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噤声。”

沈玉奚眨眨眼,了然地保持了安静。

纵横交缠的花枝上,挨挨挤挤的桃花里,沈玉奚被淸霄压在粗壮的主干上,二人的身形融在漫天的桃花里,亲密无间。

……

回忆有多美好甜蜜,现实便有多残酷冰冷。

“……呜唔……”

好疼……

沈玉奚眼睫一颤,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喉管碎了吗?

颈骨……是不是被折断了?

我……要死了么?

很快,沈玉奚的体力就到了极致,所有的挣扎都变得微小起来。

好疼……

沈玉奚的意识空茫了一瞬,悲泣的呜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清霄……我好疼呀。

你怎么忍心让我这么疼……

……

“……疼……”

沈玉奚的视线逐渐涣散,泪水簌簌没入鬓发,他喘息微弱,声音微不可闻。

“疼?”重渊轻声复述。

而后,他慢慢笑了起来,“疼就对了。”

重渊的语气轻轻柔柔的,仿佛混杂着毒汁的蜜糖,甜蜜却危险。

“疼才能叫您长记性呀,师尊。”

“弟子这样也是为了师尊好呀。”

“弟子这样也是为了师尊好呀。”

因为方才的窒息,沈玉奚的脑子到现在还响着嗡嗡的鸣响,像又一千座钟被撞响,声浪如洪,叫他一时听不清外界的任何声音。

但沈玉奚还是听清重渊这些冠冕堂皇乱七八糟的胡话。

“现在,弟子相信师尊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明智的选择……”

重渊眸光温柔地看着在他掌下已无力挣扎的沈玉奚,大发慈悲一般的松开手指,叫沈玉奚不至于真的就这么被他一时手重弄没了。

“咳……咳咳……”沈玉奚捂住刺痛的喉咙,眉心痛苦地拧紧,虚弱地咳着。

他狼狈地伏在床榻的边沿,撑着身子的双手在颤抖,单薄的身体也在颤抖,他急促地喘息,眼泪沿着鼻尖大滴大滴地坠落。

方才,沈玉奚还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落魄地死去,只有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不甘。

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沈玉奚的脸上湿漉漉的,泪水,汗水,甚至还有重渊身上滴下的茶水。

自始至终,重渊面上的神情都没有多大的变化,他静静看着沈玉奚因为痛楚战栗的

身子,在心里评估距离沈玉奚身体无法承受的底线还有多远。

放任沈玉奚缓了一会,重渊掐住沈玉奚的脸,强迫他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聪明一点,”重渊的唇角带着温柔到近似病态的笑容,像是真心实意为了沈玉奚好一般的告诫道:“不要再自讨苦吃了,师尊。”

“毕竟,看见您不好过,弟子实在也是心疼得紧啊。”

沈玉奚没有说话,他光是忍耐身体的疼痛就已经很是吃力,实在是分不出精力去理会重渊在发什么神经。

世人皆道玄天剑宗的清霖仙师是一个花瓶美人,空有元婴长老之名,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他们只以为沈玉奚能够修成元婴,全靠与清霄剑尊双修,全靠极品丹药的堆积。

谈及沈玉奚,他们的第一反应——

『明明身为剑修,却连剑都没握几次。』

『清霄剑尊在时,这沈玉奚连走路都是被抱着走,这得多娇惯……』

『……连风都吹不得,病美人?』

『听说身体不太好,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玄天剑宗每年消耗的丹药里有很大一部分都供应给沈玉奚了。』

『需要用海量灵石供养的病弱美人吧。』

却鲜少有人知晓,沈玉奚其实靠自己结过一次金丹。

但沈玉奚才结丹没多久,就被废了根骨,金丹也因此破碎,而他的经脉也是在那一次碎丹之中损毁的。

而根骨被废,筋脉俱毁的后果,便是直到如今沈玉奚的的身体都一直带着难以治愈的旧疾。

当年,沈玉奚根骨被废,紫府受损,体内经脉也被破坏,虽然淸霄马上拿天材地宝进行修复,又日日用自己的灵力温养着,可沈玉奚到底还是伤到了根本……

全靠与淸霄结下的魂契才勉强维持了破碎紫府的微弱平衡。

可淸霄却不在了。

清霄不再了,魂契便名存实亡,而失去淸霄的灵力温养,沈玉奚再一次面临丹碎人亡的凶险境地。

虽然……沈玉奚最后还是被救回来,也稳定了修为,他的肉身却变得十分脆弱。

那身运转灵力的经脉,彻底失去恢复的可能,只能不断地使用各种天材地宝温养,才能勉强维持平衡,不再继续恶化,若单凭着沈玉奚自身灵力的修复,最终不是枯萎干涸,便是断裂破碎。

