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淋湿了清静峰的草木,浓稠的黑暗笼罩着整个清静峰。

被镇压的恶魂察觉他的虚弱,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渡鸦成群结队地聚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他支撑不住,暴露伤口的那一刻,随时准备一拥而上去撕咬他血肉,吞噬他的魂灵。

『吃……吃了你……』

『杀了他啊,你为什么不杀他?!』

『难道你心软了?』

『嘻嘻嘻,没用的废物,不如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替你报仇……』

在众多声音里,沈玉奚清冷决绝的声音清晰响起。

“你下山去吧,从今以后……”

“莫要再来。”

魔焰之中,无数看不清面目的鬼气尖利呼啸着向他扑来,堕落与邪恶的黑连成一片看不清尽头的黑海,一点点从钟离渊的脚下向上涌来,逐渐将他吞噬。

魔焰与鬼气缠绕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鬼魅的声音突然带上震怒与不甘。

『该死的,你为什么不乖乖被我们吞噬?!』

『我好恨……我要杀了你——』

『你以为你的师尊会接纳你这种怪物吗?他只会厌恶你……』

“闭嘴。”

钟离渊脸色阴沉,熟练地重新制造了一座樊笼将这些鬼煞关押,反过来吞噬,吸收这些恶鬼的力量。

『你越是吞噬我们的力量,你就会越来越接近我们,你是恶鬼,恶鬼——!』

关押了无尽鬼煞与魔气的樊笼被钟离渊收进身体,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樊笼里,再无法围着钟离渊的耳边蛊惑他,干扰他。

至少,在下一次反噬的到来之前,很难再动摇他。

在云层酝酿许久的雷光炸开。

钟离渊慢慢直起身,明起明灭的雷光下,他的表情似哭似笑,嘴角的弧度最终化为精心演练的谦和儒雅。

他拾起滑落在地的被褥,双手合十仰躺回去,闭拢双眼,于心中无声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念其姓氏时自然上扬的唇角,念其姓名缠绕在舌尖的缱绻。

他数着雨声,将舌尖的那三个字细细咀嚼,咬碎了,磨细了,混着淋漓的血咽下去。

我从无间爬出来,只为了将你也扯下无间。

这雨来的急,去得也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云消雨散,只听见檐上积雨沿檐滴落,混着屋外几不可闻的一声低唤。

“钟离?”

却是去而复返的沈玉奚。

许是以为钟离渊还未清醒,沈玉奚一贯清冷的声音放得极低,竟意外的有些柔软。

他从窗外翩跹而下,低声唤他。

“钟离。”

这一次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之中还带了一丝关切,他动作极轻的在钟离渊的滚烫的额上探了一探,简直像是真心实意的在关心自己的弟子了。

钟离渊感觉沈玉奚的手一颤,像是怕被他那脏污的汗污了手,极快的收回手。

‘就这样厌恶我?’

钟离渊感觉被镇压的鬼煞之气重新翻涌起来,正要睁眼,那尊贵的玉手竟又轻轻触了触他干裂的唇。

黑暗之中,他听到有谁轻叹。

有人顶开他紧闭的双唇,一缕药香包裹在一抹精纯的灵气之中,在他的唇齿化开,竟有几分的甜。

柔软微凉的手擦过他的脸颊,替他拢好下滑的被子。

“睡吧,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屋外风吹动梅林摇曳,落英缤纷。

一抹细风自窗外涌来,钟离渊闻到一抹极为清淡的幽香,若有似无的,比梅花要凛冽些,比朔风更甘甜些,那是……

沈玉奚身体自带的香气。

钟离渊喧嚣一夜的心,突兀地静了下来。

鬼使神差的,他拉住了沈玉奚的衣袖,含糊地喊了声师尊,佯装翻身将那角袖袍压在了身下。

“钟离?”

