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因为那欲蛊是牵丝缠。

牵丝缠也被称为守贞蛊,此蛊分子母二蛊,子蛊在炉鼎,母蛊在鼎主,守贞蛊之名的由来便是鼎炉一旦与持有母蛊之外的人交合,身有子蛊的鼎炉便会经脉俱碎,枯竭而亡。

淸霄知晓得太迟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玉奚的紫府崩塌,经脉断裂。

他,害了沈玉奚。

沈玉奚终究没能知晓全部的事情真相。

淸霄不说,他又不问,便这样一直磕磕绊绊地走下去,结契、游历,最终竟也修成了善果。

到后来,真相到底如何,沈玉奚已经不在乎了,淸霄对他的好,他全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就这样吧。

沈玉奚的根骨是在他与淸霄结契的第三年得到重塑的。

他重塑根骨之后便不再修炼道宏教授的那部功法,而是跟着淸霄修炼,除此之外,淸霄还专门为他量身打造了一部剑诀。

虽然是重新修炼,但有身为剑尊的淸霄的悉心教导,沈玉奚很快便重新筑了基,又七年他便重新结丹,回到了金丹期。

沈玉奚教给离渊的剑招便是他从淸霄那学来的。

……百年的时间,足够淸霄将他的所有都刻入沈玉奚的骨髓,更逞论是由淸霄一手调教出的剑法。

望着离渊练剑的身姿,沈玉奚的眼神变得邈远。

“师尊,”离渊收起剑,他火力足,一套剑诀舞下来,额上,颈间布满了热汗,“我练得可还像样?”

“不错。”沈玉奚道,抬手替徒弟擦了擦汗:“怎么出这么多汗?快歇一歇,这套剑诀本就拗涩难懂,你不必勉强自己马上吃透的。”

离渊乖顺低头,如今他的个子已经要比沈玉奚高了,在沈玉奚面前却像是一只认主的大狗狗,他眉眼弯弯,唇角翘起,笑得有几分傻气:“不勉强,弟子乐在其中。”

沈玉奚也瞧出来了,他这个弟子同淸霄一样,也是个剑痴,他眼中流露一丝笑意:“你呀。”

时光便这般波澜不惊的平淡流逝。

每日,沈玉奚与离渊一同用餐,指导离渊修行,闲暇时,他带着离渊在后山垂钓,有的放生,有的则由离渊烹饪成一道美食,离渊还在满山的梅树中找到了一株掩藏极深的桃树,摘了桃花给沈玉奚做点心吃。

不知是否是对第一次尝试的食物情有独钟,在离渊做的所有食物里,沈玉奚最偏爱的始终是桃花酥,一只不过巴掌大的桃花酥,沈玉奚便能捧着心满意足的吃上许久。

……他们曾那么的亲密无间,最终却渐行渐远。

他们曾那么的亲密无间,最终却渐行渐远。

到底是为什么呢?

离渊不明白呀。

他的师尊曾对他那么的好,好到离渊以为沈玉奚永远不会抛弃他。

当初他一无所有,又脏又丑,是沈玉奚将他救起,亲手将他抚养长大,教他写字,教他练武,他重伤时是沈玉奚衣不解带的照料,喂他吃食喂他丹药,替他调理灵气……

这么好的师尊,怎么会就这么狠心,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呢?

离渊真的不明白。

他惶恐,哀求,可沈玉奚的心就那么硬,不肯见他,也不肯原谅他。

他不过是让那些欺压他的修士得到应有的惩罚,为什么沈玉奚就认定是他十恶不赦,心思狠毒,非但不肯听他的解释,连见也不愿意同他见一面?

那日,同往日并无不同,离渊完成了一日的修行,开始准备沈玉奚的晚膳,听闻兽峰今日屠了一只孤锡蛟,午时拜托负责兽园的弟子替他带一份蛟肉,如今也该到了。

蛟肉鲜嫩,腌制后再煎炸,味道会更好,多余的兽骨可以用来煲汤……离渊拟定了几个菜式,见传音符亮起,便下山取肉。

到了山下,离渊却看见了沈玉奚,以及臊眉耷眼的刘师弟,正在说些什么。

“师尊,刘师弟。”离渊的心中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是温文尔雅,含笑宴宴:“ 你们这是在聊什么?”