他就有如一尊布满裂痕的精美瓷器,哪怕一个轻轻的推动,都能够叫他的身体彻底崩溃。

平日里,若有灵力镇着,沈玉奚还能勉强同寻常人那样正常行动,一旦没了灵力,不但走几步都十分困难,严重一点的时候就是连喘息都能成为他身体的负荷,更别提是被这样粗暴的对待了。

沈玉奚拧着眉,低低地咳嗽,他感觉喉间火烧火燎一般的刺痛,随着他的咳嗽,舌尖隐隐能够品尝到血腥的味道。

往日惯服的丹药全都放在他的储物纳戒里,而他的储物纳戒又在重渊的手里,纵然他放下尊严向重渊开口求丹,重渊也不一定会将丹药给他,最大的可能是重渊因此抓住了能够威胁他的把柄,对他变本加厉……

如此,便只能……熬了。

重渊似乎也不想沈玉奚回答,他打量了沈玉奚一阵,松开钳在沈玉奚下巴的手指。

沈玉奚终于等到重渊放开他,强撑着身子向后退去,一个重心不稳,他便从床上狠狠跌到坚硬的地板上。

地上散落着方才打碎的那盏茶盏的碎片,沈玉奚的手心的肌肤被碎片割开一道伤口,殷红的血迹在墨黑的地板上晕染开来。

沈玉奚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然而身体的虚弱与体内肆虐的痛楚叫他只能狼狈的伏跪在地上。

“师尊怎么如此狼狈,”重渊在他身边半蹲,朝他伸手,“地上凉,师尊还请……”

“噗。”

是某种锋利的东西划开血肉的声音。

就在重渊俯身去扶沈玉奚的那一瞬,沈玉奚刺伤了重渊,用的是,一块两指宽的灵玉碎片,也是被重渊忽视的那只茶盏的碎片。

上好的灵玉,通体洁白,带着精纯的灵力,被沈玉奚充作伤人的武器,竟也能成功的在重渊的身上刺下一道不浅的伤。

沈玉奚听到自己很重的心跳声,如鼓点一般 又重又急,连身体的痛楚都几乎可以被他暂时忘却了。

他原本瞄准的是重渊的心脏。

但因为身体的虚弱,位置偏移了一寸,伤口也算不上深。

重渊直立起身,他本就身姿颀长,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着极大的震慑力。

沈玉奚将所有的气力都汇聚在方才的攻击里,一击过后,他便脱力地伏趴在地上,虚弱地喘息着。

重渊站直后,沈玉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罩到重渊的影子里了。

说实话,沈玉奚在重渊身上的那一下,并没能造成多大的伤口,甚至连疼,也没有那么疼,但重渊还是感觉有一瞬的晕眩。

沈玉奚想要杀他。

“你想要杀死我第二次吗?”

重渊声音极轻的呢喃,倏尔看向沈玉奚,他的眼中带着隐藏极深的暴虐,稠黑的瞳孔渐渐泛起妖邪的红。

沈玉奚的手已经松开了那块碎片,鲜血染红了他的掌纹。

灵玉碎片伤了重渊,而方才沈玉奚徒手握住这块灵玉碎片用来攻击重渊的时候,他的掌心也被碎片锋利的边缘划出了不浅的伤痕。

他的脸色很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眼中炽热的火焰几乎要将重渊烧成灰烬。

重渊闻到了血的腥气,有他自己的,也有来自沈玉奚的。

血的气味叫他想起一些很不美好的回忆。

比如,当年沈玉奚在他心口刺下的那一剑。

比如,他被沈玉奚挖出金丹后,当做垃圾一样,踹下无间鬼域。

“我发现,您还真是死不悔改。”

沈玉奚还真是懂得如何激怒他。

换作是任何什么人,或者生灵,敢这样伤他,早就被他扒皮拆骨挫骨扬灰了。

偏偏,偏偏是沈玉奚。

沈玉奚……

沈玉奚!

他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一心爱他,无论被他如何苛责折磨也舍不得伤他半分的那个傻子吗?