沈玉奚声音有些模糊,他的心又开始喧嚣起来。

明明早就已经停止跳动……

怎么会这么吵闹,吵得钟离渊心烦意乱,几乎装不下去了。

沈玉奚垂下眼帘,他的小弟子正压着他的袖袍睡得香甜,俊逸的脸布着红晕,不知是梦见什么,他形状姣好的唇弯起,浑不似方才他来时见到的痛苦与虚弱。

他迟疑了下,动作生疏地拍了怕钟离渊的背。

“为师在。”

钟离渊醒来时,沈玉奚已然早已离去,仿佛昨夜的温情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臆想,是他的痴梦。

但同以往醒来心中满是空洞不同,这一次,他可以感觉一直在自己心底牢笼叫嚣着的凶兽好似被安抚过的安静以前所未有的餍足。

钟离渊情不自禁地捻了下手指,昨夜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

他目光一顿,只见他那原本空荡荡的床前,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

莫约巴掌长,素白带青,是修真界最常见的丹药瓷瓶。

钟离渊打开瓶口,瞳孔都放大了瞬间。

只见再普通不过的药瓶里头,装着的却是价值上千灵石的极品疗伤丹药。

沈玉奚什么毛病。

钟离渊压下乱到离谱的心跳声, 晕头转向地攥紧了药瓶。

对他这样一个新弟子都可以这么大方,为什么偏偏对原本门下的那个大弟子那样严苛。

不。

他的师尊也曾对他极好。

玄天剑宗收徒的规矩极其严苛,每一个能够入内门的弟子无不都是翘楚。

而外门出身的他野性未训,大字不识一个,更不通半点人情世故,身份卑劣,又桀骜不驯,被那些外门的弟子选做欺凌的对象。

他在外门步步坎坷,几度命悬一线。

是沈玉奚将他救起,没有嫌弃他的脏污,将他带回了清静峰,将他收为弟子,亲手将他抚养长大。

他不识字,他的师尊便教他写字。

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带着他的师尊赐予的祝福。

师尊从衣食住行到引他修行,无微不至,细致耐心。

他重伤时,是师尊衣不解带的照料,喂他吃食喂他丹药,替他调理灵气,疗养暗伤……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的师尊亲手抛弃了他。

亲手将他推入暗无天日的无间。

钟离渊一脸阴鸷,额上青筋怒显。

沈玉奚所有对他的好,都在暗地里标好了价格,沈玉奚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利用他,为了……

他的金丹。

而如今,钟离世家已经覆灭,出身钟离世家的钟离渊自然再无背景可言,至于情谊……他不过是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可不值得沈玉奚这般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我?

同样的陷阱,我是绝不会跌落第二次。

钟离渊头脑清醒地冷嗤一声,动作却是小心翼翼地把那瓷瓶收了起来。

而被钟离渊打上无事献殷勤的沈玉奚则在清云峰上开晨会。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守着睡梦中的钟离渊一直到天明,若非记挂着今晨的晨会,他怕是要一直守到钟离渊醒来也说不定。

奇异的是,他虽守了一夜未眠,精神不但一改之前的萎靡,而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松快……

在天阳之体身旁,梦魇没有一丝一毫来干扰他的痕迹。

收下钟离渊为徒,或许是他做过最恰当的事。

想着,沈玉奚微微笑了起来。

清虚本来就紧盯着沈玉奚,察觉沈玉奚的分神,阴阳怪气的冷笑了一下。

‘开着晨会还想七想八,不务正业。 ’

他看着顶着一张漂亮的脸在魂不守舍的沈玉奚,心里酸溜溜的。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高兴成这样。’

忽然,周围一阵哗然。

玄天剑宗的晨会地点一贯在宗主名下的清云峰。

剑修一贯直来直往,讲究效率。故而,晨会大多是宗主在上位讲,底下长老负责听,讨论几句后再由宗主拍板做出决定。

然而这次,在场的长老们都坐不住了。

原因无他,暮野之森深处发现了魔气。

发现魔气的是原本镇守暮野之森的清辛长老,在身为宗主的岳清则亲至暮野之森后,清辛长老终于得已从第一战力的位置下来,获得短暂的喘息的时间。

在恢复七八成的体力与灵力后,他便带着岳清则找到那只合体修为的妖兽。

清辛长老本是在随同协助宗主岳清则击杀那合体修为的妖兽,不料那妖兽凶悍非常,他不过受战势波及,便被战势余波击中,落在暮野之森的一个深坑。

正是在那个深坑,他发现了魔气的残留。

“魔气?”剑峰长老清英眉毛紧拧,满脸凝重。

众所周知,修士用灵气,魔修用魔气。

而世间的共识是天底下的魔气都是来源于魔域,也只有魔域一处充满魔气。

可……暮野之森与魔域的距离少说也有上千里,若是从魔域泄露而来,中间的区域又怎么会毫无异常?

