

“我去去就来。”

谢秉安放下蔚姝,朝殿外走去。

蔚姝站起身,双手捏着袖边:“温九,我有一事想与你说。”

她紧张的蜷紧手指,不知此事说出来他会不会答应。

谢秉安转过身,看向踌躇的小姑娘,长眉微挑:“何事?”

“我…”蔚姝轻咬下唇, 声音娇软细语:“我想问郑家此次是不是要全族被斩?”

谢秉安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男人眉峰微皱,眸底涌上幽暗的黑:“所以?”

他顿住,黑眸凝着她。

蔚姝蜷紧手指,双腿还有些颤栗, 她走到谢秉安跟前, 抬起还未褪去红霞的小脸看他:“我想求你放过季宴书与郑慧溪。”她伸手拽住男人的衣袖轻扯,唇畔嫣红:“可以吗?”

谢秉安垂下眼, 睨着那只雪白的小手拽着他的袖子, 眉峰微皱,低沉的声线隐约夹杂了几许戾气:“宁宁是想为别的男人求情?”

他伸手轻抚蔚姝的下颔, 指腹在她唇畔上摩挲, 漆黑的眸底跳跃着银烛火苗:“宁宁不是说, 不在意季宴书吗?那他的生死与你又有何干系?”

谢秉安俯下身,在蔚姝唇珠上/舔舐了一下。

男人危险且灼热的气息将她再度包裹,蔚姝眼睫轻颤, 对方近在咫尺,她甚至能从那双浓黑的凤目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蔚姝在意的永远只是温九。”

蔚姝攀上谢秉安的宽阔挺拔的肩膀,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亲:“我想让你放过季宴书与郑慧溪,只是觉得他们夫妻二人也是个受牵累的无辜之人, 郑慧溪是个温婉贤淑, 心中有正义的好女子,他父亲犯的错不该将她也算进去,季宴书从未参与过此事, 他只是被郑家牵累罢了。”

“温九。”

蔚姝抱住谢秉安劲瘦的腰身, 仰着小脸:“如果你觉得为难, 可以把他们二人悄悄带出诏狱, 送到无人认识的地方安置, 让他们夫妇二人远离长安城,远离郑家的是非,可好?”

她说的是他们夫妇二人。

每一句话,都将季宴书与郑慧溪绑在一起。

谢秉安眸底的戾气褪去,抱住蔚姝,指腹在她下颔摩挲:“明日我带你去给他们夫妇二人送行。”

蔚姝笑道:“好。”

.

谢秉安离开乐明宫,看了眼漫天雪色:“李道长在哪?”

潘史道:“回主子,在巡监司等您。”

主仆二人走回巡监司,殿外寒风簌簌,殿内烧着地龙,炉上滚着热茶,李道长临窗而坐,提着茶壶倒了两盏热茶,端起茶盏轻呷,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雪色,眉眼间浮出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舒心怯意,房檐上雪花飘飘落下,李道长将手伸出窗外,雪花落在手上带起一抹凉意,那一缕冰冷,就像是当年妹妹临死前的温度。

冰冷且绝望。

李道长将茶盏倒在窗外,眼底浸出些许湿润:“阿媗,九儿这条路走的太过艰难了。”

他又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嘴唇紧抿,欣慰笑道:“九儿长大了。”

谢秉安走进殿内,撩袍坐在李醇览对面:“梁文筹一事如何了?”

李醇览摇头:“梁老头那个老固执,怕是短时间内松不了口,我也去见梁文筹了,将你的身份与二十年前的恩怨都与他细说一番,他两真不愧是父子,都一样死脑筋。”

谢秉安垂眸低笑:“意料之中。”

若是梁文筹一口应下,反倒不是梁家血骨的秉性。

李醇览皱眉:“等明日我再去梁家,我就不信了,我待个十天半个月,再不行我待个一年半载,我就不信那父子两不答应。”

说完,端起谢秉安为他添的热茶,刚喝一口又吐出来,将茶盏重重掷在桌上:“呸,烫嘴。”

谢秉安:……

他为李醇览添了新茶:“这种事急不来。”

“那怎么行?”李醇览皱眉:“国不可一日无君,难不成你真要做个太监皇帝?”

