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是他看轻了离渊的情意,以为离渊年纪轻,只要分开一段时间,离渊的喜欢便能冷静淡化。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尊。

“与你无关。”沈玉奚硬邦邦地说。

自离渊身陨,便鲜少有人再提及离渊的名字,离渊所留下的不过是清静峰上的一座衣冠冢。

沈玉奚不知道重渊是从何得知离渊的名字,但显而易见,重渊在此刻提及离渊,决计不会带着什么好的心思。

重渊看着沈玉奚,突然阴沉地笑了,“好一个与我无关。”

“师尊今日瞧着竟是底气很足的模样?”重渊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有些刻意地,道:“您该不会以为靠着……”

“这么丁点的灵力和一把死人留下的破剑,就能够离开我的魔宫?”

“有何不可。”

沈玉奚极短暂地勾了一下唇角,他的声音冷情,唇角绽放的笑意亦是不带丝毫的温度。

重渊听罢,却突兀地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道:“那本座便拭目以待。”

说着,重渊竟信手拉过一把木椅,优哉游哉地坐下了,手里还端了杯热茶,优雅地啜饮起来。

看起来就像是不打算阻止沈玉奚了。

或者,其实是重渊对自身实力有着绝对的信任,自信沈玉奚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他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沈玉奚疑心看他。

重渊唇角带笑,眉眼含情,好言规劝一般的道:“师尊呀师尊,您才大病初愈,应当好好修养恢复元气才是,弟子最后一次劝您,只要你现在剑放下,这一次我会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怪罪您……”

不怪罪我?

听到这个沈玉奚禁不住讥讽地笑了笑,他手腕一转,没有犹豫,一剑斩向缚在他脚踝上的锁链。

渡厄乃修真界不可多得的至宝神兵,削铁如泥乃是寻常,全力一击甚至能够劈开山岳,只一剑,便将困住沈玉奚良久的锁链彻底斩断。

斩断锁链,沈玉奚又调动体内剩余灵力,将灵力注入渡厄,一剑劈向重渊。

重渊见状身体向旁边一侧,不偏不倚正好避过这一剑。

落空的剑风擦着重渊的发丝发出破空尖鸣,余波切断了重渊身后的梁柱,引起阵阵尘埃。

“师尊,”重渊目光定定看着沈玉奚,半晌,低低一笑:“您还真是丝毫不留情面。”

他的眼眸是毫无杂色的黑,仿佛连光落在其中也会被其吞噬,重渊看着沈玉奚,眸光带着一种极森极冷,沁入骨髓的寒意。

“从始至终,师尊对弟子都是一如既往的狠心。”

他的语气森寒,却又像是夹杂某种不明缘由的哀怨,叫人忍不住想要追问下去,寻找重渊如此态度的缘由。

可沈玉奚心如磐石,无论重渊巧言令色还是威逼利诱始终心如止水,他面无表情,又是一剑刺来。

自清霄陨落,沈玉奚在玄天剑宗避世百年,所有人都只当他是被清霄娇养的菟丝花,失去了清霄剑尊这个靠山,便被打出原型,娇娇弱弱,只攀附裙下之臣的供养而活。

就连玄天剑宗的内部,也都忘了沈玉奚是一名剑修,甚至他的剑法在年少之时还曾惊艳过许多人。

只是那段时光太过短暂,也太过遥远,早已被遗忘在过去,尘封匿迹。

但无论外界如何看待沈玉奚,或是轻视,或是觊觎,沈玉奚却从未放弃自己的剑,更甚至,因为有身为剑尊的道侣毫无保留的教授,沈玉奚的剑法其实不说是无人能敌,却也足够他应对修真界大半的危机。

沈玉奚剑势如雷电迅疾,如细雨密集,雪亮剑光如星辰撕裂重渊的魔气闪烁星星点点的耀眼光芒。

可沈玉奚却还是低估了重渊难缠的程度,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沈玉奚感觉体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在飞速的消耗,他的额上尽是冷汗,唇色几乎与身上的白衣相差无几。

而重渊甚至连椅子都不曾离开,只偶尔操纵魔气去对上沈玉奚手中的渡厄。

何其傲慢。

沈玉奚无所谓重渊的傲慢。

重渊越是轻视他,他成功的可能发而越大。

但是……

实力的差距有如天堑,沈玉奚就是全盛时期也无法敌过重渊,更逞论是如今这种只剩下微薄灵力的状态。

口中隐约升起一股血腥气,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像是要叫他炸裂而亡,沈玉奚心知自己已错过最佳的时机,之后只会敌愈强而我愈弱。