“莫非又是魔域那伙人在图谋不轨?”

“干他娘的,肯定是那帮魔修搞的事,就没有一天消停的。”有脾气暴躁的长老直接推断道。

岳清则看着底下的长老,沉吟了一会,道:“此事尚无定论,还需彻查。”

除暮野之森的兽潮外,隶属归一宗的赤炎海、隶属自在宗的安弥谷以及位于无相府的新舆城也发生了不小的动乱。

时间就在在暮野之森爆发兽潮的前后,之间的间隔不过半日。

若这也是魔修所为,那魔修所图非小。

……

“宗主,此事兹大……老夫建议告知仙盟,即刻加派人手,看守边界,定不能让那魔修再入修真界半步。”

“关于此事,我已告知仙盟,十日后,我会代表剑宗前往仙盟商议此事。”

……

“师兄。”

晨会结束后,沈玉奚故意走得很慢,因而参与晨会的长老都走得七七八八,还没有离开的也只剩下他与岳清则。

他想了许久,在岳清则离开玄天剑宗之前就已经在想,在岳清则不在玄天剑宗的时候还在想。

现在岳清则终于回来了,沈玉奚终于下定决心。

他鼓起勇气去寻岳清则,想要同他的师兄说一件事,征询意见。

沈玉奚抬眼,看见岳清则被几个长老围住,其中大多都是在暮野之森与岳清则共同抵御兽潮的长老。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固步不前。

这些长老找师兄做什么呢?

大概是为了兽潮背后的魔气,或者是四地发生的异动,想来都是紧要的大事。

是了。

师兄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沈玉奚缓慢地想了想,升起的勇气被戳了一个小小的漏洞,慢慢地降了下去。

他喊的那声师兄声音不大,本该很容易就淹没在诸位长老的议论声里。

看岳清则却还是听见了,他对身边的长老们说了些什么,走向沈玉奚,温声低问:“怎么了?”

“我……”沈玉奚的脸背着光,岳清则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

岳清则耐心地等着沈玉奚说话,视线温和。

沈玉奚将脸稍稍偏过了些许,垂下眼睫。

自他碎丹以来,他便习惯将所有事情压在心底,不肯再麻烦他人,也极少向人示弱求援……

顾忌站在十步之外的几位长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含在舌尖模模糊糊的,饶是岳清则也只勉强听清一个‘我’字。

“嗯?”

沈玉奚踌躇地抬眼看了看他。

岳清则眉眼温润,没有半分不耐。

可纵然岳清则有心掩藏,沈玉奚仍是在他的眼底发现那抹极为浅淡的疲倦之色,他抿了抿唇,将涌到舌尖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罢了,师兄如此繁忙,我不该拿这些糟心的事烦他,还是日后找机会再同师兄说吧。

既然那魔修只是冲我而来,我再忍些日子。

等师兄不那么忙了……

再解决那魔修也不迟。

再忍一忍。

那时沈玉奚是这样想的,或许只需要再忍耐一段时日,等他掌门师兄回来,有师兄帮他,他就可以摆脱那个魔修。

但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岳清则为他祛走魔修,甚至还在自己的清静峰里,被一次次地种入魔气……

只不过是一次迟疑。

沈玉奚却再没有能将魔修纠缠他的事情说与岳清则的机会。

“无事。”沈玉奚对自己的未来毫无所觉,他抬头,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劝道,“师兄莫要太过操劳。”

“我会的。”向来心细如发的岳清则也没能察觉沈玉奚笑容底下的勉强。

在往后的日子里,岳清则无数次懊悔自己当初没能发现自己的师弟被包裹在阴霾里,也没有察觉师弟那些时日近来的反常。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是不是,就可以阻止接下来所发生的……

是不是……就可以免去他师弟被迫入魔的命运?

是不是,就不会失去……

但,无论岳清则在之后的时光如何懊悔,已经过去的时光却是永远无法倒流。

他只能在回忆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忽视了沈玉奚的藏在眼底深处的求救讯息,在他的师弟向他无声求救的时候,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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