他顿了一下,续道:“或者你恢复温九辞身份也不是不可。”

谢秉安:……

他凉凉乜了眼李醇览:“裴立象并无子嗣,裴胥司也未成亲,即便是外亲沈家也同罪连枝,帝位空着,在朝的人皆虎视眈眈,此时若梁家出头,允了梁文筹坐帝位,文武百官可心服?就算他们畏惧我掌印身份,不敢在朝堂放肆,可我们却堵不了大周朝子民的悠悠众口,届时只怕会说梁家与我这奸宦联手谋反篡位,梁文筹这个帝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李醇览眉头紧锁,长叹出气:“如此一来,这事可就难办了。”

谢秉安端起茶水轻呷一口,指腹描绘着茶盏边缘,狭长的眼尾凉薄轻挑:“倒也不是没有好法子。”

李醇览问:“什么法子?”

谢秉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巡监司凋零的一草一木,指腹在茶盏上绕圈:“梁文筹缺一个契机,一个可以让大周朝上下百姓都心服口服,承认他帝王身份的机会,大周皇帝被杀与沈禾起兵回长安造反的消息应该都传出去了,淮南位于大周边关,与南硕和北拓是重要交界。”

他转身看向李醇览:“若我没猜错,再过不久,南硕与北拓将要来犯淮南。”

李醇览扶着胡须,恍然点头:“淮南乃大周至关重要的边关,又是一座大城,他们若是知晓淮南没了重兵把守,定会蠢蠢欲动。”他伸手指着谢秉安点了点,笑道:“你想让借这次机会让梁文筹率兵压阵,击退南硕与北拓,以此博得大周百姓与百官的臣服。”

谢秉安颔首:“眼下我们先等。”

何时南硕与北拓犯淮南领土,梁文筹何时率兵前往压阵。

.

翌日一早。

马车停在乐明宫外。

云芝为蔚姝披上狐裘,将兔毛手捂递给她:“小姐,今日外面消雪,天儿冷得很,当心着凉。”

蔚姝笑道:“知道了。”

李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娘娘,主子过来了。”

蔚姝轻提裙摆正要往外走,忽的想起什么,又转身朝妆奁走去,云芝疑惑道:“小姐,你做什么呢?”

“没什么。”

蔚姝打开匣子,将里面的白色小人揣在袖子里,转身朝殿外走去,刚走出寝殿便被谢秉安抱入怀里,忽然的凌空让蔚姝惊了一下,随即沁入鼻尖的松柏气息又让她心中安定下来。

她双手抱住谢秉安的脖颈,唇畔抿着笑意。

见她抿唇只笑不语,谢秉安抱她坐进马车,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谁知小姑娘跃下去坐到对面,冲他扬着小脸,潋滟的杏眸里映出几分故意的挑衅。

谢秉安闲散的靠在车璧上:“宁宁在想什么?”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压在雪面上,发出‘吱呀’的沉闷声。

蔚姝垂下眼,瞥了眼桌上的点心,拿腔捏调:“喂本宫吃块点心。”

谢秉安:……

“宁宁再说一遍。”

男人懒懒的搭下眼帘,睥睨着她,漆黑的眸底蕴着幽深的暗沉,蔚姝眼睫一颤,悄悄抬眼,不期然撞上谢秉安深邃的凤眸,她咽了咽口水,抿了抿唇畔,重复道:“喂……唔”

“宁宁说的,是这样喂?”

蔚姝怔楞的眨了眨眼,她不知何时竟被谢秉安那般快的抱入怀里,坐在他膝上。

谢秉安拿起一块糕点放在蔚姝嘴边:“张嘴。”

蔚姝还处于怔楞中,木讷的咬了一口点心,还没来得及嚼碎咽下去,唇畔便被对方堵住,不止是点心,就连呼吸都被谢秉安一并卷走,酥麻的异样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蔚姝洇湿潮雾的眼睫轻颤,唇畔溢出极浅的呓语。

“点心还有。”

谢秉安喉结滚动,将绿豆糕递给她,蔚姝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住嘴巴。

分明是她挑衅他,为难他的,怎地变成他欺负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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