不过这个局面也在沈玉奚的预料之中,他依靠自己离开魔宫的成功几率不过百分之一,但沈玉奚纵然知晓失败的可能极大,成功的可能近似于无,他也要博一次,拼一个万一。

沈玉奚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他将体内剩下的灵力抽出一半汇入渡厄之中,挥剑斩去,只一刹那,便化作万千柄剑,势如破竹地向重渊袭来。

千万把剑从四面八方直指重渊,仿佛下一瞬便能将重渊万剑穿心。

沈玉奚挥出这剑,便不再恋战,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折身便要遁逃。

他并不指望这一剑能够重视重渊,只不过希望能够拖延重渊几息,供他遁逃罢了。

沈玉奚将自身的身法提到了极致,渡厄与他心意相通,带着沈玉奚在虚空飞速疾驰,可他速度再快,重渊却比他更快。

重渊只一抬手,汹涌魔气便如浪潮对上空中的万千柄剑,一力破万法,将所有的剑都搅碎吞噬。

沈玉奚无需回身去看便知剑招被破,这一剑几乎耗空他体内大半灵力,被重渊破除的反噬叫沈玉奚喉间瞬间涌上一口热血。

‘该死。’

他心中暗恨,从筋脉挤出灵力将御剑的速度提升。

重渊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一个闪身,出现在沈玉奚的身后,

“师尊。”

重渊拍了一下沈玉奚的肩,语调微扬:“我抓到你了。”

“我都如此放水,师尊也才逃到这里。”

“想来师尊心中也是舍不得弟子,舍不得离开的。”

“既然如此,师尊就不用再口是心非,好好留在魔宫,陪伴弟子,尽享天伦之乐,岂不乐哉。”

该死的魔头,又在自说自话地颠倒黑白。

气急攻心,沈玉奚的嘴角溢出一线血来。

月光下,重渊静静地看着沈玉奚的睡颜。

魔域的月色带着不祥的绯红,如缥缈的红纱将万物笼罩,若是心智不坚的修者,长久地呆在魔域,会有极大的可能因为压抑与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魔气而堕魔。

重渊原本以为以沈玉奚这样心性,留在魔域不出一个月就会融合他留在沈玉奚体内的魔气,转变成一个魔修。

但事实上,直到现在,他留在沈玉奚体内的魔气始终与沈玉奚原本修出的灵力渭泾分明,甚至因为这两股相互排斥的力量,沈玉奚的身体一直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真是自讨苦吃。

重渊这样想到,看着沈玉奚睡颜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

沈玉奚闭着眼睛,纤长而细密的睫毛如羽扇垂下,他睡得并不安慰,即使处于深度睡眠的状态,沈玉奚的眉心也一直紧紧蹙起,不曾松开。

失去护体的灵力,他身体的虚弱猖狂地卷土重来。

因为病弱,他的肤色有种特别的苍白,安静沉睡时像极了一尊易碎的白玉雕。

可一旦沈玉奚是清醒的,他便会成为最尖利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刺向重渊,只为能够夺取他的性命。

自从上一次沈玉奚企图逃跑却被重渊捉回,沈玉奚又尝试过数次逃跑,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沈玉奚想尽一切办法,却无法逃离重渊为他铸造的牢笼。

他失败了那么多次,却反而越挫越勇,这一次失败了,便筹谋下一次,沈玉奚连死亡都不畏惧,还有什么能阻碍他的?

重渊收走了沈玉奚的配剑,将他用锁链重新缚在‘金屋’深处,却并不禁锢沈玉奚体内的灵力。

失去灵力护体的沈玉奚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不是呕血就是昏迷,比起这样的沈玉奚,重渊宁愿面对想方设法逃离魔宫的沈玉奚,至少……

哪怕是被刀剑相向,那个时候的沈玉奚的身上还带有几分活气。

沈玉奚似乎也察觉重渊对他的‘纵容’,重渊憎恶着他,却又不愿意他死,一方有所顾忌,而另一方却无所顾忌,局势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明明重渊才是强大的一方,他掌控着沈玉奚的生死,掌控着沈玉奚的自由,而现在……沈玉奚却握住了主动权。

终于,沈玉奚抓住了一次绝妙的机会。

魔域的势力分布复杂,既有崇奉实力为尊,只要魔尊的实力足够强大便愿意俯首称臣的存在,也有心服口不服,满肚子小心思,伺机将上位者取而代之的存在,还有死脑筋,只忠于前任魔尊的存在。