“离……离渊师兄,”看见离渊,这刘师弟却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畏畏缩缩地看离渊一眼,不住地往后退。

像是瞧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急匆匆的搁下离渊拜托的蛟肉,一溜烟跑了。

离渊面上带了丝不解,看向沈玉奚,疑然开口:“师尊,刘师弟这是怎么了?”

沈玉奚的脸色有些冷凝,声音却比脸色更冷:“不是他怎么了,而是你做了什么。”

离渊嘴角的笑意慢慢隐去。

“师尊这是在说什么?”

沈玉奚说了几个名字:“你可认得?”

离渊愣了一下,而后从犄角疙瘩里翻出那些人的信息。

不就是原本在外门作威作福的那三个败类吗,他松了一口气,笑得闲适:“师尊怎么提起他们了?”

沈玉奚见他神色不以为然,深吸了一口气,追问道:“……是你做的?”

“是。”离渊应道。

他不想欺骗沈玉奚,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微微笑起来,同往日撒娇邀宠时的笑一般无二:“是刘师弟同您说的?”

三条性命……他竟笑得出来。沈玉奚眼前发黑,他闭了闭眼:“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离渊理所当然地,甚至是不解地说道:“他欺我,辱我。我这么做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你不该赶尽杀绝——”

不该赶尽杀绝,难道还要手下留情不成?

手下留情?

他们欺凌他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手下留情。

“你这样做,与你憎恶的那些人又有何异?”

沈玉奚气得发抖。

他在离渊眼中看不到一丝悔过之意,离渊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哪怕他现在披着温文尔雅的外皮,内里还是当年那个睚眦必报,以杀止杀的野兽。

沈玉奚慢慢转过身,嘴唇有些发白,面色平静,语气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灰意懒,他道:“你走吧,我教不了你。”

直到方才,他还以为是那刘姓弟子诬陷离渊,还以为离渊是无辜纯良……甚至还要替离渊开脱。

“师尊!?”离渊愣住了,不敢置信又委屈至极:“您要逐我出门?!就为了,就为了那几个——”

沈玉奚狠狠闭眼。

离渊根本不明白,到现在还不明白。

沈玉奚转身,不再看他:“你下山去吧。”

“不!师尊——”离渊这才意识到沈玉奚是动真格了,他慌了神,像是被逐出家门的家犬,“弟子知错,求师尊不要赶弟子走,”

“弟子真的知道错了——师尊——”

可沈玉奚却不肯再听他了。

离渊被隔绝在清净峰的禁制外,沈玉奚放弃他了。

在离渊的视线所无法触及的地方,沈玉奚蓦地呕出一口血,他面如金纸,全靠意志强撑着,才没有倒下。

“清霖——”黯无笙疾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玉奚,喂他服药,“静心,凝神。”

沈玉奚的紫府碎得太彻底,当年全靠淸霄与他缔结的魂契才勉强维持了微弱的平衡,可后来……淸霄却不在了。

清霄不在,那魂契便名存实亡。

哪怕沈玉奚后来,遇见了医圣黯无笙并得到他的医治,却到底还是因为错过最佳时机,留了病根,只能拿各种灵丹修补,无法真正治好。

可以说现在的沈玉奚就是一个布满裂痕的精美瓷器,脆弱且易碎。

黯无笙早早就到了,只不过沈玉奚他们师徒之间尚有私事要谈,便避开了,只一会就看见沈玉奚被离渊气得吐血。

他又是心急又是心疼,一面替沈玉奚梳理紊乱的灵气,口中一面宽慰他:“你那弟子才十五岁,年岁尚轻,不知事也是在所难免,你又何必如此动怒。”

“你莫要忘记,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了。”

黯无笙动作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他。

“黯先生,”沈玉奚脸白如雪,长长吐出一声叹息,“正因为他不过十五岁,就能做出如此卑劣下作之事,我才无法忍受。”

他不是气离渊杀生。

踏入修真界的修士,哪一个能够做到手上不染半点鲜血?

谁也不能,或是为自保,或是为复仇,谁也做不到真正的干净。

只是,只是!

离渊不该如此理所当然地夺人性命,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

哪怕他是为了寻仇,也不该如此折磨,碎人丹田,断人手筋,简直是以凌虐取乐。如此冷血残暴,又如何能称作是正道?

可离渊偏偏这么做了,而且没有半分悔意,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是骨子里天然所带的恶,比起正道,更像嗜虐成性邪魔。

沈玉奚既是痛心,又隐隐觉得心惊。

是他没有教好离渊,还是离渊生性如此,无法改变?