重渊阴沉着脸,一脚踩在了沈玉奚方才握着灵玉碎片的那只手上。

“……啊!”

因为喉咙的伤,沈玉奚的嗓音变得十分沙哑,连带着痛呼也变得含糊,微弱不可闻。

他的手上本就带伤,被这样粗糙的鞋底碾着,疼痛便又加剧了一倍。

疼……好疼!

沈玉奚疼得冷汗涔涔,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坠落。

他本能地挣扎,想要解救自己受难的手。

不行……

会断的,不能……

“呜……”

但压在他手上的脚好似有千均的重量,泪水混着汗水汇聚到鼻尖滴落到地上,沈玉奚恐惧一般的抽噎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虚伪,自私,冷血,将他人的真心弃如敝履,肆意践踏。

现在又在那里装可怜……

可笑,他以为只要装可怜就可以在他这里蒙混过关了吗?

重渊面色阴晴不定。

他眼睛的眼色很深,是由世间最浓重的恶念染就的纯黑,从高处垂眸往下看的时候天然有种幽深的晦暗。

『我不会再上当了。』

“师尊?”

“我喊你一声师尊,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角色了?”

重渊松开一点力道,沈玉奚还没来得及将手抽离,又被重渊掐着手腕从地上强拽起来。

『我不会再对他心软。』

“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吗?”

喉咙的伤处在疼,手心的伤口在疼,被碾过的指骨也在疼,没有灵力维持的破碎筋脉趁火打劫地疼,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强烈的痛感叫沈玉奚眼前一黑,他痛得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的身体无意识的发着颤。

重渊提着沈玉奚,将他粗暴地掼进浴池的池水里。

温热的池水变作世间最温柔的酷刑将他密不透风的包裹,隔着水波诡谲的池水,沈玉奚看见重渊面上冷漠的神色。

“好好洗一洗你的脑子,我可不是那些被你迷得昏头转向的蠢货,他们愿意捧着你,我可不会捧着你。”

力量在渐渐流失,意识也逐渐模糊。

锁链缚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禁锢在池水里,无法逃离。

“您瞧,您真的不该忤逆我的。”

重渊掐着沈玉奚细瘦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

沈玉奚不住地咳,呛水后的喉咙疼痛愈发严重,他整个人都湿透了,眉,眼,发,都在湿淋淋地滴着水。

重渊的手指重重摩挲过他苍白的唇。

“师尊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师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弟子就什么时候接您回去。”

竺仓是魔域土生土长的妖灵,她年纪小,运气却很好,在成为魔宫的侍从没多久,就被安排去了‘金屋’负责照顾里面的‘贵人’。

‘金屋’是魔宫众人对那座宫殿的叫法,在竺仓之前,也只有几个送饭的仆从接近过那里,只知道那里是魔宫的禁地,里面住着魔尊最重视的人。

来之前她就已经听说过‘金屋’的奢华,真正看见的时候,竺仓还是很没见识的看傻了眼。

宫殿的大门是紧闭的,不仅如此,连窗户都是紧阖着。

‘大人还在休息吗?’

没有主人的许可,他们这种仆从是不能进入宫殿里的。

竺仓呆了一会,撸起袖子开始打扫起殿外的卫生。

宫殿很大,光是擦外围的地板都耗费了竺仓一上午的时间,竺仓擦完柱子和地板,已经是午后了,她名义上的主人却还是没有传唤她。

又等了一段时间,竺仓大着胆子把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想要听听里面的动静。

她的种族武力弱,全靠十分灵敏的听觉提前避险,这一听,竺仓听到了模糊不清的呻吟。

像是含在口中那样的朦胧。

听起来好像有一些……痛苦?

“大人……”竺仓大着胆子敲了敲门,“大人?婢女竺仓是尊上吩咐来伺候大人的,可以让婢女进来吗?”

没有人回答。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难受……竺仓鼓起勇气,去推紧闭的殿门。

“吱呀——”

推开殿门,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这座由魔尊重渊亲手打造金屋极致奢华,在偏殿还专门设有一个浴池,浴池中的水是魔尊从某座灵山用阵法引来的灵泉水,灵气充沛,温度也被阵法维持在适宜的范围。

一般修士如果能够在这浴池里泡一泡,不是洗筋伐髓,就是暗伤痊愈。

这灵泉水就是对于沈玉奚的伤也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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