重渊这个新任魔尊看似风光无限,实际底下还潜藏着无数危机。

靠着绝对的实力,重渊镇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明面上整个魔域都听从他,可人心,哪有这么容易掌控。

因为重渊过于强大,反对者吃过教训,痛定思痛,寻找重渊的弱点,这一找,就找到沈玉奚。

重渊将沈玉奚藏在‘金屋’的事情并没有隐瞒任何人。

这算是整个魔域都知晓的事情,他们的魔尊‘金屋藏娇,’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只是,这座用来藏娇的‘金屋’到底位于何所却鲜少有人知晓。

好在,虽然知道的人虽然少,但终归还是有除重渊之外的人知晓‘金屋’的确切位置,几个魔修顺藤摸瓜,潜入‘金屋’,找到了沈玉奚。

他们认定沈玉奚是重渊心爱之人,便将沈玉奚挟持,用作威胁重渊的人质。

对于这个被藏在‘金屋’之中的美人,所有人都以为沈玉奚不过是一个孱弱的花瓶,他们将沈玉奚带离‘金屋’,随意关在自家的后院,只安排了两个魔卫来负责看守沈玉奚。

于是,沈玉奚的逃脱便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对比重渊,这些魔卫的看守实在是稀松拙劣,等这些想要用沈玉奚来制约重渊的魔修发觉,沈玉奚已经如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混入了魔域这盘沙中。

重渊解决了这些不长眼的玩意,花了十三个时辰,追踪到沈玉奚的藏身地,然后,在沈玉奚的反抗下强要了沈玉奚。

他带着怒气,索取便失了节制,沈玉奚从破晓捱到暮色四合,星辰闪耀,终于熬不过,昏了过去。

其实以沈玉奚的身体状况,他早在第一次就该承受不住而昏迷,但重渊不愿意沈玉奚这样轻易解脱,强行叫沈玉奚维持了清明。

“我要杀了你……”

“我一定要杀了你!”

起初,沈玉奚不堪受辱,极力反抗,却被重渊攻伐得更深。

后来……沈玉奚被逼到了极致,哭求放过,却也无法撼动重渊惩戒的念头。

沈玉奚骂过,打过,逃过,也迎合过,结局毫无区别,最终沈玉奚只剩下满心的仇恨。

“我定杀你。”

沈玉奚声音被撞得破碎。

重渊将沈玉奚重新带回了魔宫,自此,沈玉奚不再外逃,他……

正如沈玉奚恨声所说的那样,沈玉奚对重渊只剩下仇恨。

他要杀了重渊,至死方休。

在重渊将沈玉奚带回魔域至今,沈玉奚无所不及,试图用尽一切办法来杀死重渊。

他被没收了储物戒,缴走了配剑,手无寸铁,灵力全失,如同被拔去利爪,强行驯养的妖兽,满眼仇恨,伺机咬断驯兽人的脖颈。

没有武器,沈玉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

虚与委蛇之际从重渊身上夺来的匕首,用来簪发的玉簪,假借进食偷偷留下的玉箸,从家具上剥离的木刺……磨尖了顶端,都可以变作沈玉奚攻击的武器。

捅后心,刺脖颈,沈玉奚想方设法,总能叫重渊防不胜防。

纵然每一次刺杀都以失败结尾。

纵然被重渊看管得愈发严密。

纵然处境愈发恶劣……

沈玉奚也从未考虑过退让,他绝不肯对重渊有半分的配合,视而不见,冷眼相待是常态;冷言相向,大动干戈是自然。

正如重渊恨极了沈玉奚,沈玉奚也恨极了重渊。

他连多看重渊一眼都嫌恶心。

可他越是憎恶,排斥重渊,重渊越是要沈玉奚正视他,接纳他。

话不投机,半句也嫌多余,于是交流愈少,重渊将沈玉奚往床上带的次数愈多。

每一次交媾带着鲜血的腥气,重渊心中有气,清霖心中带恨,两个人做着做着就打起来是常有的事,最先是肉搏,拳,脚,齿……

再后来有了进阶,多了武器——

往往是沈玉奚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什么,有时候是匕首,有时候是打碎花瓶后藏起磨尖的碎瓷片,狠狠地刺向重渊的身体——这往往并不会成功。

他便是如此地憎我 ,厌我,恨我入骨。

重渊垂眸看向沈玉奚眉心的蹙起,眼神晦暗,他是如此地排斥我,只是感受到我的气息也如此排斥。

沈玉奚眼睫在重渊的触碰里细细地颤动,如褪蛹化蝶的振翅,美丽而脆弱,似乎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掌控他的生死。

我该杀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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