沈玉奚想不出。

他看着离渊长大,自以为对离渊了解甚深。

在他的眼中,离渊从小便听话懂事,在此事之前,沈玉奚从未想过离渊会做出这种事,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那三个外门弟子同离渊虽有矛盾,却也并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离渊脱离外门十年,期间从未提过报复之事……

或许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若是离渊一时走岔了,那便是他这个师尊没有教好他。

届时他再将离渊带在身边好好教导,总是能够将离渊带回正途,可……若是离渊本性如此,他又该如何呢?

黯无笙动作轻柔地替沈玉奚顺气。

沈玉奚的性子柔中带刚,眼中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他愿意事事宠着,依着离渊,却也能够在离渊触及他的底线的时候狠下心来。

“方才我在山下见你那弟子失魂落魄的守在禁制外,你是要这么放着他不管了么?”

沈玉奚眼神复杂,低声道:“我现在不想见他。”

黯无笙眯起眼睛,语气捉摸不定:“他毕竟是你的弟子。你当着不肯再见他了么?”

沈玉奚额上是方才渗出的冷汗,浸湿了他的眉眼,衬得他的面色愈发苍白,黯无笙的丹药素有奇效,他已然好上许多。

轻轻地挣出黯无笙的手心,沈玉奚轻声道:“黯先生不必再劝,清霖自有分寸。”

他如今心绪未平,见了离渊怕又会一言不合便起争执,他不愿一气之下做出什么错事,说出什么恶语。

言语有时候比刀剑来得更伤人。

他方才气上心头之际,对离渊说了许多重话,怕是会伤了离渊的心。

他不愿无端地再叫离渊难过了。

更何况,他仍是不愿信。

不愿相信离渊真的同刘明端所说那般城府极深,心怀叵测。

离渊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子,哪怕是传闻已然沸沸扬扬,哪怕离渊自己也供认不讳,他还是……

愿意信他。

信他并非本性纯恶,信他能够改好。

在彻底下决断之前,沈玉奚需确认此事的前因后果,理清全部的脉络,若离渊是被冤枉的,那便再好不过。

若事情当真同那刘明端所说一般,离渊恶意毁去那三名外门弟子的丹田,挑断他们手筋,将人折磨致死,那他……便清理门户。

权当没有这个弟子。

……

沈玉奚不愿见离渊,离渊便一直守在清静峰下。

他进不去,也不愿意到别处去,便守在山下等他的师尊消气,放他进去。

安抚了沈玉奚后,黯无笙离开清静峰,视线一扫便看见跪在清静峰下的离渊,他看向离渊,就像看一只被主人抛弃的野狗。

似是不忍心一般的,黯无笙上前劝说离渊不必再等。

见离渊还是执着要等,黯无笙又道:“清霖道友素来厌恶同门相残之事,如今他正在气头上,怕是什么也听不进的。”

离渊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尊他真的不愿见我了么?”

“你师尊他面冷心软,等他气过了,自然会放你上山的,”

黯无笙好言宽慰了一番,话音一转,又道:“虽说你不过是杀了几个外门弟子,但你身为清霖的弟子,执法长老又素来同清霖不合,怕是要拿玄天剑宗的宗法说事……”

“如此,你还是暂且离宗避避风头,待此次风波平息,届时你师尊他也该消气了。”

一番安排下来,颇有几分的苦口婆心。

正说着,抬眼便见沈玉奚御剑离峰的身影,瞧那方向是要去法峰。

黯无笙话语顿了一顿,分出一抹心神去分析沈玉奚此行所为何事。

而离渊的心思已然全跑到沈玉奚一掠而过的身影,匆匆说了句“多谢黯先生好意,黯先生告辞。”便追着沈玉奚跑了。

先是沈玉奚,再是离渊,一个两个都不愿听他的劝。黯无笙面具下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慢慢摇了摇头,施施然也跟了上去。

沈玉奚到法峰的时候,执法长老正被一群弟子围着,闹哄哄的要去捉拿离渊,说是要为无辜枉死的三名弟子讨回公道,还真挺热闹的。

“清霖长老来得正好,”执法长老的大嗓门轻易盖过了所有的吵闹,他沉着脸,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我正要寻你,你那徒弟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沈玉奚表情冷淡:“还请执法长老将那三名遇害弟子的尸身借我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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